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夜里,尚蓓的耳根微微有些发热。她扭头避开火光的映照,低应了一声,挪动着靠到夏楠身边。
夏楠解下外袍,伸手欲披到她肩上,忽然见尚蓓拦了他一下,抬手虚点向几个伤患。
“我不冷,真的。我现在体魄比以前扎实多了,只是正常的疲劳,熬一晚上没什么大碍。你若不怕冷,不如也将衣裳借给灾民盖盖。他们要么受伤,要么受惊,才是真的怕这寒夜。”
夏楠手上动作微顿。
他拎起外袍,随意甩了两下,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嘲讽:“大师心系苍生,夏某佩服。只是我毕竟一介俗人,没有如此胸怀。若叫我舍了眼前人而去帮些无关紧要的人,我做不到。”
尚蓓微微抿唇,垂下头,刚想说“那我也用不上你的衣裳”,便听他带着点揶揄开口:
“不过,我倒是有一个法子能兼顾。你若是肯应我,我便肯赠衣。”
“你不愿意就算了。”尚蓓闷闷地回他,“我本来也不该绑架你。”
听出她语气中淡淡的颓丧,夏楠一时间愣住。
他有些烦躁地移开眼,在心中暗暗骂了自己一句,转身将外袍披到一旁两个带伤的女子肩上,随后一折腿坐在尚蓓身后,双手把她往自己怀中一圈。
尚蓓身子顿时僵住。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两下,却被他圈得更紧。
“是我不好,我不该让你选。”他心口的温度与低沉的嗓音一并渡过来,“本就是我心思不正,平白让你去担因果。”
尚蓓呼吸骤然乱了起来,声音愈发窘迫:“我、我没怪你啊,我就是……就是觉着……你做的已经很多了,也不是非得按我的想法来……”
夏楠下颌抵着她,低笑出声:“对,所以按我的想法来。外袍给出去了,我冷,借大师的身子暖暖。”
察觉他笑出的气息一下下喷在自己耳畔,尚蓓只觉得半边耳朵都软了。她僵着身子不敢多动,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
“你……你严肃点,这么紧张的时候,嬉皮笑脸成何体统。”
“嗯,那我不笑了。”夏楠收了笑意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沉,“好好歇会儿吧,养精蓄锐,明天还有不少事要忙。你是得道高人,寄托着灾民的信念,若病倒了,难免催生恐慌情绪。”
尚蓓抿了下唇,不再说话,却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了下来,靠着那副温暖的胸膛闭目养神。
思绪一时空白。
良久,她忽然低声开口:“夏楠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……就算我们没来,情况是不是也没什么大差?你看谭铮,他整合了乡绅、调动了青壮,已经把秩序维持得很不错了。何况他们自己派了人去徽州郡求援,我们早来这两日,也不过帮衬他一二,外加多救三五十人……”
“可是你无法预知谭铮在这里。”夏楠冷声打断她,“还记得我们来时遇到的那些逃难灾民吗?有几个村子遭灾后,村民各自奔命,没有主心骨,为了一两块干粮就能大打出手。万一没有谭铮,燕城的情况只会更坏。”
怀中人沉默了一瞬,随后有些倔强地辩驳道:“燕城数千百姓,难道就只有谭铮一个人立得起来吗?就算没有他,那位捕快、那两位大夫,还有几个好人缘的乡绅,多少也能办到一些。”
“是啊。”夏楠的声音近乎冷酷,“若不是县令和沈院长遇难了,或者——若不是比谭铮更有能力的人死在了地动之中,这担子也轮不到他身上。你如何预知那个站出来的人是什么水平?你来了,至少保证你在。”
尚蓓心口一悸。
倒是她迷障了,只顾着埋怨自己不够强,却忘了自己本就是个普通人。她没有拔山的力气,没学过医护急救,更没有专业的管理能力。但她是一个中间值,甚至还带了这神奇的系统和一些现代通识。她来了,就能比没人来更好。
她有些惭愧地低下头,只觉得自己方才情状,与那些迷信上天示警的灾民无甚差异。都是一时被低迷情绪裹挟,事事都往最坏的方面想。
感受到她紧绷的气息慢慢放松下来,夏楠心中也松了口气。少顷,他听见上辈轻快的声音:“是啊,而且你也来了,至少保证你在。”
夏楠低头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我来这里,不也是你的功劳吗?”
