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芹镇虽然只是个小城,但因着地处交通要地,人口也不算少。然而不知怎的,都临近正午了,街上却没几个行人。沿街的商铺也多半大门紧闭,只有几家卖干粮和水的铺子开着,打眼看去,里面也是生意惨淡。
尚蓓在树荫里坐了一个时辰,偶尔有路人稀奇地问了两句,却没捞着委托。不排除是两个番子在她身后气势汹汹扶刀而立的缘故,但看着这芹镇清冷的模样,倒也算意料之内。尚蓓也没着急,面上继续摆着卦摊,神思却投向系统。
一夜又半日过去,“柴容”的坐标已在五十里外,犹在向南飞速移动,卫渎大概与他们同行。按这个速度,钦差团最迟明晚便能到达燕城。
而夏楠更是不知何时起的,才午时三刻,人已经比昨夜又北行了八十里。
真特种兵也。尚蓓摇头暗叹,突然抬眼问向王途:“卫大人平时办差,通常要求日行多少里啊?”
王途一愣,随后拱了下手,老实回道:“指挥使的坐骑是陛下特赐的千里马,独行最高能实现日行五百里。但我等的马匹只是寻常良驹,最多日行二百里。”
他想了想,又补一句:
“普通差事若不那么急,便是自理马匹,卫大人会迁就我等的速度。但遇到急情,通常在道中驿站换马,勉强也能达到日行四五百里。”
尚蓓哦了一声,在心里算算,估摸着夏楠可能是丑时起的。
又坐了一个时辰,冷清的街道尽头突然响起一阵喧嚣。尚蓓闻声抬头,见远处巷口乌泱泱过来一串人,不禁“咦”了一声。
打头的是卫渎,她一眼就认了出来,毕竟那一袭绯衣赤马格外显眼。他身后是三五个佩刀番子,手上提溜着一串灰扑扑的犯人,各自绑着手脚,被驱策着往前赶,面容怨恨。尚蓓仔细分辨了一番,似乎是桂花村的村民。
远远瞧见她在巷口,大红马上的大红人身形一顿,随后对左右说了些什么,打马近前,居高临下睨视她。
“小道士,歇够了?到这穷乡僻壤还不忘摆你这卦摊,真是敬业。”
熟悉的阴阳怪气落下,尚蓓拂衣起身,拱手不卑不亢行礼:
“贫道见过卫大人。卫大人没去护送钦差吗?”
卫渎扯着缰绳冷笑。
“怎么,你又要替本官做决定?”
尚蓓不说话了,向卫渎摆了个‘慢走不送’的动作。卫渎眼角微舒,下马绕到她摊前,对王途和冯沃道:“你们都下去吧,找温百户领任务去。”
王途和冯沃抱拳应声,扶刀大步迈向驿馆的方向。卫渎则到对面铺子里要了张胡床,搁在她身后,坐,随后慢悠悠擦起刀来。
得,这回更别想接委托了。尚蓓心中无语,一手支棱着下巴,一手百无聊赖地甩搭着铜钱,努力忽视鼻尖淡淡的血腥气。
随着一群番子乌泱泱穿过街巷,周遭清冷的街坊也隐隐躁动起来,几个紧闭的屋门半开,邻里相问。
“我也才三天没出门,外面怎么了这是?哪来这么一群官差,还押着桂花村那帮怪人?莫非是朝廷派人来治他们了?”
“我昨儿个上午出来买米路过,听说好像是朝廷的钦差下榻驿馆,结果钦差失踪了,正在调查案犯。闹得可大了,连我都被抓去审了一遭。你不知道,那个指挥使特别可怕,审人先割耳朵……”
尚蓓听着心里一紧,余光瞥向卫渎,见他嘴角噙着淡淡的嘲讽,视线随意扫过对面议论的二人。
“我还不至于闲到亲自审这种贱民。”他竟然解释了一句。
尚蓓愣了一瞬,随即顿时面露无语。
对面越侃越离谱。
“啊?那你耳朵不是没事?”
“咳咳,你李哥我可是急中生智……面对锦衣卫也不害怕……”
卫渎笑了一声,随手挽了个刀花,削断一旁树枝。对面聊天的二人似乎被吓了一跳,而后有些疑惑地投来目光。
“那是哪来的道士和刀客啊?”
卫渎收刀入鞘,挑眉:“瞧,他都不认得我。”
尚蓓的嘴角抽了抽。
算了,吹牛总比真丢了半条命好。
她撇撇嘴,估摸着今日也捞不着生意了,敛活着家伙事儿打算收摊,突然见一个老妇人慌里忙张凑过来,觑着她手边那赤纹金龟壳,面露期待:
“大……大师,您能给我儿媳驱驱邪吗?”
尚蓓眼眸微讶,停住手上动作。
她故作玄妙地拈了拈下巴,沉声问道:“莫慌,大娘,你且说说,你儿媳是撞了什么邪,又是何等症状?”
