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以后非得翻窗吗?”
夏楠一撑窗槛翻进正院,伸手把她圈进怀里,下颌扣在她颈窝,声音闷闷的:“你与我相识,京中人又不是不知,我便堂堂正正走前门拜访又如何?”
尚蓓放松力道靠在他怀里,懒洋洋道:“可以啊,那我在三清殿接待你,门外道童弟子来来往往,咱俩喝茶纯聊天。”
夏楠哼了一声,薄唇贴在她耳廓轻吹:“那我就先大张旗鼓把亲定下,让人都知道你已经应了我。我抱自己未婚妻,天经地义。”
尚蓓耳尖一红,偏头躲开:“哪有提前两年定亲的?再者,这玉寿观里的人都还不服我,言行举止我都得端着点,行事太恣意,落人口实也不好。”
“谁不服你?”夏楠声音微冷,“我去敲打她。玉珑大师?我记得这人在俗世还有族亲……”
“不至于不至于,你先别急,我慢慢告诉你。”
尚蓓连忙摇头,扯着夏楠胳膊松开些,而后引他落座。夏楠虽有些不情愿,终究是依着她坐下,看她认真洗茶沏茶,心中微暖。
“无非就是些观里老人争权夺利的小心思罢了,犯不着折腾人家。我也已经立过威了,好歹我是朝廷亲封的,她们面上不至于对我不敬。”
尚蓓端着茶盘过来,斟半杯推给他,动作间解释着玉寿观今日发生的事宜。夏楠眉头微皱,指尖缓缓摩挲着杯沿。
“……不过我倒确实想请你帮忙。”
尚蓓自己呷了口茶,看着夏楠认真道:“我不会常驻这道观,但也不能没自己人看着。你有没有值得信任的人脉?要懂管理,我不在时能镇住场子,还要能帮我整理委托。观里的产业,我可以与她三七分,左右我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。”
夏楠神色微凝。他垂眸思索了一番,追问:“还有别的要求吗?”
尚蓓支着脑袋想了想,补充道:“最好是道士——不过现在挂名入道也可以,但至少要对道法有所了解。就算不负责做法事,面上也得遵照观里的规矩修行,这清净她要耐得住,免得太名不副实。”
夏楠越听,面色越朗,待她话音落下,便轻轻笑起来:“巧了,我这里还真有这么个人选。”
尚蓓闻言精神一振:“谁?”
“我姨母。”夏楠眼角泛起一抹柔意,“她是舅公独女,自幼受道学熏陶,后来嫁与杨将军,府务打理得也极好,正适合你的要求。”
尚蓓想起夏楠家的亲属关系,不免关心了一句:“她如今……”
“舅公入朝后,陛下已免了杨家死罪。”夏楠神色正了些,“只抄了家产,杨将军与家中几个兄弟改为流放,余者废为庶人,但生活拮据,我等纵有心接济,亦不是长久之计。你愿让利三分,姨母必然愿替你打理道观。”
尚蓓面色稍霁,转而又想起另一回事:“夫人膝下可有儿女?玉寿观的规矩,可以定期下山探亲,但除非携儿女入道,否则不能带在身边的。”
“姨母有一子一女。”夏楠点点头,“但年岁也都不小,杨家还有妯娌看顾,应当没什么后顾之忧。”
尚蓓这才松了口气,诚恳道:“那就拜托你引见了。”
夏楠微微勾唇,语调轻松了几分:“我帮你找了这么合适一个人,你打算如何谢我?”
尚蓓唔了一声,支着脑袋笑看他:“我帮你查案子,不算谢啊?”
面前人神色明显僵了一瞬,随即移开眼哼道:“你又不是白干,各取所需,如何叫谢?”
“哦。”尚蓓撇撇嘴,“那我找卫大人取所需去。再不济,还有王途冯沃我也都熟了……”
“尚蓓,你!”
夏楠立时撑着胳膊起身,起了半尺,又坐回凳上,盯着她恨恨咬牙:“尚蓓,你最好别有下一件事求我。”
尚蓓眼珠转了一圈,哼一声,端起茶,声音有些委屈:“也罢,我原想着等你休沐,便约你出门游街的,既然你生气了……”
茶水微晃,手腕陡然被攥住。她憋着笑,看向对面那个皮笑肉不笑的面庞。
“我哪里敢生你的气,不过是想升官了。”
夏楠低下头,抓着她的手腕递到唇边,姿势怪异地抿了口茶,唇瓣若有若无地触及她指腹。尚蓓手腕一抖,杯盏落下,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接住,转了半圈仰首饮尽。
他搁盏,合掌拢着她的手,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。尚蓓心里微哂,反握住他,把自己另一只手也扣上去。
“夏楠,我确实还有好多事有求于你。你若事事都要谢礼,我谢不起嘛。”
夏楠动作微顿,将她两只手一并握住,抬眼看向尚蓓,神色认真了些,示意她说下去。
尚蓓犹豫了片刻,先将她与卫渎调查西山时的经历讲了,着重强调了几个探路先锋的异常行迹。夏楠听着,面色愈发怪异。
“我先前一直想问他内情,但自从皇陵回来,他就一直不怎么搭理我,除了几个亲信,皆不能近他身。所以我想问你,此案在你们卫所中是怎样呈报的?”
