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蓓稳了稳心神,重新坐回凳子上,对着证词细细研读起来,总算弄明白了钦差失踪的全经过。
“原来如此。桂花村外围具有致幻效果的毒物,名为‘天仙花’。以秘法炮制此花,即成前朝奇毒“七夜香”。此毒适量使用,只会使人精神愉悦、飘飘欲仙。但过量使用或搭配其他毒物,便会导致失忆、癫狂、梦游等不同症状。”
卫渎没应声,只随便抬了下眼皮,算是认同。
尚蓓继续捋着思路,边读边分析:
“有人刻意诱导‘灵童’指认柴大人为‘容器’,推动桂花村村民去劫钦差,而且在驿馆上下用品中加入此毒,致使守卫神思恍惚,帮助他们更轻松得手。但桂花村并不知晓,只当自己接来了一个新的‘容器’。”
她翻过证词,面露不解。
“那他们为何要这么做呢?就算外围有天仙花致幻,但既然卫大人能及时察觉,应该也不足以拦住您很久吧。难道他们就只是想闹一出钦差失踪又回归的把戏吗?”
卫渎微微偏头,看向她,眸色讥诮。
“因为他们明早就要办‘请神仪式’了。但凡本官再晚到半日,柴容不死也被他们灌成了傻子。”
尚蓓“哦”了一声,看他伸手翻开证词后面一页,上面画了两种相似却不同的植物。
“还有一点。前朝炮制七夜香,用的其实是莨菪花。但此花在大周已经绝迹,幕后之人大抵是在用桂花村人试药,试图以天仙花复现七夜香。”
想到桂花村人那副麻木癫狂的模样,尚蓓顿时心头一沉。
“不过,他们手里应该有少量七夜香的真品,否则就凭那点效果,还不至于蒙过我手下所有人。想必是从前朝皇陵的陪葬品里偷出来的。”
卫渎冷笑一声,又点点舆图,“毕竟前朝皇陵机关重重,没那么容易进出。我本以为只是盗墓者侥幸得手后转卖,但没想到费武和李万会死在那里。看来那帮人直接把制药地点藏到了皇陵里,真是胆大包天。”
尚蓓顺着他的指尖看去,见西山内部画着一片潦草的陵墓群。她对照脑海中的高清地图,找到了这组陵墓,打开内部地图,竟然有一组相当复杂的地宫结构,从西山外一直蜿蜒到山深处。
“也就是说……他们不仅熟悉皇陵原本的机关结构,还可能另设了其它强力埋伏。”尚蓓心里有些沉重。
怪不得卫渎要派人分三路进山。
为了探路。
而且大概率只有一条路能走通。
卫渎靠向椅背,仰面睨向尚蓓,神色不耐。
“如何?小道士听够了吗?”
尚蓓点点头,拣过那三张写着姓名与八字的字条,盯着看了半晌。
其实她脑海中有地宫的精细路线,但……
考虑到卫渎那个反复无常的性子,尚蓓垂眸,还是放弃了直言。
也罢。她可以假托其中一个坐标,直接给他画出一条相对通畅的路线。在他们互不信任的前提下,这便是她能提供的最大帮助了。
她抬眸,最后问了一句:
“他们知道自己可能死吗?”
卫渎眉头皱起,露出个看傻子的表情。
“废话。想升官发财,还能不敢赌?”
尚蓓闭眼,摆起掐指的动作。
【联系人-闻逸-已添加】
【联系人-屠悟-已添加】
【联系人-付廷-已添加】
她睁眼,先执笔,在舆图东边的芹镇上画了个标记。
“此为府衙,也就是我等所在。”
又捡起那三枚小旗,分别插在西山外围不同的位置。而后与府衙连线,标记距离。
“这三人眼下与我们的方位,大致如此这般。”
她还贴心地标注了高度差。
卫渎眼神凝重了些。他撑着案面起身,俯身凑到舆图前,视线紧跟着她的笔尖,俨然把舆图当成了一个沙盘。
此后,每隔一刻钟,尚蓓就会更新一次标记。简陋的舆图上,三条折线自东蜿蜒向西。先是在林野间穿行,而后进入地宫。速度时快时慢,路径时曲时直。有的一刻钟便推行了百米,有的过一刻钟还在原地,更有的会不时沿原路回返。
府衙的差役小心翼翼凑上来,添茶磨墨。
两个时辰后,尚蓓将代表“闻逸”的小旗挪走了。
百户从大牢走出来,呈上一沓新的供词。卫渎接过翻了两下,顺手丢给尚蓓。
尚蓓也翻了两下,没什么新的有效信息。大致是桂花村村民日常生活的细节,能看得出“大祭司”在以各种名义忽悠他们试药,但村民却都对他深信不疑。
“我去看一眼。”卫渎扶刀转身,“你继续盯着。”
尚蓓点点头,呷了口茶。
三个时辰后,尚蓓盯着脑海中“屠悟”凌乱的行动轨迹,微微皱眉。
她沉思片刻,又挪走代表“屠悟”的小旗。
暮色降临,府衙点起灯火。尚蓓粗略用过晚膳后,卫渎也回来了,身上沾着新鲜的血腥气。他沿着尚蓓新画的标记一点点描过,仔细问了些细节,最后拣过一旁代表“屠悟”的小旗,抛了抛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尚蓓指着轨迹,斟酌开口:
“约莫半刻钟前,他从这里,先是往回跑了一段,而后速度越来越慢……最后才往这边拐。”她点在屠悟轨迹的末端。
卫渎点点头,执笔标下:有机关。
“为什么一定是机关?”尚蓓忍不住问出声。“万一是有埋伏呢?”
