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的风吹进军区大院的时候,阮莺莺的第三本书也完成了。这一次,她写的是自己,从离婚那年写起,写到复婚,写到源儿出生,写到柔儿降生,写到两个母亲的回归,写到这些年走过的每一步。她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。有时候写着写着就哭了,有时候写着写着又笑了。霍擎看她这样,心疼得不行,但又知道这是她必须做的事。
“你好好写,”他对她说,“写完了,心里就踏实了。”
阮莺莺点点头,继续写。她知道他说得对。那些年的苦,那些年的泪,一直压在她心里,沉甸甸的。把它们写出来,就像是把心里的石头一块一块搬走,虽然过程很痛,但搬完了,就轻松了。
书稿完成那天,她坐在书房里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三万多字,记录了这些年走过的路。她看完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觉得整个人都轻了。
霍擎推门进来,看见她坐在那里,眼睛红红的,桌上摊着一摞稿纸。他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一只手搭在她肩上,低头看了看稿纸上的字。
“写完了?”他问。
“写完了。”阮莺莺抬起头,看着他,笑了。
霍擎弯下腰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:“辛苦你了。”
阮莺莺摇摇头:“不辛苦。写完了,心里舒服多了。”
她把稿子寄给出版社的时候,心里是平静的。不管能不能出版,至少她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了。那些年的苦与泪,那些年的挣扎与坚持,都被她写进了字里行间。这就够了。
等待的日子里,她的生活照常继续。上班,照顾家里,陪孩子写作业,陪老人聊天。源儿上了初三,功课紧得很,每天回来就扎在房间里学习。柔儿上五年级,还是那样爱唱爱跳,舞蹈班的老师夸她有天赋,建议让她去考专业的艺术学校。阮莺莺和霍擎商量了一下,觉得孩子还小,不急,先好好读书,等大一点再说。
刘桂芳的身体越来越差了。春天的时候又住了一次院,医生说她的心脏也不太好了,要静养,不能劳累,不能激动。阮莺莺心疼得不行,把家里所有的活儿都揽了过来,不让妈动一根手指头。刘桂芳坐在沙发上,看着闺女忙里忙外,有时候会忽然掉眼泪。
“妈,您怎么了?”阮莺莺看见了,赶紧过来。
刘桂芳擦擦眼泪,笑着说:“没事,妈就是觉得,这辈子值了。”
阮莺莺鼻子一酸,坐在妈身边,握住她的手:“妈,您别这么说。您还年轻着呢,还要看着源儿上大学,看着柔儿出嫁呢。”
刘桂芳拍拍她的手,没说话,但眼里的泪光,亮亮的。
霍母的身体倒是还好,虽然也七十多了,但精神头足,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,下午在家看电视,晚上还要出去跳广场舞。阮莺莺有时候觉得,这个婆婆比她还有活力。
“妈,您慢点,别摔了。”每次霍母出门,阮莺莺都要叮嘱一句。
霍母摆摆手:“没事,我身体好着呢。你照顾好你妈就行,别操心我。”
阮莺莺听了,心里暖暖的。这些年,两个老太太处得越来越好,有时候还会互相开玩笑。刘桂芳说霍母“老来疯”,霍母说刘桂芳“老来娇”。两个人笑成一团,像一对老姐妹。
夏天的时候,出版社来了消息。编辑在电话里说,稿子很好,决定出版。编辑还说,这次的书跟之前的不一样,更私人,更真实,也更有力量。他们打算重点推,首印比前两本都多。
阮莺莺挂了电话,坐在沙发上,发了很久的呆。她没想到,自己写的那些东西,真的能出版。那些年的苦,那些年的泪,真的要变成书了。
霍擎下班回来,看她坐在沙发上发呆,问怎么了。她把消息告诉他,他愣了一下,随即一把把她抱起来,转了好几圈。
“我就知道你能行!”他大声说,脸上全是笑。
阮莺莺被他转得头晕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放我下来,放我下来,让人看见多不好。”
霍擎把她放下来,但眼里的笑藏都藏不住。他拉着她的手,认真地说:“莺莺,我为你骄傲。”
阮莺莺看着他,眼眶有些发热。这些年,这个男人,一直在她身边,支持她,鼓励她。没有他,她走不到今天。
书出版那天,正好是阮莺莺的生日。霍擎偷偷买了一束花,又订了一个蛋糕,还在家里挂了一条横幅,上面写着“祝贺阮莺莺新书出版”。源儿和柔儿也准备了礼物,源儿画了一幅画,画的是全家人,柔儿做了一张贺卡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“妈妈我爱你”。
阮莺莺推门进来,看见这一切,愣住了。然后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“你们……”她哽咽着,说不出话来。
霍擎走过来,把花递给她,笑着说:“生日快乐,大作家。”
阮莺莺接过花,又哭又笑。源儿和柔儿扑过来,抱着她,七嘴八舌地说:“妈妈生日快乐!”“妈妈你是最棒的!”
