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衣卫外监。
“师姐!”
看清那监牢中清瘦的人影,卯月一下子红了眼眶,三步并作两步扑到牢门边,“师姐!你怎么样?他们没对你用刑吧!”
寅时闻声抬眼,眉梢挑起一抹笑意。
“哟,卯月回来啦?施州好玩吗?”
她依旧盘腿坐在牢中,墨发齐整,白衣只微微染尘,面前还有一碟蒸鱼,半碗豆腐汤,哪里像是受过苦的样子?尚蓓瞧着,心中微定。她落后几步,慢悠悠下阶,到牢前一拱手,低声道:
“寅时道友。抱歉,贫道有负所望,未能生擒谢岛。”
寅时面色微暗,随即轻哼一声:“也罢,那种人活着回来,麻烦更大。”
见一个番子拎着钥匙进来,卯月立时便跑了回去,拉着他衣袖急不可耐地催促:“动作快些!你们夏大人亲口答应放人的!”
寅时微微勾唇,端起豆腐汤来啜一小口,又慢条斯理拣起一小块鱼肉嚼尽,这才抬头对上匆匆冲进来的卯月,慢悠悠道:“急什么,师尊说了,不可浪费粮食。你怎么也得等我把午饭吃完吧?”
卯月气得把豆腐汤端起来咕咚咕咚喝掉:“喝完了。”又抢过她筷子,三两口挑干净鱼肉:“吃完了。快走,这晦气地方你一刻也别多待!”
尚蓓在一旁看着这对师姐弟互动,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。寅时无奈地摇摇头,任由卯月扯着自己往外走,路过尚蓓身边时,顺手揽过她肩背。
“走吧,和我好好说说谢岛是怎么死的。”
尚蓓从善如流地跟上,同二人一道来到了国师府。
国师府与皇宫仅一墙之隔,足见其受周帝信重。进了大门,先是一条清幽石径,两侧竹林沙沙,一泓清泉蜿蜒静流,隐有鸟鸣。石径尽头立着块碑石,上书:地籁。
三人穿过一道月洞门,绕过一方莲池,穿过重重回廊,最后进入一处花厅。花厅周围挂着素白纱帘,清风吹过,如仙似幻。尚蓓瞧着,愈发好奇。
“有劳尚道友稍作休憩,我与卯月先去拜会师尊,禀明案情。”
寅时招招手,示意几个道童端上茶点,而后向尚蓓一拱手,便携卯月往回廊更深处行去了。尚蓓顺势坐定,拈起一只荷花酥。她也没吃,只是小心掰开,好奇观察了一番,又端过清茶嗅嗅,似乎只是寻常茶点。
不多时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尚蓓连忙拢起几块点心,兜到自己袖中。
寅时先行至厅中,侧身让到一旁。随后,一个女子走了出来,容貌约莫三十许,着一袭月白道袍,身形高挑,面容平和。卯月跟在她身后面,绷着小脸,目不斜视。尚蓓整了整衣袍起身,垂首恭敬行礼。
“晚辈尚蓓,见过国师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
国师声音清润,兀自拂袖在她面前坐下。尚蓓见她随和,便也不多拘谨,同寅时卯月一并分坐三面。
“卯月性子浮躁,施州这一路,有劳你费心了。”国师露出个温和的笑意,缓缓开口,“不知小友师承何门?”
尚蓓心里早有准备,面上不动声色:“晚辈邹城人士,师承白鹿山一隐士。家师隐修多年,不涉外事,名号也不让晚辈外传。晚辈不敢违背师命,还请国师见谅。”
国师点了点头,体贴地没再追问。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又道:“我听闻,小友主修卦辞,有观微知著之能,犹善辨方认位,索骥寻踪?”
尚蓓面色不改,轻轻颔首道:“些许微末小技,只是五感较常人略敏锐些,能察些微末痕迹,让国师大人见笑了。”
“这倒稀奇。凡人血肉之躯,便是目力再好,也不过视及百步,观毫厘虫蝇。耳、鼻之能亦有极限。小友却只需闲坐京城,便能猜出谢岛人在千里之遥,不知其中可有什么简单的外理,能与我略叙一二?”
