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令夫君姓名与生辰八字,还有夫人一缕发丝。”尚蓓目光落在她鬓边。
女子立刻哀求般望向老妇。老妇闻言叹息一声,转身找来一把剪刀,颤巍巍拿着剪刀靠近她,嘴上唤着:“你别冲动啊,阿婆给你剪……”
女子低着头,任由那刀刃裁断一缕鬓发。尚蓓这才发现,她袖间似有未愈的伤痕。
那阿婆面上也是有些期待,裁断鬓发递给她时,手还激动得发颤,嘴里念道:“我儿名秦询,生辰八字是……甲申,庚午,己亥,壬申。拜托大师了。”
尚蓓点点头,接过鬓发,在龟甲上装模作样地绕了两圈,双目微合,做出一副玄之又玄的模样,起卦。
忆竹马,思青梅,
乘巽风,驱震雷,
一缕青丝牵尘缘。
请问君魂何日归,
我搜六道觅轮回,
待来世,再双飞。
卦成,她启眸,目光悲悯:
“此为‘雷风恒’卦。恒,久也,刚上柔下,寓情缘恒长。秦公子正在忘川边徘徊不去,说放不下家里人,只盼妻子与老母能健康长寿,孩子平安长大,他才好安心投胎转世。你们有什么话要带给他吗?”
女子流着泪,努力张嘴,发出几声短促的呵音,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个字。阿婆倒是露出些喜色,抹着泪道:“有劳大师转告我儿,我们娘俩会好好过,叫他别记挂,安心去投胎,下辈子再续缘分。”
尚蓓点点头,缓缓解下鬓发,在一旁芯烛慢慢烧尽,面上作出些玄妙神色,念念有词,而后又温声安抚了几句,便收好龟甲与铜钱,拂衣起身,迈出门槛。
门外,卫渎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视她一圈,轻嗤:“故弄玄虚。”
手上却无意识地撩拨着刀穗,眼底微暗。
尚蓓也没应他,兀自慢慢往驿馆走。行至巷口,忽然听见身后出声:
“往西拐。去府衙。我有任务要给你。”
尚蓓身形微顿,随后嘴上撇了撇,脚上从善如流地掉了个头,没打算提醒他昨夜赶她走的事。
在她呼呼大睡的时候,卫渎已经带人抄了桂花村,现在大抵是要处理李万失联的事宜了。
就是不知道没她带路,他们是怎么进村的?
才进到府衙前厅,尚蓓便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,后脊一时泛寒。
昨日,这里恐怕成了卫渎的临时诏狱。
府衙上下显然已经被锦衣卫控制,芹镇原本的官差此刻都哆哆嗦嗦候在一旁,做些端茶倒水的活计,县令更是不知所踪。一个白衣的百户抱拳上来,对卫渎道:“卫大人,桂花村生擒三十二村民已收押,不知此人如何处置?”
他向后一摆头,拖来一团不成人形的东西。
“杀了我……”
嘶哑的声音,依稀能分辨出是个男人。不待尚蓓看清,身体已经先她一步做出了反应。
“呕——”
与此同时,还有一旁敢呕不敢吐的官差使劲往后缩,面色青紫。
卫渎眉头微皱,目光扫向周遭,向百户抬了抬下巴:“都带完路了,处理掉就行,拿到这儿来做什么,晦气。”
百户连忙应声,叫人拖着汉子下去了。卫渎也没理一旁扶墙干呕的尚蓓,绕到一旁案后坐下,拈起一沓证词,翻了翻。
“那小孩还没审出来?”卫渎声音不耐。
百户垂首,面露惭愧:“卫大人,那灵童似乎是个傻的,根本听不懂人话,再怎么恐吓也只会哭,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,更别提父母家人是谁。那个负责看守柴大人的汉子供认说他是前任大祭司带来的,不是桂花村里人。”
卫渎扯了扯嘴角:“先审新抓的人犯,务必弄清那小孩的身世。小孩仔细些,别弄死了,我待会去看。”
百户躬身领命,正要退下,却见尚蓓扶着墙哆哆嗦嗦抬手,颤颤巍巍出声:“等……等一下。”
卫渎轻飘飘的目光扫过她。
“怎么,小道士又算出了什么?”
