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桂芳走后的第一个春天,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格外好。那些红艳艳的花朵,是刘桂芳生前亲手种下的。阮莺莺每天清晨都要在花前站一会儿,给它们浇水、施肥、修剪枝叶。霍母有时候也出来,两个人一起侍弄那些花,谁也不提刘桂芳,但心里都想着。

    “这花开得真好,”霍母有一次忽然说,“你妈要是看见了,准高兴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点点头,眼眶有些发热。她知道,霍母也想刘桂芳了。两个老太太做了好几年伴,早就处出了感情。有时候阮莺莺下班回来,看见霍母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对着刘桂芳常坐的那把空椅子发呆,心里就酸酸的。

    源儿上了高三,功课紧得喘不过气来。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来背书,晚上十一二点才睡。阮莺莺心疼得不行,变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,补充营养。霍擎也心疼,但嘴上不说,只是每天晚上陪儿子坐一会儿,有时候帮他讲讲数学题,有时候什么都不说,就那么坐着。

    “爸,”有一天晚上,源儿忽然放下笔,抬头看着霍擎,“我想考国防科技大学。”

    霍擎愣了一下,随即眼里涌起骄傲。他点点头,声音有些哑:“好,爸支持你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站在门口,听见了这段话,心里又骄傲又酸楚。儿子长大了,有自己的理想了。他要走的路,跟他爸一样,是一条艰苦的路。但她知道,这是他的选择,就像当年她选择跟霍擎复婚一样,路再难,也要走下去。

    柔儿在省艺校过得如鱼得水。她每个周末都打电话回来,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,说老师夸她跳舞有灵气,说同学对她好,说食堂的饭没有妈妈做的好吃。阮莺莺听着,又好笑又心疼。

    “妈,我想你了。”柔儿在电话那头撒娇。

    阮莺莺笑了:“想我就回来,妈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,这周要排练,回不去。”柔儿的声音有些委屈,但很快又欢快起来,“妈,我下个月有演出,你能来看吗?”

    阮莺莺说:“能,妈一定去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,她坐在沙发上,发了会儿呆。柔儿从小就没离开过家,现在一个人在省城,也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自己。但她知道,孩子总要长大的,总要飞走的。她能做的,就是在她们飞累的时候,给她们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。

    霍擎的工作越来越忙。升了副参谋长之后,责任更大了,出差也更频繁了。但不管多忙,他每天晚上都会给家里打个电话,问问阮莺莺今天怎么样,问问霍母身体好不好,问问孩子们有没有来电话。阮莺莺有时候笑他,说他是“遥控指挥”。他也不恼,嘿嘿一笑,说:“不在家,也得操心家里的事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嘴上笑他,心里却暖暖的。这个男人,真的变了。从前那个只顾工作、不顾家的霍擎,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。现在的他,是她的丈夫,是孩子的父亲,是这个家的顶梁柱。

    春天的一个傍晚,阮莺莺正在厨房里做饭,忽然听见有人敲门。她擦了擦手,去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,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脸色有些苍白,眼眶红红的,手里还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。

    “请问,您是霍师长的爱人吗?”女人怯生生地问。

    阮莺莺点点头:“我是,您是?”

    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:“嫂子,我叫周梅,是赵连长——赵大山的同乡。我男人……我男人也是当兵的,去年牺牲了。我一个人带孩子,实在是……实在是撑不下去了。大山哥说,让我来找您,说您是好人,会帮我的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心里一酸,赶紧把她让进屋。周梅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,眼泪不停地流。小女孩怯怯地靠在妈妈身边,眼睛大大的,看着这个陌生的屋子。

    阮莺莺给她们倒了水,又拿了些点心给小女孩。小女孩看了看妈妈,周梅点点头,她才接过来,小口小口地吃着。

    “周梅,”阮莺莺坐在她对面,轻声问,“你男人是哪个部队的?”

    周梅擦了擦眼泪,说:“是边防团的,去年在边境执行任务的时候……牺牲了。部队给了抚恤金,但家里老人身体不好,看病花了不少。我没什么文化,找不到好工作,打零工挣不了几个钱。实在是……实在是没办法了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听着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。她想起自己当年最难的时候,也是一个人,也是觉得撑不下去了。如果不是有人拉她一把,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。

    “你住在哪儿?”她问。

    周梅说:“租的房子,在城东。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,房东说再不给钱,就要把我们赶出去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心里一紧。她想了想,说:“周梅,你先别急。我给你想想办法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,霍擎回来,阮莺莺把周梅的事跟他说了。霍擎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他是军人,他知道那些牺牲的战友,他们的家属过得有多难。

    “咱们得帮帮她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阮莺莺点点头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我想给她在供销社找个工作,虽然工资不高,但稳定。再帮她找个便宜点的房子,先把日子安顿下来。”

    霍擎握住她的手,认真地说:“莺莺,你做得对。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。”

    接下来的日子,阮莺莺跑前跑后,帮周梅在供销社找了个后勤的岗位,又在大院附近给她租了一间便宜的房子。周梅感激得不得了,拉着阮莺莺的手,眼泪汪汪的:“嫂子,您是我的恩人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摇摇头:“别说这些。你男人是为了国家牺牲的,咱们照顾你是应该的。你好好工作,把孩子带好,就是对他最好的告慰。”

    周梅点点头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周梅经常带着女儿来阮莺莺家串门。小女孩叫小朵,跟柔儿小时候一样,扎着两个小辫子,怯生生的,但跟阮莺莺熟了之后,就爱笑了。阮莺莺很喜欢她,有时候给她买新衣服,有时候给她做好吃的。霍母也喜欢她,说这孩子有灵气,像柔儿小时候。

    源儿高考那几天,阮莺莺紧张得睡不着觉。倒是源儿自己,镇定得很,跟平时一样,该吃吃该睡睡。霍擎笑她:“你比儿子还紧张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瞪他一眼:“你就不紧张?”

