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脸色骤变。
“父皇!”他怒指国师,“父皇明鉴,儿臣忠心耿耿,绝无觊觎国运之心,是国师蓄意陷害儿臣啊!”
国师面色沉痛,退后一步,对周帝道:“陛下,贫道方才仔细勘验,太子身上的国运,与谢岛盗走的国运同根同源,想来,谢岛一直在为太子盗取国运!”
正此时,殿外喊杀声震天。殿中侍卫齐齐拔刀,卫渎凤眸一眯,亦扶刀上前一步,挡在周帝面前,秦昕随之而动。一个大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,跪在地上,声音发抖:“陛下!禁军李统领反了!”
周帝听着殿外的兵戈声,脸色愈发铁青。他死死盯着太子,声音冰冷:“事到如今,你还有什么解释?朕待你不薄,你却盗取大周国运,图谋不轨!你真当朕老了,支撑不了这江山了吗!”
太子垂首跪在御座下,忽然面上扯出一个阴恻恻的笑。
“待我不薄?父皇,你扪心自问,你待我可有皇兄十分之一?若不是我幸而得了些许运势,此时此刻,我还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宫女之子。”
“只是杀了我,你还有别的儿子能用吗?皇兄死了,皇侄不知所踪,皇弟不成气候,几个皇叔虎视眈眈。儿臣不才,这两年也略有些民望,杀了我,大周才是真的续不了百年。”
他一撩袍袖起身,转身走到殿中央,敷衍地行了一礼:“父皇,儿臣也是一时糊涂,您就饶了儿臣这回吧。”
殿外,禁军喊杀声一时大盛,宫门被撞得砰砰直响,殿内侍卫皆绷紧了弦。不等周帝发话,太子便兀自直起了身子,目光扫过周帝,又掠过挡在驾前的卫渎,最后落在国师脸上,声音阴狠:
“这妖道谗言惑主,父皇老了,难免识人不清。为大周计,儿臣今日便为父皇除此祸害!”
他说着便抽出腰间软剑,纵身一跃直刺国师面门。与此同时,梁柱阴影中陡然窜出几个死士,自四面八方向御座扑去!
卫渎冷笑一声,旋身迎上太子的剑刃,对秦昕喝了声“护驾”。秦昕会意,抽刀格开两个死士,几个锦衣力士亦随势而动。一时间,殿内金铁相撞,与殿外喊杀声遥相和鸣。数道白光交相辉映,金砖溅血,玉碎灯倾。
然则太子与死士身怀破釜沉舟之意,一招一式都带着搏命的架势,锦衣卫却要分护周帝与国师,不免受些掣肘。
见太子寻了个空挡,向国师扑去,卫渎扬手劈落一死士头颅,拧腰横腿一扫将那脑袋踹向太子,拼着受了一刀,将最后一个死士拦腰斩断,而后便蓄势一蹬金砖,肩头飞鱼挟一袭血光向太子扑去。殿内情势一时逆转,殿外亦传来胜利的讯号。
不过几息功夫,太子已被压在殿中。他拼命挣扎着抬起头,眼中满是不甘。
“父皇且慢!其实,谢岛之术……”
刹那间,卫渎手起刀落,血溅三尺。
“陛下。”他语调微扬,“贼人已伏诛。”
血光初歇,殿内一时寂静。
周帝望着太子的尸首,面上惊魂未定。他竟不知这个素来温润的儿子,背地里竟然养了这许多精锐死士,还能悄无声息地埋伏在宫中。
他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:“传旨下去,太子谋逆,现已伏法。封锁宫门,彻查太子余党。施州案从犯,交锦衣卫清算,不得放过一个。”
卫渎收刀入鞘,拱手领命而退。
周帝又转向半边鬓发凌乱的国师:“国师也受惊了。今夜宫门封锁,还请在偏殿稍歇。”
“承蒙陛下福泽,贫道无事。”
国师微理衣摆,向周帝施施然一欠身,便随太监自后门离开,往偏殿去了。
一推门,先见了一袭绯红曳撒立在窗边。国师脚步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迈入,伸手自袖口摸出一个琉璃瓶:“卫大人。你受伤了。”
卫渎未接。他提刀倚在阴影中,肩头与长刀上下染血,双眸被火光染成一片赤红:
“国师果真是神通广大,几句话便哄得陛下信了案情。就是不知,此术,可还有旁人知晓?”
他提刀迈近几步,刃尖拖出蜿蜒几滴:“听闻谢岛当年为祸锦州时,曾经招收过一名女弟子,助他施过许多邪术,想来,也该知晓那术法关窍。”
“既然谢岛能侥幸逃走,那女弟子,可还活着?”