尚蓓抚了抚胸口,慢慢直起身子,虚弱地转过脸来:
“我……我或许能看出那孩子叫什么。”
卫渎眼眸一眯。
少倾,他轻哼一声:“把人带过来。”
百户也愣了一瞬,随即应声吩咐下去,不多时,便提溜着个脏兮兮的孩子过来了,正是昨夜解救柴容时一并抓来的“灵童”。
那孩子一边徒劳地挣扎,一边呜呜痛苦叫唤。他身上也有不少伤痕,但四肢还算……完整。尚蓓余光小心翼翼探过去,捂住嘴,胃中又是一阵翻腾。
“给他收拾一下。”轻佻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小道士心软,看不得这些腌臜样子。”
百户连忙让人打水给孩子擦了脸,换了身干净的粗布短衣。令人惊讶的是,小孩经历了这一番收拾,面相竟然相当白净,瞧着真有几分“灵童”的意味。这会儿,尚蓓总算压下了心底的不适,勉强挪动着蹲到孩子面前。
她尽量露出个温和的表情,柔声道:
“你眨眨眼。”
孩子被百户扭着,神色呆滞地看着她,一时没什么反应,但片刻后,还是生理性地眨了眨眼。
尚蓓心中稍安,又对百户道:“麻烦你推着他摇摇头,动作轻些。”
百户面露不解,但还是依言箍着孩子的后脑,左右晃了晃。
【人脸识别完成。联系人-卫陵-已添加】
卫?
尚蓓有些惊疑地看了卫渎一眼。
这个姓应该不至于烂大街吧?
卫渎察觉她神色,凤眸微眯,冷声道:“你看出了什么?”
尚蓓看看小孩,又看看卫渎,又仔细看了看小孩。
硬要说的话……眉眼确实有几分相似,但也没到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地步,何况他初被擒时瘦骨嶙峋,浑身脏污,若是幼时失踪,长开后更难分辨。
“说。”卫渎扶刀。
尚蓓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疑虑,面上作出些沉思状,半晌,才起身对卫渎拱手道:
“卫大人,依贫道所见,此子真名……卫陵,年方五岁。”
她话音刚落,卫渎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。周围几个番子也齐齐屏息,面露惊愕。
“写下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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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渎猛地起身,一手撑案另一手推刀出鞘,寒光乍现。
“哪个卫,哪个陵。”
尚蓓沉应一声,拎起案上炭笔,在一旁麻纸上一笔一画写下:
[卫陵]
卫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,面色变幻,胸口剧烈起伏,又转向小孩上下梭巡一番,浅灰的瞳仁中满是不可思议。
他突然收刀绕过桌案,在小孩面前蹲下,伸手箍住他下颌,左瞧右瞧。
又扒开他的衣裳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却只能看到一身伤痕,指尖愈发颤抖。
小孩面色依旧呆滞,但似乎感应到他周身的危险气息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良久,卫渎起身,声音里有些灰败。
“带下去,找大夫,好生养着。”
而后又转身,一步一步走回桌案,步履竟隐隐有些虚浮。
他顺手给尚蓓拎了个凳子,搁在案前。
“坐。”
尚蓓默默坐下,静静看着案上舆图,等着他缓过神来。
卫渎揉着眉心,平复了一番呼吸,才抬眸看向尚蓓,从一旁抽屉里摸出三枚小旗,随意散落在案上。尚蓓低头看去,见那些小旗上写着三个不同的姓名。
“一个时辰前,本官派了这三人从不同方向进入西山。”
他声音里染着压抑的戾气,又展开三张字条,上面赫然是三个人名与三个八字。
“有劳道长,为本官推演天机。”
尚蓓伸手在那些小旗间拨弄了一番,却没立刻应下,而是抬头看向卫渎,神色坚决。
“卫大人,此卦关乎三人性命,贫道不能一无所知。若您执意要向贫道隐瞒内情,那恕我也无法知无不言。”
厅中一片死寂。几个番子面露威慑,几个差役更是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里。
卫渎靠在案后,浅灰色的瞳仁锁在她面上,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。
但尚蓓犹未收声。
“卫大人,您若不信任贫道,我可以直接袖手旁观,也可以直接回京。左右您手眼通天,没我这点本事,也不是查不出来,至多多花点时间,不是吗?”
可他一边要求她算卦,一边什么都不说。他掌握的情报,从没告诉过她一个字。就连桂花村的异常——如此人尽皆知的消息,都是她自己从老妇口中套出来的。
卫渎抬眸对上她,面上隐隐有些杀意。
他阴恻恻开口:
“尚蓓,你该清楚。没有夏楠,你如今已是一具尸体。”
尚蓓摇摇头。
“卫大人本末倒置了。没有夏楠,你根本无缘认识我。”
卫渎右手扶着刀柄,拈着刀穗绕了许久,而后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
再睁眼时,眼底恢复了惯常的轻佻。
“小道士多虑了。我不过是担心你牵扯太深,惹祸上身,平白辜负了夏大人的托付。既然你不惧,那本官便分说与你又如何。”
他伸手捞过一旁证词,翻开其中一页,推给她,唇角微勾。
“给你一炷香,好好看看。哪里不明白,你开口问就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