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,尚蓓却睡不着。
与夏楠分别后,她又装模作样地掐了一下午的指,摸排出四个幸存者。拿到名单,秦昕立刻就分发给了一众得力番子,前往全大周各地传讯拿人。
这一套流程极其繁琐,因为香客名册里只有名字,他们先得按着名册去检索大周户籍,而后确认买家的信息,反推受害者八字。
然而这还不成,须得循着八字再去确认施州户籍里的姓名,她才能录入系统,进行甄别。即便如此,依旧有些身份难以确定,因着他们身在施州,不足以拿到全大周所有富户的户籍,难免有漏网之鱼,还需差人单独探访。
——但最令她震惊的是,夏楠居然提前备下了百余名富户的户籍,供他们今日查阅。他从最开始,就为她的推演做足了准备。
尚蓓心里不可谓不触动。如果说之前不缉拿那些买家,是怕打草惊蛇,那么现在,他已经知道了百余名买家的身份,大可直接着手抓捕。即使不顾这几个幸存者的死活,案子依旧能成功侦破。
特地费这样大一番功夫,仅仅是为了助自己刷分吗?
尚蓓在榻上翻来覆去,脑海中浮现那四个坐标。这一批名录比先前更少,且都在距离施州五百里之外。或许有近处的买家听闻镇抚使带人到达施州,也便悄悄清理了踪迹。
正胡思乱想时,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道冰冷的电子音。
【联系人-谢岛-已失效】
尚蓓猛地坐起身。
她立刻调出地图,找到施州府衙后院,关押谢岛的那个小屋。
谢岛的坐标消失了,但有另一个坐标在这里。
夏楠。
她盯着那个名字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……杀了谢岛?
尚蓓一阵心惊。
夏楠还在动。
他在谢岛的小屋内游移片刻,而后飞快从府衙后院飘了出去。
尚蓓立刻掀被翻身下榻披衣,蹬上布鞋就冲了出去。刚冲到院门口,她又定住了。
不能直接去。
她可以知道谢岛身死,但不该知道夏楠在那里。按常理,她此刻应该怀疑有人暗杀了谢岛,而后急急忙忙去给夏楠报信。
尚蓓扶着门框站定,忽然转身快步跑向夏楠的院落。
院门口,一个护卫站得笔直,见她来,连忙行礼。
“尚道长,这么晚了……”
“夏大人歇了吗?麻烦您通传一声,我有急事找他。”尚蓓语气急切,似乎确实以为夏楠在里头睡觉。
护卫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,压低声音:“大人已经歇下了,吩咐过任何人不许打扰。道长有什么事,不如明早再来?”
尚蓓探头往院里张望了一眼。屋内黑漆一片,她知道夏楠根本不在里面,却假装急得不得了。
“等不及了,麻烦您让让!”
她作势就要往里闯,护卫面色一凛,扶刀侧跨一步,将门口挡得严严实实:“大人吩咐过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道长莫要为难末将。”
尚蓓又磨了两句,护卫仍然态度坚决,只好作出一副垂头丧气的神色,转身往回走。走出十几步,确认护卫看不见了,才对脑海中道:“系统,定位夏楠!”
【缺德地图为您导航。右转,进入桐北巷。】
尚蓓根据系统的提示,拼尽全力跑过小巷,又钻过一条窄弄,听见系统声音响起。
【目的地已变更,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。直行,进入西更道。】
夏楠的坐标也在移动,系统不时就让她改道。她循着坐标的方向截去,费力爬上一道矮墙,正骑在墙头犯难,忽然被一双手稳稳抱了下来。
她捂住嘴,溢出一声压抑的惊呼,随后听见脑海中响起电子音。
【您已到达目的地,步行导航结束。】
尚蓓心下稍安,却状似慌张地往后一瞧,对上那双漆黑的瞳仁。
夏楠一身黑衣,面上还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,若非他与她相隔0米,她大抵也很难认出。
“夏大人?”尚蓓神色惊愕,气音道,“你怎么会在这?”
夏楠松开她,手按刀柄,语气危险。
“尚道长,这话该我问你。”
尚蓓定了定神,附耳向他:“我感应不道谢岛的方位了。”
夏楠眼眸一凝。
“那你如何知道我在此?”他声音更冷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尚蓓神色坦荡,语气镇定,“方才我夜有所感,先去了你院中,但你的亲随说你已经歇下了,不许人打扰。我急着查看谢岛的情况,只好独自行动,但又不敢走府衙正门,便摸索着到这后院来碰碰运气。”
夏楠紧紧盯着尚蓓。
借着微弱的月色,他目光上下扫过她全身,像在判断这话的真假。
半晌,他才压低声音开口:“好巧,我方才巡夜,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,从府衙后院钻出来,正打算去追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“走。”
夏楠扶刀转身,尚蓓小步跟上。两人一前一后在暗巷中穿行,一路上,谁都没再说话。
府衙后院,小屋门口,看守的两个番子倒在地上。夏楠上前叫醒两人,厉喝几句,两个番子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告罪。他冷哼一声,推门入屋,果然只剩谢岛冰冷的尸体。
谢岛依旧眼窝深陷,颧骨高凸,依旧骨瘦如柴,下肢扭曲,神色甚至与先前没什么两样,但喉咙上多了一道口子,显然是在睡梦中毙了命。
夏楠走到榻边,翻动谢岛的尸体查看了一番,又转头扫视屋内各处,脸上渐渐浮现出震怒的神色,浑然像是刚刚发现这场灭口。他转身大步迈出小屋,声音响彻府衙:
“来人!立刻封锁府衙,所有人等不得出入,仔细盘查今夜当值的人!”