卫渎轻飘飘瞥了她一眼,慢悠悠出声:“因为我要求的。遇到埋伏不得回头,要么战死,要么闯过去。”
尚蓓顿时悚然。
卫渎不再理她,沿着“付廷”的来时路仔细揣摩起来,不时做好标记,将原本回环蜿蜒的轨迹整理成一条清晰的路径,最后盯着末尾的小旗,等待尚蓓的最新反馈。
相比行动早期,付廷的速度明显比初时慢了许多,但还在往皇陵深处移动。
尚蓓也紧张地盯着脑海中代表“付廷”的坐标。
从路线来看,他似乎运气不错,很少走上岔路,几乎是一路畅通无阻地向前。而且他走的路线,同她脑海中导航系统规划的最佳路径大差不差。
就好像……有人带路一样。
难道是有人特意引他入瓮?如果是这样的话,反倒更说明她的导航系统不能尽信。毕竟,“路线能走”,不代表“路线安全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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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只能勘测路线,却不能判断那路上有无机关埋伏。
想到方才闻逸和屠悟的异常,尚蓓心中愈发奇怪。
最后,“付廷”的坐标在靠近皇陵中心戛然而止。
确切来说,先是在小范围激烈晃动了许久,才戛然而止,似乎死前还经历了一场激战。
【联系人-付廷-已失效】
眼看着尚蓓挪走那代表“付廷”的小旗,卫渎叹了口气,摇着头直起身子。
“功夫还是不到家。”
他卷起舆图,看向左右蓄势待发的几个番子,声音微冷。
“备马,点三个好手,随本官进山。”
“等一下!”
尚蓓急急起身,激动出声,“卫大人,你不觉得奇怪吗?付廷……他太顺了!”
卫渎偏头看向她,火光跳动,将他浅灰的瞳仁映出一片血红。
“本官只知道,沿着这条路必定能进入皇陵中心。至于路上有阻碍,杀便是。”
尚蓓看着他面上毫不掩饰的自负,心头微紧。
她也起身。
“带我……”
不等她说完,卫渎便横刀隔开她,语调戏谑:
“小道士,知道你看我不顺眼,也不至于宁可冒受伤的危险,也要逼夏楠来砍我吧?”
尚蓓微微抿唇,还欲再说些什么,却见卫渎已转身迈步出门,徒留一袭绯影。
她跟出去几步,立在院门口,看卫渎翻身上马,扬鞭前最后瞥了她一眼。
“老实呆着,等本官回来。”
没有遗言,没有托孤,甚至没安排“万一”的后手。仿佛“回不来”这个可能性,从一开始就不存在。
“卫大人慢走。”她终究是拱手。
火光映照下,一行人扬长而去。尚蓓远远看了片刻,转身返回驿馆。
一夜无梦。
二里之外,卫渎循着付廷用命推出的道路,步步向前。三个番子跟在他身后,目光警惕地环视四周。
不过这条路确实通畅得可怕,五个时辰过去,路上只偶尔见到有被破除的机关或陌生的尸首,或许是因为付廷已经扫平了多半障碍。
又或许——只是山雨欲来。
偶尔,卫渎也会停留片刻,仔细扒翻地上未寒的尸骨,冷笑。
“果然是这帮前朝余孽。”
狭长的甬道中,异香愈发浓郁。饶是一行人早已蒙了特制的口围,此刻难免还是有些头脑发沉。卫渎在一处岔路口停下,拈着刀穗绕了片刻,死死压下胸口那股戾气。
好不容易路遇一波埋伏,他几乎是单枪匹马击退五个黑衣人,几个番子只在一旁帮着补了几刀。战斗顷刻便止,卫渎却似乎意犹未尽,挥刀削断死尸的双耳,而后是鼻,舌,目,手,足。
“离我、远些!”
他扶着石壁剧烈喘息,指尖抠破湿黏的青苔,双目近乎赤红。
三个番子闻言,都十分熟稔地后退了丈许。
甬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石门,空气中,七夜香浓得几乎要凝出水来。
而卫渎此刻已然失去了理智。
他抬脚踹开石门,蓄力挟一袭血光向内室中飞去。
“把齐萤,交出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