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楠示意尚蓓稍安勿躁,而后轻身跃上一棵老树,目光穿过夜色,扫向谷底那座山寨。
山寨不大,外围是两丈来高的木栅墙,寨内零零散散几间木屋,最北侧果然有一间木屋,孤零零的,离其他屋子很远。
他观察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退至树底。
尚蓓一直在灌丛里仰着脖子,见他下来,连忙躬腰:“怎么样?”
“我下去把谢岛抓出来,你在这等着。”夏楠单膝跪在她身侧,解下腰间一个竹筒,递给她,“信号弹。拉下面的绳,竹筒朝上,别对着自己。”
尚蓓微愣。她迟疑了一瞬,小心接过竹筒。
“官兵应该快到了。”夏楠指指山坳的方向,“我去抓人,难免惊动守卫。寨子里一旦发生骚动,你就拉绳,让官兵下谷增援,我好趁乱脱身。”
“若是没有骚动呢?”尚蓓谨慎问道。
“若是没有,那就定在寅时初。”他指指头顶星空,“看见那颗红星了吗?它消失,你放信号。”
尚蓓顺着他的指尖看去,见天幕西南,果有一颗赤红色的星子微微闪烁。她郑重应下,见夏楠又拿出块腰牌:“遇到官兵,你就给他们看这个,然后同他们下山。”
尚蓓点了点头,把腰牌仔细收进怀中,抬眼看他,欲言又止。
她心里清楚,这是最好的方案。她不会武,走这一夜山路已经气喘吁吁,跟下去只会拖累。夏楠一个人行动,轻便,快速,无声无息。
但她就是有些发怵。她仰头看了看满天繁星,又看了看黑黢黢的远山。
“你不回来同我汇合吗?”她犹豫了半晌,还是没忍住问出声。
夏楠不假思索地摇头:“我往另一侧诱敌,山匪不会向这儿找。待他们自顾不暇,我见机寻路便是,咱们在施州府见。”
说罢,他起身要走。尚蓓下意识地伸手一抓,只抓住了他的佩刀。
夏楠动作顿住,低头看她。
尚蓓也愣住了。她骤然收回手,努力描补:“不如……我带官兵去接应你?左右我能找得到谢岛,你找个地方躲好,咱们汇合,再一起出山。”
夏楠又摇头:“你体力不行,还是别乱跑了。跟官兵回去。”
尚蓓抿了抿唇,又道:“万一你迷路了呢?”
不待他回应,她又飞快接上一句,“我的意思是,我毕竟可以掐算谢岛的方位,若有什么异常,难免胡思乱想,只有亲见你无碍,我才能放心。”
夏楠一时没应。他沉默片刻,才缓缓道:“既如此,你就在这儿等着。事毕,我来找你。”
尚蓓顿时松了口气。她正欲应下,忽见夏楠蹲身解下佩刀,把刀连鞘递给她。
“拿着。保护好自己。”
尚蓓微怔,一时没接,偏头看他:
“那……你用什么?”
“我家伙多得是。”夏楠轻拍腰间另一柄短刃,“再不济,可以夺刀。”
尚蓓低声应下,双手接过,顿时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。
她把佩刀抱在怀里,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口的不安,冲他点了点头:“你也小心。”
夏楠嗯了一声,转身轻捷地跃下缓坡,没入夜色。
没了尚蓓在身边,他行动明显灵活得多。脚下碎石轻移,两旁枝叶微振,不到一刻钟,夏楠便下到了坡底。
他在坡底的一块岩石上落定,忽然凝神,回头往坡顶看了一眼。
月色西斜,东方微明,天朗云淡,树静风息。他没看见尚蓓,她应当是躲在那片灌丛中,那是他找的位置,便于隐匿。
在这里已经看不清了,那么匪寨更难发现那处有人。
但她会不会害怕?