尚蓓心里紧张起来。因着寅时先前所言,她大概猜得出国师并非唯心主义者,但她本人却像她一样,披着一道玄学的皮,用以掩饰某些超乎常理的本事。
比如此物。
“我也不白听小友师门秘法。此为卜罗丹,可褪热毒,祛邪火,权作见面礼,赠与小友。”
国师说着,自袖中摸出一个琉璃瓶,瓶中装着十余粒圆润的丹药,一看便是上好的成色。
但最特别的,并非那丹药的形状,而是那琉璃瓶的模样。
广口瓶。
尚蓓微微垂眸,掩去眼底情绪。果然,那能令谢岛快速退烧,乃至暂时压制“蛊虫”的灵丹,皆非此世之物。
还有那味道极似压缩饼干的“辟谷丹”。
尚蓓心神略定。她接过琉璃瓶,恭谨道谢,面色如常。
“承蒙国师抬爱,既然前辈相问,晚辈自愿略透一二。”
闻言,寅时和卯月皆齐刷刷定睛看着他,似是也对这个答案充满了好奇。尚蓓暗自吸了口气,缓缓念出准备好的解释。
“其实,晚辈之所以能增强五感,靠的是师尊所传的一套卦盘,名为……北斗道航盘。”
“北斗……道航盘?”
寅时与卯月皆面露困惑,然国师听见这古怪名号,却摸着下颌沉思起来。
“是。此盘分为子母两重。子盘为七个午壬机关,附于信鸽之足,我借之覆感万里。母盘为一方盒,持于我手,我借之辨迹寻途。”
尚蓓面不改色,信口胡诌,“只是那卦盘近日耗尽了能量,需汲取日华重新赋能,故而我一时未带在身旁。”
虽然不知国师的丹药从何而来,但她也不能直接交出底牌。二人各自秘密的逻辑不能有太大差异。否则,难免引起对方的忌惮。
国师沉思良久,缓缓露出个温和的笑。
“原来如此。多谢小友相告,既为秘法,我等定会为小友保密。”
她又转向寅时和卯月:“你二人可听明白了?”
二人连忙应是:“是,师尊。我等绝不会乱说。”
接下来,国师又同她闲谈了几句——来京城多久了,饮食习惯如何,读过什么书,话语间也随口讲了些自己的过往。尚蓓一一作答,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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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几来几往,暗中交换了些信息,徒留寅时卯月二人听得云里雾里。
尚蓓大概听出来,国师到此世已经十四年了,是江西人,博士学历。虽然不排除说谎的可能,但基本可以确定二人来自同一个时空,内心松了口气。
她面露忧色,试探着问出声:“国师大人……可曾想过回乡看看?”
国师闻言,端着茶盏的手一顿。
“前路茫茫,何以归乡。”
那可能对方的秘密没有回家这一功能。尚蓓面色适时低落了些:“这样啊……”
空气中安静了一瞬。
寅时感受到氛围的僵硬,笑着岔开话题:“师尊,您还有丹道要修,不若我与卯月带尚道友在悟道园转转吧。”
国师眉宇稍舒,道句“也好”,而后便从容起身,向尚蓓轻轻颔首。尚蓓连忙起身回礼,目送她消失在回廊深处。
尚蓓跟着寅时往后院走,一路行至后院花园。寅时引着她在凉亭坐下,而后对卯月细语几句:“卯月,你离开这一月,要不要去看看你的药植?那些药童手笨的很,别被他们养死了。”
卯月一拍额头,连忙应声跑开了。待他身影走远,寅时才转回头,盯着尚蓓警惕的面庞轻笑一声。
“先前在司房,是我急躁了,我先给尚道友陪个不是。不曾想道友心思敏锐,一眼看穿了我。我那时怕你直接告诉夏大人,这才一时情急,失了分寸。”
尚蓓没买账,自己坐远了些。
“付萍同你是什么关系?”
寅时撑着胳膊看她,神色玩味:“是我胞妹。当时谢岛到我家中,大张旗鼓要收她作弟子,说她天癸未至,资质更纯净,不要我。我嫉妒她,在她正式拜师前杀了她,取而代之。就是这样。”
尚蓓瞳孔骤缩。
“说来可笑。比她早得几月癸水,本可护我远离那恶鬼。”寅时叹息一声,“可惜,我那时不懂这个道理,只觉得被名动锦州的谢道长选中是天大的福泽,宁可私下挨饿受冻,也要将癸水逼回去,就怕露出破绽。”
“所以,在旁人眼中,死的是……你?”尚蓓慢慢厘清了逻辑,“你一直顶着付萍的身份活着。”
寅时沉默了良久。
“什么叫一直?”她忽然笑了一声,“只到师尊救走我那日为止。我现在是顶着寅时的身份活着。”
尚蓓很难解释自己此刻的心情。说她可怜?她实打实地残害了自己的胞妹。但说她可恨?因为自己的愚昧,她又实打实地替胞妹吃了那邪术的苦。
只是因缘际会,又叫她终究脱离苦海,乃至走上今日高位,她实在难以同情她。
寅时看着她神色复杂,轻嗤一声起身。
“想审判我?省省吧。师尊留了我性命,就是许我赎罪。至于你——”
“师姐——你快帮我看看这花——”
远处传来卯月的急呼。寅时眉梢微动,冲她一摊手。
“至于你——看在卯月的份上,我就不计较你知道我身世的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