夏楠沉默许久,才低声开口:“怪不得指挥使今日突然问我五年前的事。”
“五年前?”尚蓓惊讶,看着他慢慢放下她的手,向后靠进椅背,眼底有些复杂。
“你知道白鹿山的传说吗?”
尚蓓顺势收回手,皱着眉想了一会,好容易想起流传在邹城的一个民间故事,更迷惑了:
“你是指……那个‘仙人指路’的传说吗?”
夏楠没看她,仰首望向窗外的天光,似是陷入了回忆。
“那不是传说,因为我亲眼见过。”
尚蓓顿时瞪大了眼睛。
“怎么可……”
“五年前,我刚入卫,还是个百户,幸而得了指挥使青眼,随他一道出京办差。”
纵然他语气轻松,尚蓓也能猜得出他们经历了一场多么危险的战斗。
“我们折损了许多人手,最后只剩我和指挥使一路逃进白鹿山,身上都受了不少伤。指挥使当机立断,命我出面诱敌,助他乘机脱身。”
尚蓓顿时倒吸一口凉气。原来卫渎此人,真的会冷血抛弃下属。
夏楠偏头看向她,露出一个安抚的神色:“其实没什么。那时我伤势更重,本也自觉必死。而卫大人身份贵重,又带着机密情报,就算是我也会这样安排的。”
他眼底甚至含着点骄傲:“而且,对于殉职之人,指挥使一向会妥善抚恤家属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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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有幸死里逃生,更会被他记在心上。往后指挥使确实对我多有提拔,我也没怪过他。”
对上他明亮的双瞳,尚蓓心中莫名一揪。
“可你那时也会不甘心吧?”
自己满怀壮志,才入了梦寐以求的锦衣卫,便要死在荒山野岭,或许连收尸的人都没有。家里本就没多少亲属能抚恤,更是刚与最后的至亲闹了矛盾。
夏楠神色微暗。
他沉默许久,才低声道:“所以,我才一直感念白鹿山的仙人。”
尚蓓立时屏息,不错过他一个字。
“后来我虽然侥幸甩脱追兵,但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。意识模糊间,忽闻耳畔有鹿鸣呦呦,睁眼便见一只白鹿绕着我打转,不停往一个方向踏两步又踏回来,像是在让我跟它走。”
“白……鹿?不是人?”
“我只看见了白鹿。”夏楠摇摇头,认真分析道,“但我后来回忆时,依稀觉得它腾挪跳跃的姿态有些特别,不像寻常野鹿的举止,更像是在受人驱策。所以我猜它背上其实有个仙人,只是我肉眼凡胎看不见。”
尚蓓心中想,或许是他意识模糊出现幻觉,又或许是后续结合传说产生了臆想,无意识间篡改了自己的记忆。至于白鹿……可能只是通人性的动物,当然也不排除是有人特意饲养训练的。
反正根据她目前的理解,这个世界应该没有什么超自然力量。
夏楠不知她心思,继续讲着:“不过我那时精疲力竭,没考虑那么多,就赌了一把,拖着身子跟上它,一直被它带到一处隐秘的洞窟。我在那里安心休养了两日,后来又跟着白鹿下山,这才死里逃生活了下来。”
听完这段神奇的经历,尚蓓好像有点明白夏楠为什么总莫名迷信了。
除了社会风气与家学渊源影响之外,他真撞过“仙人”。
何况周朝还有她和国师两个特例。
“尚蓓,我……其实一直有个问题。”夏楠看着她,有些欲言又止,“不过你不答也没关系,我就问一遍,往后绝不再提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尚蓓点点头,眼神鼓励他继续。夏楠犹豫了好一会,才小心翼翼问出声:“你师门……同白鹿山的仙人有关吗?”
尚蓓“啊”了一声,面色迷茫了一瞬,随即恍然。
被人“带路”的经历,和她的系统功能很像啊!
她呃呃了几句,随后挠了挠脸颊:“说起来,我师门的道法修炼至高阶,确实……能骑鹿。”
她在内心看了眼系统的出行权限:
6000~7000:鹿。
她糊弄了几句,赶紧转移话题问道:“可前朝皇陵离着白鹿山得有八百里吧,这和白鹿山的传说又有什么关系呢?”
夏楠听出她回避,也不算失望,抿了口茶润润嗓子,面色严肃了些:
“卫所档案未曾记录这些细节,我本来也以为他们是靠自己探路。不过,指挥使今日专程把我叫去,仔细问了我五年前白鹿山的经历。所以你说他们路径异常顺畅时,我才立刻将此事联系到了一起。”
他盯着尚蓓震惊的神色,一字一句道:“我怀疑,他们也遇到了‘仙人指路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