国师没应他,只将琉璃瓶搁在一旁案上:“当年谢岛倒台,他的追随者大抵已做鸟兽散。若此人当真活着,还望卫大人严查,还道门一个清净。”
卫渎冷笑一声,拎起琉璃瓶晃了晃,茶色药液在瓶中卷起一圈旋涡。
“陈年,别以为陛下供着你,你就能万事大吉。你也知道,本官从不信所谓道法。若你敢靠这些仙药祸乱宫闱,我第一个送你成仙。”
他挥刀“啪”地一声扫落琉璃瓶,侧身闪过飞溅的药液,转身出门,脚步沉重地往宫门口去。
殿内只剩国师一人。她静静站在窗边,也没看那满地狼藉,只是望着远处喧哗声,沉默良久。
在这崇仙尚道的大周,也就只有卫渎这么个人神鬼无忌,敢要挟她杜撰一套盗取国运的说辞,蒙混周帝。
不过,以周帝对仙道的迷恋,此案确实不宜公之于众。
思及此,她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包装盒,在烛火上缓缓烧尽。晦暗中,火舌舔过“碘伏”二字,很快便化作飞灰。
——
与此同时,邹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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驿馆房间内,尚蓓翻了个身,接着睡。
——
五月十六,京城南门,有二十余骑奔袭而至。领头那玄衣黑马,正是夏楠,身后除了尚蓓,还跟着卯月与一连串随从。两拨人已在半途汇合,手里十几从犯合在一处,声势浩大,引得周围行人纷纷议论起来:
“那不是夏镇抚使?他怎么才回来?”
“嘘,小声些,别被当成太子党余孽了……”
见前方一骑迎面而来,夏楠勒马站定,微微颔首。
秦昕翻身下马,抱拳行礼:“大人,下官不负所望,首恶已诛,要犯廖虎亦押在诏狱,卫指挥使已经亲审过一轮了。”
夏楠点点头,面色冷硬:“知道了,我这就押从犯复命。”他又扭头对尚蓓道,“我先送道长回客院。”
秦昕起身,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尚蓓,又道:“指挥使说,让尚道长也一同过去。”
夏楠眼眸一凝。卫渎指名要见尚蓓?他面上正要推脱,忽见身边枣红骏马近前两步,马上女子温声道:“无妨,我与卯月正好也要去接寅时出来,就麻烦夏大人安排了。”
一旁卯月眼睛一亮,也驱马凑过来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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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尚姐姐,你放心,有我在,那条毒蛇不敢吃你!”
夏楠闻言,眉头皱得更紧。但见尚蓓已经打定主意,便不再多言,只微微颔首,驱马与秦昕吩咐几句,引着众人往北镇抚司方向去了。
北镇抚司大门巍峨,一如既往。门口的番子见了夏楠,齐齐行礼。尚蓓同卯月下了马,跟在夏楠身后,刚迈进门槛,头顶忽然压下一阵疾风!
夏楠反应极快,左手拉过尚蓓,右手按刀一拔。瞬息间,一道赤影已从屋檐上翻身落下,刀光直奔夏楠面门。
尚蓓呼吸一滞,连忙将卯月挡在身后。
只听“铮”的一声,兵戈相撞,响彻前院,周遭几个番子都屏住了呼吸。看清来人,夏楠也没退,只是由攻转守,手腕一推斜错开对方长刀。而后步伐两转,铮铮铮格开三刀,在对方重整攻势的间隙,翻转刀背劈向来人肩头。
那人偏头闪过,并指抵住刀背,斜身站定,绯红牙褶微散,膝襕金线流光——不是卫渎是谁?
夏楠亦收了力道,抽回刀刃入鞘,抱拳行礼:“指挥使。”
“这么精神,你叫重伤?”卫渎嗤笑一声,眯眼打量夏楠,“伤到连路都赶不了?就这么放心把重犯交给——”
言谈间,他忽然毫无征兆地拧腰飞刃向秦昕。秦昕微愣,慌忙拔刀迎上,却被卫渎一刀背劈震得连退退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。卫渎收了刀,负手斜睨二人:“就他这三脚猫功夫,也不怕半路被匪徒宰了?”
秦昕羞得满脸通红,躬身请罪:“是下官学艺不精,让指挥使见笑了。”
夏楠却面色不变,拱手道:“卫大人明鉴,秦昕资历虽浅些,终究还是顺利将廖虎押到了京城,助陛下查清大案,可见其办事牢靠。何况下官彼时确实伤重难行,如今也只是堪堪养好了伤,劳指挥使挂念。”
卫渎轻笑一声,目光越过夏楠肩头,看向躲在门柱后面的尚蓓,还有门口拴着的骏马,凤眸微挑:
“尚道长,别来无恙?怎么,一个月不见,骑上马了?”
夏楠微微皱眉,才欲侧身去挡她,便见尚蓓自门柱后行出,拱手,神情自若:“多谢卫大人挂念,贫道得了卯月道长赠丹,旧疾已有所好转,草药减量,可近身大多数坐骑。”
“啊……对!师尊炼的灵丹,我送她了好几颗!怎么,不行吗!”卯月不明所以,却仍是往前迈了两步,挺胸叉腰看着他。
卫渎眼风扫过卯月,扯了扯嘴角。
“吃死你拉倒。”
他冷哼一声,收刀回鞘。
“行了,把犯人关好,进宫复命去吧。”
夏楠躬身行礼,转身招呼一众番子押着犯人入院,而后交给尚蓓一道令牌,沉声道:“你去外监接寅时出来,而后将他们送到国师府。切记,不要独自行动,等我去接你。”
这话毫不掩饰地钻进卫渎耳中。他轻嗤。
“夏大人离京一个月,反倒把自己人当贼防了。”
夏楠抬头看向卫渎,神色不改:“指挥使说笑了,尚道长参与破获重案,难免遭到余孽记恨,我不过是多提醒两句。”
说罢便率先转身,带着犯人往诏狱去了。卫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,一甩手跟上。
尚蓓这才松了口气,招招卯月:“走,我们一起去接你师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