夏楠微愣。
是,他担心她,她……自然也会担心他。
他声音柔和了些。
“你不用担心我。我长年行这些险路,本就……”
尚蓓又哼一声,斜着眼看他:“你想到哪儿去了?我没说担心你啊。”
夏楠一时有些窘迫,偏开眼。
“……那我走了。”
尚蓓气笑了。她一把拉住夏楠的胳膊,被他轻松甩开,又两把更用力去拉,直接把他苍劲的小臂抱了满怀。
察觉他身子微僵,她坏心眼地又盘了两圈胳膊。
“我知道你很厉害,所以不担心你。”她声音放软了些,“但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弱,我自有法子保护自己。等我们到那里,早期的强震大抵已经结束了,只会剩下余震和废墟,正是加紧搜寻生者的最佳时机。”
夏楠咬着牙道:“不行。”
尚蓓哼了一声:“你不带我,我就自己去。说不定我抄近道,比你还快——”
夏楠扭头看她,墨瞳中几乎要冒出火来:“尚蓓!你不要为着赌这点气,拿自己的阳寿开玩笑!”
尚蓓一下子呆住。
她后知后觉地想起,自己之前胡诌精准寻路要阳寿来着……
所以,他不仅对那些假话深信不疑,还为此和她置气?尚蓓一时有些哭笑不得,抱着夏楠的胳膊噗嗤嗤嗤笑个不停。
夏楠抿了抿唇,用力去抠她的手指,又怕力道太大折断她,十指交战间反而多了些纠缠的意味。尚蓓仰脸看他,眼尾还沾着笑出来的泪珠:
“嗯……其实,我同国师商议过的,她可以助我补阳寿。等她带来支援不就好了?”
听到国师的名头,夏楠的眼神明显犹豫起来。良久,他才闷声道:“那你先跟我走,没到无路可走的地步,不得擅自用你的术法。”
“好。”尚蓓松开他,温声道,“我们去同李阁老道声别吧。”
“此外,还要找一个人——”
谭镇。
半夜里突然被人从床上薅起来,谭镇委实吓了一跳。听尚蓓说明来意,他立时瞪大了眼睛。
“封路了?”
“贫道夜观天象,察西南官道似有淤堵之象。”尚蓓叹了口气。“谭公子本就是外地人,近日还是莫要往徽州返了,万一路上遇到官差盘查,恐致怀疑。”
谭镇一时有些犹豫。他摸了摸怀中的信,低声道:“可,我父亲……”
“你若有什么话,贫道可以替你捎带一二。”尚蓓循循善诱,“我在官府里有朋友,这点路还走得过去。”
“……那,我绕条远路。有劳道长替我先行递话。”
半晌,谭镇应了一声,坐到案前。
屋舍狭窄,隔壁王铁匠的鼾声清晰可闻。这个叛逆青年宁可抛弃清贵的生活,也要踏入一场铁与火的淬炼,着实令人感慨。
谭镇亮昏暗的油灯,铺纸研墨,笔下龙蛇飞走,不多时便写就了一封漂亮的家信。
“有劳道长。”他双手递出。
尚蓓接过信,仔细收进怀里,忽而又想起什么,问道:“不知谭公子可否将双亲生辰八字告知于我?”
谭镇一愣,面上有些迷茫,却仍是低声念了一串信息。尚蓓暗中输入系统,心痛地发现其父已逝,倒是其母还活着。
她面上自若,向谭镇拱手道别,转身手脚并用爬上小窗。
窗外,夏楠稳稳接住她。身后一黑一赤二骑,在月色下静静候立。
穿越半年,尚蓓头一次明白了“星夜疾驰”的含义。
可她犹觉太慢了。
快些,再快些。
她咬紧牙关,用尽自己贫瘠的马术将红枣驱策到极致,才勉强跟上夏楠。周遭还有五个番子,皆是他从檀城卫所调来的好手,此刻也一同披着星夜沉默疾驰。
呼啸的风声中,尚蓓想起临走前李阁老的叮嘱:
“老朽年纪大了,去这种地方就是帮倒忙,但自个儿赶路的力气还是有的。你放心,朝堂上,有我替你们盯着,绝不会让有心之人乘虚而入。”
“就是你们两个年轻人啊,千万别逞强。尽人事,知天命,切莫强求。”
风沙入眼,在眼眶泛起一阵酸涩。尚蓓攥紧缰绳,往马背上更伏低几寸。
【沿当前道路,继续骑行十点五公里】
作为一个导航系统,它自然也具备最基础的指路功能,甚至能实时更新路况。
【前方五公里处出现山体滑坡,无法通行。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。】
【路线已更新。全长十八点二公里,预计耗时四十小时。前方一点五公里处左转,进入乡间道路。】
尚蓓立刻扬声喊道:“夏楠,前面恐怕走不了了!折返起码会多耗一个时辰,我们不如从赖家村绕行!”
