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蓓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,复又笑看他:“夏大人答应我的酒还没陪呢。我们比两条,各论输赢。京中最好的酒楼,输了速度的点菜,输了距离的买酒,如何?”
她已经打好了思量,就算速度比不过夏楠,大可慢悠悠停在距木桩最近的地方,钻空子赢他半局。
谁料夏楠竟然哼了一声:“上回在邹城,尚道长做东请我。这回在京城,本也该我请道长。这赌约不合理。”
“唔。”尚蓓微微皱眉,眸中有些疑惑,“那依夏大人之见,赌什么为好呢?”
夏楠微微勾唇:“我也不欺负道长,不论哪条,就赌五文钱。”
“五文钱?”尚蓓这回是真心感到诧异了。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荷包,犹豫问:“夏大人……就不怕我暗中施什么术法吗?”
夏楠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。
“道长让我自己挑便是了。总不至于每枚铜钱上都有术法?”
尚蓓哦了一声,还是有点儿摸不着头脑。但是看他一脸执拗,便也没好再多问。左右按她的设想,他俩也就是互赠五文钱玩。
“那,预备——”
她扬鞭。
“啪!”
一鸣破,
两骑弦惊。
赤芒挟空过,
墨迹堪追余影。
蹄下踏踏如擂鼓,
心上更有万千雷霆。
顷刻,
锦衣定。
不过半盏茶功夫,夏楠已勒马停于桩前三尺。他回眸看向那提前偏移的黑马,心底了然。
这是要玩文字游戏呢。可惜,就连五文钱他也不会让她。
复过三两息,那道袍女子才姗姗来迟,却未立时歇止,只是略一收缰,而后绕桩缓行起来。夏楠唇角微勾,随后轻扯缰绳,引着红枣扭身贴去——
恰恰别在黑云前头。
“你干嘛!”
尚蓓连忙拽紧缰绳刹住。黑云蹄子一卡,随即没理她指令,兀自调了个舒服的动作停下,落在夏楠外半丈处。
“道长想耍赖。”夏楠眸中带笑,“被我抓到了。”
尚蓓一噎,面色讪讪:“也没说非得在急停的瞬间算距离吧。”
她不死心,轻扯缰绳,驱着黑云绕开,又向桩前贴了几步。夏楠挡。她再绕,再贴,他再挡。
尚蓓不绕了,磨磨牙,愤愤道:“夏大人,您这就不够意思了。五文钱还的面子还要挣吗?”
夏楠再忍不住,朗笑几声:“这话该我问道长,五文钱的面子也不舍得丢吗?”
他说着,驱着红枣牢牢挡在桩前,手上轻轻甩了下缰绳,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。
尚蓓撇撇嘴,摘下腰间荷包,直胳膊一递:“自个儿挑。”
夏楠却没接。
“我要道长卜卦用的铜钱。”他声音忽然郑重了些。
尚蓓一愣,哦了一声,又摸出怀中赤纹金龟壳,将里面兜的三枚铜钱抖出来,摊开在掌心,一递:“自个儿挑。”
夏楠轻笑一声,一枚一枚仔细拈起,指尖在她掌腹一啄一啄。
尚蓓手腕一僵,愣愣地看着夏楠将那三枚铜钱捡走,拿在掌心还认真比较了一番,这才留下两枚,还给她一枚。
“多谢道长。”他三指扣着铜钱,轻轻搁回她掌心。
尚蓓鼻子里一哼,收起铜钱龟甲,向着城西街肆的方向努努下巴:“请客。”
——
华灯初上,正长街熙攘。一幡酒旗高悬处,东窗开,内有玄衣灰袍相对坐,把酒笑语言欢。
“我敬夏大人。”
尚蓓举杯,眉眼盈盈染飞红。只听“叮”一声,青瓷相碰,有清滴落在厚茧。对饮人拂袖一仰尽,才搁盏,又将湿茧轻啄。
“不曾想道长这般好酒量。”
夏楠拎过酒壶,又给她添了满盏,眸中有些诧异,墨瞳沉沉望向她。
尚蓓咂咂嘴,又抿了一口,才笑着应道:“山中清修,师尊嫌独酌寂寞,只能拉着我喝,慢慢就练出来了。”
夏楠挑眉,与她碰盏:“你师门没有旁人?”他昂首饮尽。
尚蓓端盏愣了半晌,想起自己曾经确实诌过“我师门各自云游”,便连忙描补道:“我是师尊的关门弟子,师兄姊们早就下山了,后来就只剩我陪师尊。”
夏楠看着她饮尽,又续一杯,“原来如此。你师门修的都是寻踪之术吗?”
“也……不全是。”尚蓓自觉脸颊有些发热,便只轻沾了一口,“还有修……呃……天文地理,奇门遁甲的……具体我也不清楚。”
夏楠沉应一声,端杯与她碰了一下,兀自饮尽。尚蓓看着他利落的动作,犹豫一瞬,也小口啜尽了。
眼见夏楠又要给她续杯,尚蓓连忙拦住:“夏大人海量,贫道惭愧,放过我吧。”
夏楠闻言轻笑一声,酒壶绕开她的手,慢慢斟满,语调揶揄:“是谁先前埋怨,没喝够酒,就悟不了道的?”