府衙里顿时乱起来。仵作来得很快,不过半柱香时间,便得出结论:谢岛死于两刻钟前,凶器是一把窄刃短刀。
没过多久,几个亲信披衣赶到,见了这幅景象,也是满脸震惊。夏楠带着人在周围搜查了一番,很快在院墙外的泥地里发现了一组脚印。
尚蓓看着他指挥若定,如同神探般串起一条条线索,摸向一个固定的方向,心里越发惊疑。
“等等!”她扯住他的衣袖,“这血迹也太显眼了!会不会……会不会是凶手的误导?”
夏楠扭头看她,目光幽沉。
“尚道长。是你懂查案,还是本官懂查案?”
尚蓓还欲说些什么,却见夏楠已经移开了眼。
“追。”
她压下心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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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不安,勉强跟上一行人的脚步,追到施州府兵校尉家中。那校尉名闻声连忙披衣下榻出迎,面色惶恐。
“不知夏大人深夜到访,有何……”
“搜。”
随着夏楠一声令下,几个番子直直闯入府中。校尉大惊失色,刚要开口阻拦,已被身手利落的番子按在了廊柱上。夏楠扶刀立于院中,任由校尉在身后哭告冤枉亦无动于衷,目光沉沉扫过庭院。
后院传来女人和孩子的哭声。不多时,一个番子拎了件染血的衣袍出来:“夏大人,在西墙根的地窖里找到的!还有一把带血的短刀!”
校尉看见那血衣,脸色顿时煞白,瘫软在地:“不可能!我没有杀人!这是有人栽赃陷害我!夏大人明察!”
夏楠缓步走过去,垂眸看着那血衣,随意翻动了两下,冷声道:
“证据确凿。带走。”
尚蓓看着他那副不容置疑的神色,忽然就明白了。
他根本不在乎证据是真是假,只是需要找一个人来为谢岛的死负责,除了他。
这就是锦衣卫。
夏楠盯着下属将校尉捆好,并几个足迹相仿的小厮,又吩咐封锁宅院,而后转身走到尚蓓面前,面容微舒,声音却疏离。
“今夜,多谢尚道长提醒。你回去歇息吧,接下来的审讯,交给本官就好。”
“我也要去!”尚蓓抬起头,直视他。
夏楠似乎没料到她这反应,目光讶异,立时回道:“牢狱里腌臜,怕污了道长眼睛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尚蓓上前半步,声音更坚决。“带我一起。或许我能帮上忙。”
夏楠眉头皱起,神色冷了下来。他扶上刀,冷哼一声:
“道长还是留步罢。若听到什么不该听的,本官也未必保得住你。”
尚蓓盯着他,轻嗤一声。
“真的吗?我倒觉得,这校尉未必能供出什么机密。”
她唇角勾起一个挑衅的弧度。
“夏大人。你敢不敢同我赌一把?我也不干扰你审讯,就在旁边听着。他若是供出那个人的名字——”
迎上夏楠骤然阴狠的眼神,尚蓓面不改色,一字一句道:“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。”
只听轻镲一声,夏楠推刀出鞘三寸,寒刃在月色下泛着冷光。
“你不信我?”
尚蓓垂眸看着他的刀鞘,轻轻开口:
“你有你的立场,我知道。但我也有我的道。我只是不想看到无辜之人蒙冤。”
夏楠抿了抿唇,声音依旧冷硬,手劲却松了些。
“既然敢说不怕,那就让你看明白,招惹北镇抚司的下场。”
他扶刀转身往府衙大牢的方向走去,步伐极快,仿佛浑然不想等她。
尚蓓小跑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他确实践行了承诺,但却是以栽赃无辜的手段。这是不是说明,他也信不过周帝?
她想起寅时的话。
——所谓旺命之术,不过是某种期盼。有自称高人鼓捣一套玄乎其玄的架势,而后说他命格兴盛了,众人便将所有的助力堆向他。你说,他不成才,谁成才?
那大概是一个极具说服力的成功案例,才招致了百余吸血鬼的觊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