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夏大人!”
远处有人影举着火把奔来,当中那瘦小一只,赫然便是尚蓓。只见她指着他喊了句“在那里”,而后两个亲信率先赶到面前,一个接过谢岛,另一个摸出伤药蹲身下来,道声得罪,伸手揭开夏楠左肩的布料,露出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。
亲信动作没有丝毫犹豫,直接把药粉撒上去。夏楠眉头未皱,只偏头看向山寨,那处火光闪动,喊声震天。
“情况如何?”他声音冰冷。
亲信手下不停,一边飞快包扎,嘴里答道:“夏大人,这寨子不简单,进退有度,不像普通匪徒,官兵只能勉强牵制住,一时没法攻下。”
夏楠面色微沉。他方才交手时也察觉了,那人的身手,还有寨子里的反应速度,都不是山匪该有的水准。
“要犯已经抓到了。”粗略处理完伤口,夏楠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肩膀,“叫府兵掩护我们撤退,剿匪的事改日再说。”
他又指着那面色青紫的谢岛冷道:“我受了伤,行动受制。你们速速带他出山寻医,至少把命吊住,能审出多少审多少。”
两个亲信借肃容应是。一个从怀中掏出一支绿色的信号弹,拉开引线,一道绿光升上夜空。另一个将几件补给放下,迅速背上谢岛,消失在林间。
绿光散尽,尚蓓才踉跄跑到他跟前,头发散了大半,裤脚沾满泥沙,面上隐约还有枯枝刮擦的痕迹。她又拖了两步到夏楠面前,把怀中佩刀捧给他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你受伤了?伤怎么样?”
未等夏楠回答,她已急切地抬头,半边胸膛陡然映入眼眸。寅时未至,那遒劲的线条在晦暗中不甚清晰,却反倒多了一种朦胧的野性。
尚蓓愣了一下,然后微微别开脸,又把佩刀往他递了一下,悄悄咽了咽口水。
“你的刀。”
注意到她的目光,夏楠偏头往下瞥了一眼,伸手扯上半拉罩甲,动作有些不自然。
“皮肉伤。”他接过佩刀。
陡然失去支撑,尚蓓身子微晃,又被夏楠扶了一把。她收敛心绪,摆正脸看他,又从怀中摸出腰牌。夏楠已然将衣衫拢好,林间只余一股血腥气。
夏楠接过腰牌,收回手,低头扫过她周身凌乱,眉峰蹙起。
“不是让你在原地等我吗?”他声音里有些不满。
尚蓓一愣,随后急切道:“你不知道!那些山匪不一般,我怕你一个人应付不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夏楠冷笑一声打断,“这恐怕是什么大人物养私兵的地方。”
尚蓓震惊地瞪大了眼睛:“私……兵?”随即立刻反应过来,捂住嘴摇头,“我不问了。”
夏楠定定地看了她片刻,没再说什么,简单概述了情况:“谢岛被他们囚禁。他们要灭口,我不防,让谢岛中了毒。我叫人带谢岛先撤了,咱们尽快跟上。”
尚蓓回神,又紧张地看向他:“你没中毒吧?”
夏楠一愣,声音下意识地放柔了些。
“没有。倒是尚道长,你还走得动吗?”
尚蓓点点头,指指方才藏身的山坡:“没问题,我在那儿也算休息够一个时辰了,水也喝了,干粮也啃了。”
二人也开始回撤,沿着来时标记原路返回。夏楠依旧侧身伸手牵着她,步履极稳。
半个时辰后,天色渐明,是东方欲晓。然而四顾满眼皆是青山,那天际更在青山之外,故而一时未见红日,只有金光渐渐镀上山廓。
尚蓓抬头看了看那一片天光,顺口感慨了一句:“可惜没在山顶,看不了日出。”
夏楠闻言,脚步微顿。他也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,没想明白这有什么好遗憾的。他又偏头去看尚蓓,见她仰脸接着晨光,嘴唇干裂,颊侧有些擦伤,眸中却分外明亮。
他收回目光,轻轻扯了下她的手,示意尚蓓跟上。尚蓓收敛心绪,踩着他的脚印小心前行。
又走了一个时辰,天光已是一片大亮,二人才返至坳口。早有府兵校尉留守在此,见他们一行人回来,连忙上前汇报:
“大人恕罪,末将无能,那山匪着实凶恶,我们攻了几次都没能突进去,损了十几个弟兄,只好先守在这里卡着谷口。方才那位大人及重犯,末将已经妥善差人护送下山,现在应该已经到山脚了。”
夏楠冷哼一声,扶刀,眉峰狠狠一压:“施州有如此悍匪,你州府先前竟毫无察觉,莫不是官匪勾结,有心瞒报?”
那校尉脸色唰地一白,躬身更低:“大人明鉴!这山匪……平日里很是低调,几乎没什么动作,末将也是才发现他们有此势力!末将回去就点精兵再来进剿,绝不再任其做大!
