源儿大二那年的夏天,柔儿从省艺校毕业了。毕业演出那天,阮莺莺和霍擎专程赶去看。柔儿跳了一支独舞,是《孔雀舞》,身段柔软,舞姿优美,灯光打在她身上,像一只真正的孔雀在翩翩起舞。阮莺莺坐在台下,看着女儿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霍擎握着她的手,也在用力地鼓掌。

    演出结束后,柔儿跑下台,扑进阮莺莺怀里:“妈,我跳得好不好?”

    “好,好极了。”阮莺莺抱着她,又哭又笑。

    柔儿又转身抱住霍擎:“爸,我毕业了!”

    霍擎拍拍她的背,笑着说:“毕业了,长大了。”

    柔儿被省歌舞团录取了,留在了省城。阮莺莺既高兴又舍不得,高兴的是女儿有了好前程,舍不得的是女儿离自己越来越远了。柔儿倒是想得开,说:“妈,省城离家里也不远,我每个周末都能回来看你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点点头,心里却知道,孩子长大了,有了自己的生活和事业,能回来的日子,会越来越少。

    送柔儿去省城那天,阮莺莺帮她收拾行李,往箱子里塞了好多东西,有吃的,有穿的,有用的。柔儿笑着说:“妈,你这是让我搬家呢。”阮莺莺不理她,继续塞。霍擎在旁边看着,也不说话,只是笑。

    柔儿走了以后,家里更冷清了。霍母嘴上不说,但阮莺莺看得出来,老太太想孙女了。有时候她会坐在柔儿的房间里,摸摸她的床,看看她的照片,叹口气。阮莺莺看见了,心里酸酸的,就过去陪她说说话。

    “妈,柔儿周末就回来了。”她安慰霍母。

    霍母点点头:“我知道,就是想她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握住她的手,没说话。她知道,这种想念,不是几句话能安慰的。就像她想刘桂芳一样,再怎么安慰,心里还是空着一块。

    源儿在军校表现优异,被选入了特种兵训练营。训练很苦,他很少打电话回来,但每次打回来,声音都是精神的。阮莺莺心疼他,但从来不说什么,只是每次通话结束前,都要叮嘱一句:“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
    源儿总是笑着说:“妈,您放心吧,我没事。”

    霍擎的师长当得有声有色,部队上下都服他。他越来越忙,但不管多忙,每天晚上都会回家吃饭。阮莺莺有时候笑他,说他是“模范丈夫”。他也不恼,嘿嘿一笑,说:“家里有你在,我当然要回来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嘴上笑他,心里却暖暖的。

    周梅在供销社干得不错,从后勤调到了柜台,成了一名售货员。她性格好,手脚麻利,顾客都喜欢她。小朵也长大了,上了小学,成绩很好,跟源儿小时候一样,是班里的尖子生。周梅每次见到阮莺莺,都要说:“嫂子,多亏了您,要不是您,我和小朵不知道会怎样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摇摇头:“别说这些,你能有今天,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。”

    周梅眼眶红了:“嫂子,您就是我的恩人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拍拍她的手:“别叫恩人,叫姐。”

    周梅笑了:“姐。”

    那年秋天,阮莺莺收到了一封信。信是从南方的某个小城寄来的,信封上的字迹有些熟悉。她打开一看,愣住了。

    是黄雪儿。

    这些年,她们偶尔通通信,但都是些客套话。黄雪儿在信里说,她的生意做得不错,开了个小店,卖些日用品。丈夫对她好,孩子也大了,日子过得还行。信的最后,她写道:“阮姐,我想回来看你。这些年,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。你愿意见我吗?”