夏楠蹄声未停,风却送来他急切的话语。
“好好跟紧!别分心!”
——
还没到燕城,道旁便时见逃难的百姓。他们大多只着亵衣或单衣,相互扶持着往外走,脸上挂着悲戚与迷茫。
夏楠拦住一个尚算精神的赤膊农人,沉声问:“老乡,燕城发生了什么?”
那农人见他们一行人差役打扮,立刻如同见着救星般扑了上去,哭喊道:
“官老爷啊!您可要救救我们呀!前天半夜里,地龙突然就翻身啦!房子塌了,地裂了,那个轰轰隆隆比打雷还响呐!好多人睡着睡着就没啦,我也是半夜里想着出来看看麦苗,才逃了一劫,但我那可怜的娃子,呜哇哇哇哇……”
夏楠粗略应了几声,又问:“官府里可有人出来主持局面?”
那农人一愣,随即叹道:“唉,我们那村离着城里远,也不知道城里头什么情况。出了这档子事,谁还有心思管别人,好几个没良心的,就开始又偷又抢,造孽啊……”
夏楠没听完,便对身旁一个番子道:“情况属实,你即刻返京上报。”又对另一个番子道:“拿我的令牌,去徽州郡求援。若是在半道上遇见,便领他们绕路,避开我们来时几处塌方。”
番子严肃应下,调转马头各自奔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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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楠不再搭理那农人,继续打马往前奔袭。尚蓓脑子已有些困顿,关切地看了那农人一眼,便驱策红枣咬牙跟上他。
复行十余里,歪斜的屋舍与坍塌的土坡渐多,道上散落着死伤的牲畜与农人。幸存者或守着亲人的尸身嚎哭不止,或对着田地屋舍哀叹惋惜,一派悲戚景象。
夏楠粗略又拉了几个人来问,得知燕城县令已遇难,如今,幸存者大多以一位名为谭铮的文人为首。他是燕华书院院长长子,更是谭镇的大哥,素有仁名。震后,是他顶着丧亲之痛,第一时间收拢官差,安抚百姓,勉强维持起秩序。
“太、太好了。”尚蓓趴在马上,虚脱道,“好歹算是有个主事的人。”
夏楠点点头。一行五人继续奔向燕城。
刚到城外平原处,便见旷野里扎着大片大片的草棚。其中有衣衫单薄的人来来往往,行止间总要向一个青袍文人恳切说些什么。远远听见他们马蹄声,立刻有人激动地振臂高呼:“快看,定是朝廷派人来了!我们有救了!”
那青袍文人见状,似乎又对左右嘱咐了几句,而后立刻大步跑了过来。到马下,他拱手行礼,面容整肃:“在下燕华书院谭铮,不知大人从何处来?”
夏楠勒住缰绳,上下扫视他一圈,出示令牌冷声开口:“北镇抚司夏楠,办差路过徽州,夜有震感,过来看看。情况如何?”
谭铮面色明显有些诧异,却来不及多想,连忙将自己掌握的情况禀了一遍,语速极快:
“在下这边统合的百姓约有两千,还有些已经自行逃难。县令和官差大半遇难,粮商的库房也塌了,我带人勉强搬出来几袋,暂时足以果腹。但河水没法喝,伤药也快见底了。”
正此时,草棚周遭传来一阵哄闹。谭铮面色一僵,连忙告罪一声道:“抱歉大人,乡亲们情绪不太稳定,那边又吵起来了,容我去调节一二。”
他正要走,便被夏楠轻执长鞭虚拦了一把。
“不必。”
夏楠向身后一个高大的番子抬了抬下巴,番子会意,立刻驱马奔向草棚,扬鞭响彻云霄,口中高呼:“肃静!锦衣卫在此!借机生事者,立斩无赦!”
那番子说着,便一鞭抽向方才那喊得最凶的汉子。汉子被他长鞭拦腰甩了一道,“哇”的一声扑倒在地,实打实摔了个狗啃泥。他正骂骂咧咧地爬起身,忽见马上之人寒光一闪,削断他半尺鬓发。
汉子浑身一僵,瘫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,身下顿时漫开一股恶臭。旁人见了,连连退开,皆是惊恐万分地看着远处五骑随之而至。
夏楠骑在马上,冷冷扫过周遭幸存者。
“本官奉皇命先行查探,朝廷支援不日便到,尔等安心听候谭公子调遣。若有人胆敢趁机作乱、劫掠无辜,休怪本官刀下无情!
一时间,天地一片寂静,只有他冰冷的话语。
夏楠这才调转马头,对那高大番子道:“你,跟着谭公子,闹事者,杀无赦。”
他扭头看向尚蓓:“劳你随谭公子核对失踪人信息,我去城里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