夏楠不再看他,疾步掠过:“下山。”
校尉不敢多言,连忙带人跟上。尚蓓也小跑两步,勉强缀在他身后。然而走这一整夜山路,哪怕中途休息过一段时间,她的体力也着实到了极限。脚底已然起了水泡,灼疼阵阵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她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,但呼吸越来越重。夏楠回头看了她许多眼,终是在一处缓坡停下脚步。
他松手,蹲身:“上来。”
周围几个府兵皆愣在原地。尚蓓也愣住了,随即后退半步,连连摆手:“不必了,夏大人肩上还有伤,怎么能再背我。”说着,她猛灌了口水,又道,“实在不行……夏大人先下山吧,留几个人陪我慢慢走就好。”
夏楠没回头,沉声道:“你不能丢。万一再遇到什么状况,还需要你引路。”
那校尉反应过来,连忙也要躬腰:“尚道长,不然我背您。”
尚蓓将目光投向他,明显斟酌起来。夏楠皱眉呵斥他:“尚道长身份贵重,本官信不过你。”
校尉面色一僵,身子半蹲不蹲地滞在半空。
“我不过皮肉伤,不碍事。”夏楠往尚蓓那边又挪了挪。“总比全队被你压着速度好。”
尚蓓看看那校尉,又看看夏楠,终是没再推拒,上前半步趴到他背上,微微偏头避开他的左肩,胳膊虚环在他颈间。
他的肩背宽阔而结实。她能感受到他硬朗的曲线,能闻到他伤口的血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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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还能看见他右耳后一道旧疤。
她下意识地将脖颈扬起了些,免得气息喷在那旧疤上。
感受到后背缓缓覆上一具温热的身躯,并一串急促的心跳轻轻扑腾着肩伤,夏楠喉结微动。他强压下那股异样的情绪,勾臂托住她膝弯,稳稳地站起。
山路坎坷,而他步履平稳。虽然不及全盛时健步如飞,却也比尚蓓自己的速度快了许多。尚蓓趴在他背上,紧绷了一夜的心绪渐渐放松,取而代之的是浑身的疲惫。她强忍着困意,下巴却止不住地往夏楠后脑磕了一下。
一触即回。
夏楠偏头看了她一眼,微微抿唇。
“别睡。山里冷。”
尚蓓低声应了一句,而后努力打起精神,再次撑起脑袋。没过多久,又是一磕。
她连忙道了声歉,再三撑起脑袋。夏楠沉默片刻,放缓了脚步:“道长不若同我说说话。”
尚蓓耷着眼皮,闻言眨了眨:“夏大人……想听什么?”
夏楠步履不停,随意道:“什么都行。”
尚蓓哦了一声,而后想了想:“我刚刚在坡上,看到蜉蝣了。”
“蜉蝣?”夏楠没回头,但很捧场地接了一句。
“嗯。就是‘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’的蜉蝣。”尚蓓的声音很轻,似乎生怕惊动了什么,“长得有点像……豆娘,但是比豆娘还小很多。周身沾着露水,湿漉漉的,就那么停在叶子上,一动不动。”
夏楠顺着她的话想了一下,依稀想起某种不起眼的小生物。换他往日碰着,眼神都不会给一个。
“你知道吗?有蜉蝣的地方,说明这里生态很好。”耳后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生……态?”夏楠语气里有些疑惑,“道长的意思是,这匪寨风水不错?”
尚蓓脑子有点迷糊,迟钝片刻,才反应过来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!我只是……忽有所悟。圣人曾言‘天地与我共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’。这小小蜉蝣亦能在林间自在遨游,不正说明这份共生之态吗?
夏楠嗯了一声,未置可否。他听着她絮叨自己在坡上的见闻,说自己看见了朝颜初绽,听见了鸟鸣枝头。轻盈的声音飘在耳边,竟令他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宁静。
他下意识地将脚步放慢了些。
然而好景不长。又走了一个时辰,前方豁然开朗,这山路终究是走到了尽头。
土路蜿蜒,山脚下是一处农庄,晨光铺满麦田。路边拴着几匹马,还有一头骡子,两个番子正牵着缰绳张望,见他们出现在路端,连忙牵马牵骡迎上。
夏楠绕开马,靠近骡子。尚蓓挪动着爬上骡背,长长地呼了口气。
夏楠也翻身上马,动作间扯动伤势,眉头微皱。他偏头看了眼尚蓓,见她趴在骡背上,双手搂着骡脖子,面色亦满是疲惫,却强撑着没有闭眼。
他四下环顾一番,又举鞭虚拦校尉一下,对周遭府兵道,“你们离她远些。”
府兵面色有些不解,却没敢多问。夏楠收回目光,一挥马鞭:“回州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