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寿观原也是个大观,观中道士主要是些女子,同京中另一大观紫霞观一东一西,呈拱卫之势。虽然访客来源有些差异,但毕竟同为道观,经文法事同出一脉,观间便有着微妙的竞争。
但自从旧观主玉璋大师仙逝,观中弟子没一个撑得起门面,名声便渐渐被紫霞观压了过去。如今空有道场,却鲜少办什么气派的法事,往往是请不起紫微大师的小门小户,才到玉寿观退而求其次。
如今主持道观的观主本是玉珑大师,不过宫中一道旨意下来,便给她降成了副观主。玉珑不可谓不难受。她自问虽然不如师姐那般光耀门楣,但也兢兢业业经营观务多年,怎么能接受空降一个年轻散道骑在她头上。
何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玉寿观虽然不比当年,好歹还有些固定的访客与香火钱,每个季度也有皇家的份例。拱手让给新观主,她心里怎么能舒坦。
是以,尚蓓来时,见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:
道观前院秋风萧瑟。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女道领着十二个弟子整齐迎在正门,姿态摆得极恭谨,然而身上衣袍皆有些老旧,面上也带着些愁容。
“巽风真人入驻敝观,弟子不胜荣幸,只是这观里实在寒碜,招待不周,还请真人见谅。”
玉珑声音戚戚,言语间还掖了掖衣角的毛边,似是对观中清贫的处境感到十分羞赧。尚蓓负手立在院中,看着她指挥道童接走她的行礼,又将十二个主要弟子一一介绍过,面上露出个温和的笑意:
“玉珑经营观务辛苦,我既领了观主之职,必会为观中香火尽一份力。只是贫道云游惯了,往后也恐难常驻观中,日常诸事,还要仰赖诸位打理。”
玉珑听了,面上露出些喜色,连声道:“真人说的哪里话,真人既然领了旨意主持玉寿观,那便是玉寿观的主人,我们这些老人自然是要好好辅佐的。”
说罢,她侧身抬手:“真人里面请,弟子为您介绍一下观中各处。”
尚蓓从善如流应下,信步随着她往里走。这道观规模颇大,从三清殿到道场,到客房,再到仓库,无一不显示着曾经的荣光。然而今时已然门庭冷落,道旁园木间生了不少杂草。但主路的青石砖还算干净,看得出是为她到来专程扫过。
行至后院一间凉亭,尚蓓略一站定,瞧着墙根脏污,微微皱眉,指着问: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玉珑看见那污秽,面上亦是大惊,立刻翻出一本名册捧上,恭敬道:
“回真人,今日负责洒扫庭院的是后山药园的玉琴,那孩子一向是个懒的,我念着她年轻,平日里也就说她两句。怎料她这般大日子还敢偷懒,真是不像样!我这就把她叫来让真人处置!”
尚蓓摆摆手,声音微冷:
“弟子清扫必是晨起,而这处污渍明显是上午才新出现,怎会有人时时刻刻守着自己清扫过的院落,还要随时防备被人重新弄脏?我今日要来,观中诸位想必是知道的。竟在我必经之路行此龌龊之举,是何居心?”
周遭一众弟子鸦雀无声,玉珑面上露出些窘迫,连忙躬身道:“是弟子管束无方,还请真人降罪。”
尚蓓回身环视众人,面上缓和了些。她看向玉珑,沉声道:
“玉珑,既是你管束无方,那你便将功补过,将此处打扫干净吧。”
玉珑面色一僵,周围几个年轻弟子脸上也露出些不平之色。一个站出来道:“真人,弟子愿代师尊……”
“怎么,你也想将功补过?”
尚蓓挑眉,随意瞥向她,唇角勾起:“管束众弟子非你之责,你有何过?难道这污渍是你泼的?”
那人声音一滞,不敢再言语,只得垂头退回队列。玉珑咬咬牙,最终还是躬身应了声“是”,接过弟子递来的扫帚与水桶,弯腰清扫起来。尚蓓也不催她,只负手站在一旁,安安静静看着。不多时,墙根便干净了不少,只余淡淡的洇痕。
尚蓓这才露出个满意的微笑,声音放缓:“我今日领了观务,便当整顿风气,为观中长远考量。若观中有人不懂得尊重他人的劳动成果,纵使当值弟子再怎么用心打理,又如何能维持长久的体面?”
玉珑面色变了又变,最后勉强垂首道:“是,弟子受教。”
她身后也响起稀稀拉拉的“受教”声。尚蓓看着众人各怀心思的面容,心中掠过一丝嘲讽。
她轻轻颔首,声音恢复了温和:“玉琴那孩子,叫她过来,让我仔细瞧瞧,别吓着了。”
得到应声,尚蓓拂袖从容继续向深处走去。玉珑连忙上她身前引路,沿着青石板路又走了两刻钟,把整个玉寿观都介绍完一圈,最终来到观主清居的私院。
院门口已经候着个瘦削的小姑娘,圆眼,面容约莫十二三岁,头上一对双鬟,打扮与观中其它道童大致相同。见她来,连忙躬身,声音细若蚊蚋:“弟子玉琴,见过观主。”
尚蓓在她面前站定,仔细瞧了一番。她面色是明显的局促,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自己衣角,似乎和身上崭新的道袍不太熟悉。
她微微躬身,轻轻捋顺她领口褶皱,柔声道:“莫怕,我且问你,你几时入观的?如今修到哪一层了?”