尚蓓不赞同地摇了摇头。
“就算是我先感应到地动,但你的功劳也属于你自己啊。你看,消息传递也好,人员调配也好,巡防安保也好,都是你做的。何况,没有你的帮助,我纵有一身本事,也只能感应几个点位,甚至不一定能将人救出来,徒增伤悲。”
说着,她又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而你没我,该做的事照样做,也不会知晓那些暗中消逝的生命。”
夏楠动了动嘴唇,终是低应了一声:“别太苛责自己。你忘记走前舅公说的话了吗?尽人事,知天命,切莫强求。”
怀里的人嗯了一声:“不愧是李阁老,说话跟预言似的。”
夏楠微微勾唇:“舅公看人一向很准。他早便猜到你会钻牛角尖,特地提点了我几句。”
尚蓓靠在他怀里,伸手从一旁拽了根枯草,随意把玩着:“啊?那我白感动了,还以为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呢。”
夏楠一时有些窘迫,偏头轻咳了两声:“我平时……说话很难听吗?”
“也不算难听吧,就是……说话只说最后一句。”尚蓓想了想,歪着头靠在他肩上道,“前头想了什么,做了什么,都不说明白,冷不丁蹦出一句话,前因后果都得叫人猜。”
她声音愈发黏糊,似是神思有些困顿:“知道的你是关心人,不知道的还当你下命令呢……”
夏楠一时哑然。感受着怀中人身子渐渐滑落,他抬臂扶了她一下,顺手拎过她指尖那根枯草。
“那……我把心思说明白了,你会不会觉得我虚伪?”
尚蓓没应声,呼吸逐渐匀长,显然是困得睡了过去。夏楠却没停,依旧贴着她的耳尖,一字一句,缓缓出言:
“其实我没那么关心那些灾民。说到底,我只是个俗人,心里头装不下那么多苍生百姓。”
“没有你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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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我不会做那么多事。至多巡视一圈,安排几个属下跟进,写份公文上报,甚至……现在可能已经在返京的路上了。”
他一口气说了许多,似乎要向神佛细细忏悔自己的罪愆,又怕神佛梦中怪罪,声音越来越低,几乎要融入夜露,化入寒风。
“这些年,我杀了很多人。多死三五十人,或少死三五十人,在我眼中没什么差别。左右写在公文上,都是‘死伤千余计’。”
“是你先看到这些人,我才去看。”
“是他们涨你的功德,我才去救。”
怀中人无应无答,连呼吸都没有一瞬滞涩。夏楠望着西方跳动的篝火,手臂渐渐收紧。
“早些时日,我总不理解,你有这样大的本事,为何偏偏要去给那些庶民百姓算卦,花大力气找一两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。”
“后来我想……还好这本事传到了你手中。”
——
翌日,天刚蒙蒙亮,营地便传出一阵阵哭声。
昨夜,有几个重伤的灾民没能挺过去,也有几个难耐饥寒的老弱悄无声息地咽了气。
“我去看吧。”
消息传过来时,夏楠拦了尚蓓一把,眸色幽深。
“别勉强自己。养好精神。”
尚蓓犹豫了一瞬,终是点点头应下。左右她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,只是徒增烦忧,甚至还可能产生心理阴影。
她暗暗唾弃了自己一句,心道以后要想点办法给自己做脱敏训练。
她目送夏楠深入草棚,起身走向篝火边生活区,帮着几个妇人一起分拣野菜,熬煮稀粥。末了,又引着几个灾民列队领餐,最后艰难咽下属于自己的分例。
等徽州郡的支援物资赶到,情况应该会好很多。
做完这一切,尚蓓又去了安置伤患的草棚,帮着大夫包扎换药,不时端起个玄妙的神色,宽慰人心。她替沈铮找到幼弟的消息已然在营地间传播开来,加之她昨日救出的几个受困人,越来越多的人将她奉为活神仙,寄托对未来的期待。
尚蓓有些头大,可又不想灭了灾民的盼头,毕竟,有这份希望在,许多人反而更积极一些。她只能尽量压下心底的抵触,努力撑起这份招牌。
好在徽州郡的支援比想象中更快。官差押着一批米粮药材到来时,也不过次日傍晚。据那领头的官差说,他们城里也有人感受到了地动,只是不确定方位,因此便立刻差了人往外探查,同时做足了准备,一得到确切消息,物资便出发了。
尚蓓跟在沈铮身侧,帮着官差和乡绅核对物资数目,心底愈发欣慰。
一切都在向好发展。只待国师及时赶来,利用她的秘密,带来大批治病救人的灵丹妙药,情况就能彻底稳住了。
她不时将意识投向系统中那个坐标。
“付湫”距离燕城还有一百公里。
“付湫”距离燕城还有五十公里。
“付湫”距离燕城还有十公里。
三日后的下午,她叫住巡逻归来的夏楠,欣喜道:
“夏楠,我们一起去接国师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