刘桂芳和霍母站在旁边,也抹起了眼泪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切蛋糕,吃长寿面,热热闹闹的。阮莺莺看着这一家人,心里满满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那天晚上,孩子们睡了,两个老人也睡了。阮莺莺和霍擎坐在阳台上,月光洒在身上,温柔而明亮。
“霍擎,”阮莺莺靠在他肩上,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霍擎搂着她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:“谢什么?”
阮莺莺说:“谢谢你给我办这个生日会,谢谢你一直支持我,谢谢你……”
霍擎打断她:“傻话。咱们是夫妻,说什么谢不谢的。”
阮莺莺笑了,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风吹过来,带着夏天的花香。远处有虫鸣,一声一声,像是在唱歌。
新书的反响比前两本还好。很多读者给阮莺莺写信,说看了她的书,哭了很久,说她的故事给了她们力量。有个年轻的女人在信里说,她正在闹离婚,觉得天都塌了,看了阮莺莺的书,忽然觉得,也许没那么糟。也许离了婚,也能重新开始。
阮莺莺看完那封信,给她回了一封信,写道:“姐妹,离婚不是世界末日。我离过,我知道。但只要你不放弃自己,生活就不会放弃你。会好起来的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信寄出去的那天,天气很好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阮莺莺站在邮局门口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,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。她想起离婚那天的自己,那个绝望的、觉得天都塌了的女人。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她,十几年后,她会成为一个作家,会出版三本书,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,她一定不会相信。
但生活就是这么神奇。你永远不知道,明天会发生什么。你唯一能做的,就是咬着牙,往前走。走过了最黑的路,就能看见光。
秋天的时候,源儿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。全家人高兴坏了,刘桂芳高兴得直抹眼泪,说:“我外孙有出息,比他妈强。”阮莺莺笑着说:“妈,您这话说的,我当年学习也不差。”刘桂芳白她一眼:“你差远了。”
柔儿也上了六年级,马上要升初中了。她的舞蹈越跳越好,老师说她是天生的舞者,建议让她去考省艺校。阮莺莺和霍擎商量了很久,最后决定让孩子自己选。
“柔儿,”阮莺莺认真地对女儿说,“你想去考艺校吗?”