放下酒壶,他又抬手给她布了一筷子菜:“压一压,别伤着胃。”
尚蓓面上讪讪,只得接过酒盏,先搁在一旁,吃了几筷子菜。
她对自己的酒量有数,微醺就行了。当着人家面喝醉,多不好啊。
夏楠也没催,同她一道吃了几口,又谈起案子:“失踪幼童一百四十人,皆已查明。幸存者八人,都遣送归家了。涉案人员也在按律捉拿中,你可放心,我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尚蓓面上宽松了些,语气真挚:“那太好了,多谢夏大人费心。”
夏楠微微勾唇,举杯。
“道长言重了。若非道长神算相助,此番怕是要多费不少力气。”
尚蓓心里有些发怵,可对面神色期待,只好同他碰了下。
算了,在夏楠面前,稍微多醉些……也不算丢脸吧。
酒过三巡,尚蓓开始有些头晕。
“不喝了。”她放下酒盏,把酒壶往夏楠那边推了推,“这京城里人多眼杂,总不好让夏大人背我回去。”
夏楠笑:“放心,我知道许多小路,绝不会让人笑话了道长去。”
尚蓓坚定摇头,眼中尚余三分清明:“真不喝了。过饮伤身,夏大人也要注意些。”
看着尚蓓面颊红晕已深,夏楠眼底闪过一丝精光,而后端盏饮尽,温声道:“道长说的是。这杯,我自饮,道长随意。”
他又给她斟了杯茶,声音里有些歉疚:“说起来,此番本来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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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请道长寻几个人,不曾想将你牵扯这样深,又是入山剿匪,又是秘术支援。这一趟,害你白耗了不少修为吧?”
尚蓓有些心虚。她小口啜着清茶,支吾道:“嗯……也不算多。”
夏楠盯着她乱转的眼珠,眸色愈沉。
“不算多?”他语调里有些凝重,“那……你为何会知晓,青萝山的小径?”
尚蓓眨了眨眼,脑子有些迟钝。
“我循着夏大人的……身上铜钱的方位……”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夏楠打断她,声音略微温和了些,“你是能感应铜钱的方位,但又如何确定路径可靠?山路坎坷,若只是一昧往我的方向直走,说不定到头,反而是条死路。”
这话在尚蓓脑海中转了三遍,才转出意思来。
他在问她为何认路。
是的。与他相识两个多月,她只说自己感应大致的方位。如果路况不算复杂,大多往一个方向直行便至。就算遇到复杂的地形,譬如入棕山那几趟,也是夏楠凭经验辨认路径,再决定如何接近终点。
她不会直接说——“我知道该走哪条路。”
可她支援夏楠时,雨夜里路况不明,秦昕探路需要多费时间。她太着急找到他,故而选择直接根据导航提示的最短路径走,并不断改口说“林荒的方向变了”。
尚蓓心中骤然一惊,连酒意都略散了些。
“我……”
她下意识地避开夏楠的目光,支支吾吾了半天,最后只低声道:
“我师门……有些秘法。”
夏楠紧紧盯着她的神色,不错过她丝毫异样。
“什么秘法?”他终究是轻轻问出声。
尚蓓张了张嘴。
她知道夏楠在问什么,可她脑海里有些昏沉,一时想不出该如何蒙混。
“我……耗了些阳寿……得以覆感半里……”
她试图拿出旧日理由,却听夏楠立时追问道:“多少阳寿?”
尚蓓慢慢垂眸,看着眼底清茶,心乱如麻。
“也……也就……一年吧。”她飞快又接一句,“吾辈道修,阳寿随修为增长,待我受万民……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夏楠打断她,声音凝重,“我会想办法。”
尚蓓眼睫颤了颤,没明白他要想什么办法。但这话听着,他似乎不打算追究这个问题了。她心口一松,啜着茶嘟囔了一句:“其实没事的……一百年减一年,不还有九十九年吗……”
夏楠没应。他端起酒壶一口气饮尽,信手擦了擦唇角,抬眸看她,温声道:
“不早了,我送道长。”
尚蓓含混应了一声,没接夏楠递来的臂膀,兀自扶着桌沿慢慢站起,走到窗边。
夏风微拂,尚蓓拍拍双颊,回眸向他。
“走吧。”
——
夏楠将尚蓓送到客院,看着她步履尚算平稳,眸色愈发幽沉。
那番话,大抵还有所隐瞒。只可惜碍于情面,没能把她灌到满醉。
他转身往后院祠堂走去。
祠堂清冷,只有烛火微动。夏楠推门入内,先拜过父母牌位,而后起身,转向一旁壁龛,轻转龛前玉像,打开暗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