玉琴垂着头,声音有些紧张:“回、回观主,我、我去年入观修行,才学了《道德经》……”
尚蓓点点头,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:“在我来前当值,要清扫整个道观,想必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,辛苦了。”
玉琴面上露出些惊愕,随即隐隐有些激动:“弟子……弟子不辛苦……”
尚蓓笑了笑,侧身轻轻推她一把,带着玉琴一道跨入院落。玉珑等人随在身后,面色都有些忿忿。尚蓓不在意她们情状,兀自进屋坐下。几个道童连忙奉上茶点,玉珑又捧来一叠账本,摊开在桌案上。
“观主,这是这半年来观里的收支账目,请观主过目。”
尚蓓呷了口茶,粗略翻了两下,便道:“放这就行,你们各自去修行吧。玉琴留下给我帮忙。其余杂事,还是麻烦副观主多费心。”
玉珑立时便如蒙大赦,带着一众主要弟子退下,走前还给玉琴递了个警告的目光。尚蓓也没多言,推了块茶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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给玉琴,温声道:“你太瘦了,今早都吃了些什么?说与我听听。”
玉琴看着那茶酥,咽了咽口水,细声道:“回观主,副观主教我们修身养性,早餐通常是清粥与麦饼,虽然清淡但也管饱。只是我胃口小,吃不多,所以才瘦了些,教观主笑话了。”
尚蓓看着她怯生生的模样,心里便明白了大半,看来这小姑娘平日里被排挤得厉害。她伸手,将整碟茶酥都推到她面前,柔声道:“你端到厢房去吃吧,我要看会儿账本。若有人来,便说我在忙,不得打扰。”
玉琴犹豫片刻,终是低声道了句谢,端着茶酥小步迈出去了。尚蓓看着她雀跃的身影,暗自叹了口气。
原以为她挂个名便是,谁料玉珑上来便给她一个下马威,这账本必然也干净不了。尚蓓耐着性子逐页翻看账本,不时拿出炭笔写画一番,很快找出了几处账实不符。然而仔细看去,只是些小手脚,最多训斥两句,用来扳倒她还是不够。
至于更深的,她不是不能挖,但……
尚蓓心里不禁有些烦躁。她不打算在玉寿观常驻,即使一时斗过了玉珑又如何?扳倒玉珑还有其它人,她一走,观里依旧是这些老油条的天。可若不好好整饬一番,往后怕是少不了被蒙蔽,想借道观整理委托也没法做。
正如李儒所说,还是得培养一二亲信。只是她初来乍到,谁都不熟,一时也挑不出合适的人选。从头培养,更要耗费大量心力,她实在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上面。
在京的时间珍贵,她想探究国师不去燕城的原因,想打听卫渎的下属在皇陵轨迹异常的内情,想尽量把京城能接的委托都办出来,更想多陪陪夏楠。
自己人啊……
脑中冒出一张娇美的面庞,随后便使劲晃晃脑袋。
不行,沈鸯在京城的熟人太多,不能让她在这露面。何况她的愿望是云游大周,又如何能拿这小小道观束缚她的脚步。
尚蓓一时有些理解国师了。寅时性格虽然有些偏激,但头脑精明,待人处事更是十分圆滑。收这么个能干的徒弟,能帮她处理多少杂务啊!
之前怎么就没多收几个徒弟呢!
算了,先把这些事放下,等夏楠下值过来,问问他有无合适的人脉。尚蓓合上账本出门,唤来玉琴,让她陪着在观里随意走一走。玉琴吃完茶酥,脸上也添了些少女的天真,一路随着尚蓓,细声回应她的问题。
尚蓓能听出她依旧隐瞒了不少内情,也不戳破。毕竟她也不可能长期罩着玉琴,一时半会不宜直接把她推到众人的对立面,只稍微照顾些便是。她在观中用了一顿精致的午膳,顺带给小姑娘多夹了几块肉,看得另外几个小道童直砸吧嘴。
顺带一提,这玉寿观的传承也归属正一派的范畴,一众道士虽然在观中清修,但并不忌荤腥,只要求做醮法事的斋期才吃素。甚至个别弟子还在京城里有家有室,只是定期到观中修行。
饭毕,她又回到私院,略一小憩,便听见窗棂轻响三声。
尚蓓微微勾唇,披衣起身,推窗,对上一双带着幽怨的墨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