柔儿想了想,点点头:“想。我想跳舞,跳一辈子。”
阮莺莺看着她,心里又骄傲又心疼。这孩子,像她,有主意,有韧性。她点点头:“行,妈妈支持你。”
柔儿高兴得跳起来,抱着妈妈的脖子亲了好几口。
刘桂芳的身体越来越差了。入冬后,她又病了一场,这次比以往都严重。医生把阮莺莺叫到办公室,脸色凝重地说:“你母亲的心脏病已经到晚期了,我们尽力了,但……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阮莺莺站在医生办公室里,脑子里嗡嗡的,什么都听不见。她想起妈年轻时候的样子,想起她离开的那天,想起她从南方回来的那天,想起她坐在轮椅上闻花香的样子。那些画面在脑海里转啊转,转得她头晕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。只记得霍擎在外面等着,看见她出来,赶紧过来扶住她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阮莺莺抬起头,看着他,眼泪就掉下来了:“医生说,妈……妈可能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霍擎把她搂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他在她耳边轻声说:“别怕,有我在。”
阮莺莺靠在他怀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,但真的来了,她还是受不了。那是她妈,生她养她的人,虽然曾经抛下过她,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这些年,妈一直在她身边,帮她带孩子,帮她做家务,陪她说话。她习惯了有妈的日子,她不敢想,没有妈的日子,该怎么过。
刘桂芳住院的那些日子,阮莺莺天天守在医院里。白天上班,晚上去医院,有时候就在病房里睡,睡折叠床,睡板凳,怎么都行。只要能守着妈,她什么都不在乎。
刘桂芳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她拉着阮莺莺的手,有时候清醒,有时候糊涂。清醒的时候,她会跟阮莺莺说说话,说源儿的学习,说柔儿的舞蹈,说霍擎的工作,说霍母的身体。糊涂的时候,她会叫阮莺莺的小名,说“丫丫,妈给你梳头”,说“丫丫,妈带你去赶集”。
阮莺莺听着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她知道,妈糊涂的时候,回到了从前,回到了她小时候,回到了那个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有的时候。
有一天,刘桂芳忽然清醒了,拉着阮莺莺的手,认真地说:“莺莺,妈想回家。”
阮莺莺愣住了:“妈,您还在住院呢,等好了再回家。”
刘桂芳摇摇头,眼里有泪光:“莺莺,妈想回家。妈不想在医院里走。”
阮莺莺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。她知道妈说的是什么意思。她握着妈的手,哭着说:“好,妈,咱们回家。”
那天下午,阮莺莺办了出院手续,把妈接回了家。霍擎帮忙把刘桂芳抱上楼,放在床上。刘桂芳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说:“还是家里好。”
阮莺莺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接下来的日子,阮莺莺请了长假,寸步不离地守着妈。刘桂芳的病情时好时坏,好的时候能坐起来喝点粥,坏的时候昏睡一整天。阮莺莺守着她,给她擦脸,给她翻身,跟她说话。有时候说着说着,刘桂芳会忽然笑一下,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。
源儿和柔儿每天放学回来,都会到姥姥床前坐一会儿。源儿给姥姥念书,念他刚学的课文,念得字正腔圆的。柔儿给姥姥唱歌,唱她在舞蹈班学的歌,唱得甜甜的。刘桂芳听着,有时候会睁开眼睛,看看他们,嘴角动一动,像是在笑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那天,刘桂芳忽然精神好了很多。她坐起来,喝了半碗粥,还跟霍母说了几句话。霍母拉着她的手,两个老太太对视着,眼里都有泪光。
“老姐姐,”霍母说,“你好好养着,咱们还要一起过年呢。”
刘桂芳笑了,点点头:“好,一起过年。”
那天晚上,阮莺莺守在妈床前,握着她的手。刘桂芳忽然说:“莺莺,给妈唱个歌吧。”
阮莺莺愣了:“妈,我不会唱歌啊。”
刘桂芳笑了:“就唱那个,小时候妈教你的那个。”
阮莺莺想了想,轻声唱起来:“月儿明,风儿静,树叶遮窗棂……”
那是她小时候,妈哄她睡觉时唱的歌。她已经很多年没唱过了,歌词都有些记不清了。但她唱着唱着,那些记忆就回来了。妈年轻时候的样子,爸还在世时的样子,老家的土房子,院子里的枣树,夏天的蝉鸣,冬天的雪。那些画面,像电影一样,在脑海里一幕一幕地闪过。
她唱完了,低头一看,刘桂芳已经闭上了眼睛。嘴角带着笑,像是睡着了。
阮莺莺轻轻叫了一声:“妈?”
没有回应。
她又叫了一声:“妈?”
还是没有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