    阮莺莺拿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窗外的梧桐树叶黄了,风一吹,沙沙地落下来。她坐在窗前,看着那些落叶,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。那些年的恩怨,真的过去了。像秋天的落叶,飘走了,化成了泥,再也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她拿起笔,回了一封信,只有一句话:“来吧,我在家等你。”

    半个月后,黄雪儿来了。她比从前老了不少,头发有了白丝,脸上也有了皱纹,但精神还好。站在门口,看着阮莺莺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阮莺莺看着她,心里也有些感慨。这个曾经让她恨得牙痒痒的女人,如今站在她面前,只是一个普通的、老去的女人。

    “进来吧。”她侧身让开。

    黄雪儿点点头,跟着她进了屋。霍母端了茶过来,黄雪儿接过,低着头,不敢看阮莺莺的眼睛。

    两个人坐在客厅里,沉默了很久。最后还是黄雪儿先开口:“阮姐,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看着她,没说话。

    黄雪儿的眼泪掉下来了:“那些年的事,是我对不起你。我嫉妒你,害你,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。这些年,我一直想着,什么时候能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。阮姐,你原谅我吧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看着她,心里那些年的怨气,在这一刻,终于散了。她叹了口气,说:“雪儿,过去的事就过去了。你能来看我,我很高兴。”

    黄雪儿抬起头,看着她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她拉住阮莺莺的手,哽咽着说:“阮姐,你是个好人。当年是我糊涂,对不起你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拍拍她的手,说:“别说这些了。你来了,就好好住几天,我带你到处转转。”

    黄雪儿点点头,擦了擦眼泪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阮莺莺做了几个菜,留黄雪儿吃饭。黄雪儿吃着吃着,又哭了,说:“阮姐,你做的菜还是那么好吃。”阮莺莺笑了: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

    黄雪儿住了三天,走的时候,拉着阮莺莺的手,依依不舍的。她说:“阮姐,以后我常来看你。”阮莺莺点点头:“好,常来。”

    送走了黄雪儿,阮莺莺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。那些年的恩怨,终于了结了。她不再恨了,也不再怨了。她只觉得,活着真好,能和解真好。

    那年冬天,霍擎退休了。脱下穿了三十多年的军装,他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,沉默了很久。阮莺莺站在他身后,看着镜子里的他,头发已经花白了,脸上也有了皱纹,但腰板还是那么直,眼神还是那么亮。

    “舍不得?”她轻声问。

    霍擎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舍不得,但也该退了。让年轻人上吧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他,脸贴在他背上。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沉稳而有力。

    “霍擎,”她说,“这些年,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霍擎转过身,把她搂进怀里:“你比我更辛苦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抱着,谁也没说话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洒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
    退休后的霍擎,一开始有些不习惯。忙了几十年,忽然闲下来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阮莺莺就拉着他一起做家务,一起逛街,一起去看电影。霍擎嘴上说“这些事有什么好做的”,但每次都乖乖地跟着去。

    后来,霍擎找到了新的事情——种菜。他在院子里开了一块地,种了西红柿、黄瓜、辣椒、茄子。每天早上一起来,就去院子里浇水、施肥、拔草,忙得不亦乐乎。阮莺莺笑他,说“你现在成了菜农了”。他也不恼,嘿嘿一笑,说:“自己种的菜好吃,没农药,没化肥,比你买的强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尝了尝他种的西红柿,确实甜,确实好吃。她竖起大拇指,夸他:“霍师长,种菜也是一把好手。”霍擎得意极了,脸上的笑像个孩子。

    源儿从特种兵训练营毕业了,被分配到了边防部队。走之前,他回了一趟家。阮莺莺看着他穿着军装,英姿飒爽的样子,心里又骄傲又心疼。她知道,边防苦,条件差,但她也知道,那是儿子的选择,就像当年霍擎的选择一样。

    “源儿,”她拉着儿子的手,叮嘱他,“到了部队,好好干,但也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
    源儿点点头:“妈,您放心吧。我会的。”

    霍擎站在旁边,看着儿子,眼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。他拍了拍源儿的肩膀,说:“好样的,像你爸。”

    源儿笑了:“爸,我比你强。”

    霍擎不服气:“你哪里比我强?”