他想象她趴在灌丛中,抱着他的刀,打起十二分精神四下张望,大气都不敢喘。虽然这离山寨已经很近了,周遭并无凶兽的踪迹,但或许一只小动物掠过,便能吓得她一个激灵。
他站了片刻,正要转身,忽然看见坡顶的灌木丛后,有只手朝他招了两下,随后飞快缩回去。
夏楠微微勾唇,继续下探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夏楠终于迂回下到了谷底。周遭逐渐有了人活动的痕迹,地上依稀出现几条能够称之为“路”的野径,左右树枝被砍断了不少,大抵是当作柴火。
他穿过一片矮竹林,又越过一道干涸的溪沟,沟底堆着些湿滑的卵石,他踩得却极稳,无声无息。直到谷中,地势平坦了许多,他贴着山壁,借灌木和岩石遮挡身形,自北侧靠近山寨,逐渐看清小屋的面貌,心下了然。
谢岛是被囚禁了。
那是一间低矮的土胚房,屋顶覆瓦,窗户被木条封死。门口有个络腮胡的汉子,正倚着墙根小憩,神色有些倦怠。
夏楠隐在屋后不远处的一丛灌木里,仔细观察着巡防的路线。
约莫过了一刻钟,山寨中心传来脚步声,另一个汉子吊儿郎当地走过来,赤着上身,提一盏破灯笼。
络腮胡见状,哼唧唧地冲他打了个招呼:“换班换班,这破地方蹲得老子腿都麻了。”
“真是晦气,这家伙神神叨叨的,谁爱揽这差事。”赤膊汉子把灯笼搁在墙角,“早知我也装中邪了,大壮一病,就剩咱俩老实人轮着,真不讲义气。”
络腮胡打了个哈欠:“行了,我睡觉去了,你看好他。这人确实邪门的很,千万别听他鬼话。”
赤膊汉子认命地坐在墙根,摆摆手:“去吧去吧。”
络腮胡提起灯笼,往寨子中心方向走去。脚步声渐远,木屋又归于寂静。
又过了半刻,一道黑影从灌木后闪出来。赤膊汉子还没反应过来,便没了意识。夏楠抵住他歪倒的身体,摆正放在墙根,而后自腰间摸出一柄短刀,砍断门闩,推门进入,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,无声无息。
“谁!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,夏楠闻声扭头,借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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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月光,依稀看出屋角那个蜷缩的轮廓。不等谢岛蹦出第二个字,他便两步跨过去,一手捂住他的嘴,另一只手在他颈后一狠狠一击。
谢岛身子一软瘫在地上,夏楠一把将他拎起,轻松抗在肩头。触及那扭曲的姿态,他心中涌起一丝嘲讽。
腿断了。
夏楠轻手轻脚地退出小屋,扛着谢岛往来时相反的方向摸去,出了寨子。才穿过竹林,到了谷底一处隐蔽时,便听见身后嘈杂的声音。
有人喊了一句“那人跑了”,也有人喊“有人救他”,接着是更多的喊声,脚步声,火光晃动。夏楠脚下不停,扛着谢岛贴紧遮蔽物走,没过片刻,果见天幕炸开一道红光。
山坳间立刻有了反应。先是密密麻麻的火箭如流星般坠向山寨,而后是林野间有重重阴影开始挪动。寨子里的反应竟出乎意料地快,无数人影从土屋木屋中冲出来,左呼右喝着“敌袭”,有序结阵成列,朝着官兵来的方向涌去。
夏楠加快了脚步,扛着谢岛往北侧谷口跑。然而这谢岛虽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终究是身上扛了个人。身后传来越来越近的奔袭声,不时有袖箭破空的振响。他侧身闪过一道冷光,反手甩出一枚银镖,只听身后一声铮鸣,银镖没入草地。
夏楠心中暗惊,此人身手不差。不过片刻,那人已扑至脑后,手中一把砍刀劈空而下。夏楠把谢岛拦腰一转,自己躬身堪堪避开要害,肩上却仍被刀风掠过一片血光。不待他站定,刀势又动,夏楠手腕翻转,另一枚银镖直飞向对方面门。
趁那汉子回防,他跨着谢岛翻越一块大石,把他放在石后,站定回身,下意识地摸向腰间,微滞,而后抽出短刃,刃尖指向他,冷声问:“你们的主子是谁?”
汉子不答,瞬息间,又是一刀。
肩上少了谢岛的分量,夏楠的身法轻盈了不少。他脚下连转,避开刀锋的同时,短刃虚晃向对方腕骨,趁他变招,侧身拧腰一横腿扫他下盘。汉子吃痛闷哼一声,手中砍刀微顿,被夏楠背手夺过。
汉子见砍刀被夺,又从腰间摸出一把棱刺,刺向夏楠心口。夏楠握着砍刀横挡,只听“铮”的一声脆响,火花溅开,震得他肩上伤口一阵抽痛。他借着这力道往后错步,一刀劈向汉子肩颈。几个来回间,双方身上都挂了彩。
远处传来几声熟悉的呼喝,并两发弩箭精准拦住汉子退路。汉子见一时得不了手,眼神一狠,竟拼着硬受夏楠一记,箭窜两步扑向谢岛。夏楠神色一冷,飞身上前格开棱刺,砍刀横向他腰间,却没料他直直撞在刀上,手中一挥,大把粉尘撒向石后。
“死!”
夏楠骤然一惊。他踹开那捂腹痛哼的汉子,立时扯出条汗巾蒙在脸上,随即扑向石后。只见谢岛面上仍然昏迷着,但呼吸明显急促起来,似是毒发。他又回身去看那汉子,见他已然服了毒,鼻间没了气息。
夏楠心中泛起冷意。他不再停留,扛起谢岛,往来人方向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