老妇抹了把汗,左右瞧瞧,声音压低:
“大师您不知道啊,南边那个桂花村一直邪门得很,我们芹镇一直都不愿搭理他们。两个月前,他们那个什么大祭司突然暴毙了,死前还留下谶言说,要借有缘人的躯壳作为容器复生……”
她话语絮絮叨叨,一时半会没到重点,尚蓓却不急,只耐心听着,不时提问引导她往细里谈,牵扯出更多关于桂花村异状的细节。
原来从两个月前开始,桂花村的村民就隔三差五往芹镇跑,说是要接“容器”进村。芹镇的百姓不待见他们,他们就用巫蛊之术报复,导致芹镇人心惶惶,谁也不敢上街,就怕被当成所谓的“容器”。
她偏头瞥了眼卫渎,见他面色并不意外,想来这些人尽皆知的信息,他昨日也审出来了。
“那他们是怎么判断‘容器’的呢?”尚蓓问。
“靠他们那个灵童!”老妇气愤道。“那个小孩指谁,谁就是容器!被指到的人会被他们想方设法带走。我们镇里的差役也去追查过,但他们那个村子实在邪门,说是有山神庇佑,外人根本找不到进村的路……”
尚蓓“喔”了一声,结合昨日经历,感觉应该是外围致幻毒物影响了空间感和方向感。
“既然如此,那他们已经带走过好几个‘容器’了吧?却为何一直没有收手呢?”尚蓓又问。
老妇面露戚戚之色:“据说……他们有一套专门的请神仪式,前面好几个‘容器’都没扛住,就……回来重新抓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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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尚蓓点点头,大致厘清了整个事件的脉络。
两个月前,桂花村的“大祭司”死了,死前引导村民到芹镇来抓“容器”,结果抓到朝廷钦差头上。
但根据昨夜的情况来看,除了藏匿之所尚算隐蔽,这些村民根本没做什么其它防备。难道他们觉得只靠外围幻象就足以阻挡所有人了吗?他们抓的可是朝廷钦差,再蠢也该知道,官府这一回的追查力度一定会更大。
除非……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抓了个重要人物。反倒是另有人借刀杀人。
或许便是卫渎派人调查的西山。
思绪电转,尚蓓适时开口:“大娘,这与你那儿媳又有什么干系呢?”
老妇顿时痛哭出声:“唉,大师您不知道啊,我儿就是前月里被他们抓走的……那会儿我儿媳正怀胎十月,得知消息急火攻心,当夜就发动了,好不容易才生下孙儿,整个人却痴痴傻傻的,话都说不出,必然是被那帮怪人下了咒……”
尚蓓微微垂眸,掩去眼底深思。
说实话,这事真不一定是什么诅咒,倒更像重大刺激与产后抑郁双重打击的影响。当然,也不排除桂花村人用过那种毒物,加重病情。
她看着老妇鬓边的白发和满眼恳切,也没说那些,只温声道:
“大娘,莫慌。贫道所修道法虽不主驱邪,倒也有几分清心净神的本事。你先带我去看看你儿媳,容我探探情况,再想办法处理。”
老妇闻言大喜过望,当即就要跪下来磕头。尚蓓连忙伸手扶住她,笑道:“举手之劳罢了,不必行此大礼。”
她余光扫过慢悠悠扶刀站起的卫渎,又补了一句:
“只是……贫道身后这位朋友也要跟着一道去,不知可会叨扰令夫人?”
老妇连连点头:“不妨事不妨事,能有这位少侠帮我镇场子,我老婆子感谢还来不及呢!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处的巷子口,咱们这就过去。”
半刻钟后,尚蓓便到了老妇家,卫渎则慢悠悠踱步跟在后面,却没进屋,只在门外抱刀靠着。
“有事出声。”他懒洋洋道。
尚蓓应了一声,独自进到里间,便见有个形容憔悴的女子,坐在床头抱着襁褓,听见动静也没什么反应,只呆愣愣地盯着襁褓流泪。
老妇正要出言相唤,被尚蓓抬手示意压下。她放轻脚步,走过去。
“这位夫人,叨扰。贫道云游四方,略有些道法,主修算卦寻人。”
尚蓓摸出赤纹金龟壳轻晃,放柔声音。
“我来帮你算一算,他魂灵在何处,将何往,好不好?”
女子眼睫微颤,终于缓缓抬起头,露出空洞的双眸,嘴唇颤了颤,似乎想说些什么,却只发出窸窸的气音。
尚蓓温和地看着她。
“千里万里,升天入地,今生来世,碧落黄泉,只要夫人精诚所至,贫道必能为你寻得。只是仙门难渡,不通凡路,我只能为你带话,你可愿信我?”
女子收紧怀抱,抚着襁褓的边角,半晌,才颤抖着用力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