    源儿说:“我比你高。”

    霍擎被噎住了,阮莺莺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。

    源儿走后,阮莺莺每个星期都能收到他从边防寄来的信。信不长,但字里行间都是对家的思念。阮莺莺每次看完信,都要坐在窗前发一会儿呆。霍擎知道她想儿子,就过来陪她坐坐,有时候说说话,有时候什么都不说,就那么陪着。

    柔儿在省歌舞团越跳越好,成了团里的台柱子。她经常去各地演出,有时候几个月都回不来。但每次回来,都会给阮莺莺带礼物,有时候是一条围巾,有时候是一盒点心,有时候是一束花。

    “妈,我想你了。”她每次回来,都要抱着阮莺莺撒娇。

    阮莺莺拍拍她的背,笑着说:“多大了还撒娇。”

    柔儿不依:“多大也是你闺女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笑了,心里暖暖的。

    那年春天,阮莺莺的第五本书出版了。这次写的是霍擎的故事,写他从一个农村少年成长为一名师长的历程,写他的苦与泪,写他的坚持与信念,写他的爱与责任。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:“献给所有的军人——你们是最可爱的人。”

    书出版后,反响很好。很多军人给阮莺莺写信,说看了这本书,想起了自己的从军路。有个老将军在信里说,他看完这本书,哭了整整一夜,想起了那些年一起战斗过的战友,想起了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兄弟。

    霍擎看完这本书,也哭了。他抱着阮莺莺,说:“莺莺,谢谢你。谢谢你把我写得这么好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摇摇头:“不是我写得好,是你本来就好。”

    那年夏天,阮莺莺和霍擎回了一趟老家。他们去给刘桂芳上了坟,又去看了霍擎的父母。两位老人年纪大了,身体不太好,但精神还好。看见儿子儿媳回来,高兴得不得了,拉着他们的手,说了好多话。

    从老家回来,阮莺莺坐在书房里,翻开那个写了很久的本子。她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:“献给所有爱过的人——爱是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。”

    她提起笔,继续写。写那些年的风风雨雨,写那些年的酸甜苦辣,写那些年的爱与守望。她知道,这条路还很长,但她不怕。因为她有他,有孩子,有家,还有那些在天上看着她的人。

    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洒在她的手上,洒在那个本子上。她笑了笑,继续写下去。

    夜深了,霍擎推门进来,把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。他看了看她写的字,没说话,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然后悄悄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阮莺莺端起茶,喝了一口,暖暖的。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月亮,轻声说:“妈,您放心吧。我会好好的,像您教我的那样,好好地,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月亮很圆,很亮,像是听见了她的话。

    那年秋天,源儿在边防立了功,被授予三等功。喜报寄到家里的时候,霍擎正在院子里浇菜。阮莺莺拿着喜报跑出去,大声喊:“霍擎,源儿立功了!源儿立了三等功!”

    霍擎愣住了,手里的水管掉在地上,水哗哗地流。他接过喜报,看了又看,眼眶红了。

    “好小子,”他哽咽着说,“好小子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靠在他肩上,也哭了。那是骄傲的泪,是幸福的泪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阮莺莺给源儿打了个电话。电话那头,源儿的声音有些沙哑:“妈,您收到喜报了?”

    “收到了。”阮莺莺说,声音也在抖,“源儿,妈为你骄傲。”

    源儿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妈,谢谢您。谢谢您和爸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擦了擦眼泪,说:“好好干,但也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,妈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,阮莺莺坐在沙发上,发了很久的呆。霍擎走过来,坐在她身边,握住她的手。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

    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洒在两个人身上阮莺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离婚后绝望的自己。

    她怎么也想不到,会有今天。她有了家,有了爱她的丈夫,有了可爱的孩子,有了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,还有了那些从苦难中开出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