    霍擎嘿嘿一笑,没说话。其实他也紧张,只是不说罢了。

    高考结束那天,源儿从考场出来,看见阮莺莺站在校门口等着,手里拿着一瓶水。他走过去,接过水,叫了一声:“妈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看着他,想问他考得怎么样,又不敢问。源儿看出来了,笑了:“妈,放心吧,考得还行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点点头,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
    成绩出来那天,源儿考了全市第三名,稳稳地上国防科技大学。全家人高兴坏了,霍母高兴得直抹眼泪,说:“我孙子有出息,跟他爸一样。”阮莺莺笑着说:“比他爸强,他爸当年可没考这么好。”霍擎不服气:“我当年也不差。”一家人笑成一团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阮莺莺给刘桂芳上了炷香,轻声说:“妈,源儿考上大学了,您在天上看见了吗?您放心,孩子们都好,家里都好。”

    送源儿去上学那天,阮莺莺忍着没哭。她帮儿子把行李搬上车,又检查了一遍,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。源儿站在旁边,看着她忙前忙后,忽然说:“妈,您别忙了,我都准备好了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停下来,看着他。十八岁的源儿,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,脸上还带着少年的青涩,但眼神已经很坚定了。他穿着新衣服,背着新书包,像个大人一样站在她面前。

    “到了学校,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别熬夜。”阮莺莺叮嘱他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,妈。”

    “天冷了多穿点,别着凉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,妈。”

    “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,别自己扛着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,妈。”源儿笑了,走过来,抱住她,“妈,您放心吧,我会照顾好自己的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靠在他肩上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她拍了拍儿子的背,哽咽着说:“去吧,好好学,妈等你回来。”

    源儿上了车,冲她挥挥手。车子开走了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视线里。阮莺莺站在路边,看着那个方向,很久很久。霍擎走过来,把她搂进怀里,轻声说:“孩子长大了,该飞了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点点头,靠在他肩上,擦了擦眼泪:“嗯,飞吧,飞得高高的。”

    源儿走后,家里冷清了不少。霍母嘴上不说,但阮莺莺看得出来,老太太想孙子了。有时候她会坐在源儿的房间里,摸摸他的书桌,看看他的照片,叹口气。阮莺莺看见了,心里酸酸的,就过去陪她说说话。

    “妈,源儿放假就回来了。”她安慰霍母。

    霍母点点头:“我知道,就是想他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握住她的手,没说话。她知道,这种想念,不是几句话能安慰的。就像她想刘桂芳一样,再怎么安慰,心里还是空着一块。

    秋天的时候,阮莺莺的第四本书出版了。这次写的是刘桂芳的故事,写那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女人,写她的苦与泪,写她的错与悔,写她的爱与坚守。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:“献给所有的母亲——她们不完美,但她们尽力了。”

    书出版后,反响很好。很多读者给阮莺莺写信,说看了这本书,想起了自己的母亲。有个年轻的女人在信里说,她一直恨她妈,恨她妈小时候抛弃了她。看了这本书,她忽然理解了,也许她妈也有她的苦衷。她决定回家看看她妈。

    阮莺莺看完那封信,哭了很久。她想起自己当年,也是这样恨过刘桂芳。但后来她明白了,妈不是不爱她,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。妈也是个普通人,也会犯错,也会后悔。她能做的,不是恨,而是理解。

    那年冬天,霍擎被任命为师长。授衔那天,阮莺莺坐在台下,看着他走上台,接过任命书。他穿着军装,身姿挺拔,目光坚定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们刚结婚那会儿,他还是个小小的排长,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腔热血。如今,他走到了这个位置,她为他骄傲。

    回家的路上,霍擎牵着她的手,走在军区大院的小路上。冬天的风有些冷,但两个人的手是暖的。

    “莺莺,”霍擎忽然说,“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笑了:“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,咱们是一家人。”

    霍擎停下来,看着她,认真地说:“没有你,就没有我的今天。莺莺,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看着他,眼眶有些发热。她踮起脚尖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:“霍擎,我也谢谢你。谢谢你当初来找我,谢谢你愿意等我,谢谢你对我和孩子这么好。”

    霍擎把她搂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两个人在冬天的风里,静静地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远处传来哨兵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沉稳有力。

    春节的时候,源儿从学校回来了。半年不见,他又长高了不少,也壮实了,晒黑了些,但精神很好。穿着军装,英姿飒爽的,跟他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。阮莺莺看着他,心里说不出的骄傲。

    柔儿也从艺校回来了,又长高了一截,出落得越发好看了。她给奶奶带了一条围巾,给妈妈带了一盒化妆品,给爸爸带了一条领带,还给源儿带了一双球鞋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年夜饭。

    吃完饭,放了鞭炮,霍母困了,先去睡了。源儿和柔儿坐在沙发上看春晚,姐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阮莺莺和霍擎坐在阳台上,看着远处的烟花。

    “霍擎,”阮莺莺靠在他肩上,轻声说,“你说,妈在天上能看见咱们吗?”

    霍擎搂着她,说:“能,一定能。她看见咱们好好的,就放心了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点点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有一颗特别亮的,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跟她眨眼。她忽然笑了,轻声说:“妈,新年快乐。”

    风吹过来,带着冬天的凉意,但她的心,是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