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过后,刘桂芳没有再去南方。她在养老院住了一年,新鲜劲儿过了,还是觉得家里好。阮莺莺求之不得,把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,让妈住了下来。霍母也很高兴,多了个说话的人,两个老太太没事就凑在一起,一个纳鞋底,一个织毛衣,说说笑笑,倒比从前热闹了许多。

    春天的时候,阮莺莺接到一个消息:许婵要结婚了。

    说来也巧,许婵的对象是霍擎新单位的一个营长,姓周,也是个能干的小伙子。两人是在部队联谊会上认识的,处了半年,觉得合适,就定了下来。许婵亲自来送喜帖,站在阮莺莺家门口,有些不好意思。

    “嫂子,”她叫了一声,不像从前那样阴阳怪气,“这是喜帖,到时候你和师长一起来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接过喜帖,看着上面大红的喜字,心里有些感慨。这个曾经处处跟她作对的女人,如今也要嫁人了。时间真是个好东西,能冲淡一切,也能改变一切。

    “恭喜你,许婵。”她真心实意地说。

    许婵眼圈红了红,低下头说:“嫂子,以前的事……是我不对。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笑了:“过去的事就过去了,以后好好过日子。”

    许婵点点头,走了。阮莺莺看着她远去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家属院里的人,都在慢慢变好。包括她自己。

    婚礼那天,阮莺莺和霍擎都去了。许婵穿着红嫁衣,脸上带着幸福的笑,跟从前的她判若两人。周营长高高大大的,看着许婵的眼神里全是温柔。阮莺莺坐在台下,看着他们拜堂,心里涌起一阵暖意。

    霍擎握着她的手,在她耳边轻声说:“当年咱们结婚的时候,你也是这么好看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瞪他一眼:“就你会说。”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。

    日子一天天过去,源儿上了三年级,柔儿也上了幼儿园大班。两个孩子一天比一天大,一天比一天懂事。源儿学习成绩好,还喜欢运动,足球踢得有模有样。柔儿爱唱歌跳舞,幼儿园每次演出,她都是领舞的那个。阮莺莺和霍擎看着两个孩子,心里说不出的满足。

    这天晚上,一家人正在吃饭,电话响了。霍擎接起来,听了几句,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阮莺莺问。

    霍擎放下电话,沉声说:“部队有任务,我得出去一趟。可能……可能要几个月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心里一沉。这些年,霍擎很少出远门,即使有任务,也都是短期的。这次要几个月,说明事情不小。

    她没多问,只是点点头:“你去吧,家里有我。”

    霍擎看着她,眼里有不舍,也有愧疚。他走过去,抱了抱她,轻声说:“辛苦你了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摇摇头:“不辛苦,你放心去。我和孩子等你回来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,霍擎收拾了行李,连夜走了。源儿和柔儿不知道爸爸去哪儿了,只知道爸爸出差了,要很久才能回来。柔儿哭了,说想爸爸。源儿像个男子汉一样,拍着妹妹的头说:“别哭,爸爸是去工作了,咱们要乖乖等他回来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看着儿子,心里又酸又暖。这孩子,越来越像他爸爸了。

    霍擎走后,家里的担子全落在阮莺莺一个人身上。她要上班,要带孩子,还要照顾两个老人。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但她没叫过一声苦。她知道,霍擎在外面比她更辛苦,她不能让他分心。

    王秀英经常来帮忙,有时候帮她接孩子,有时候帮她做饭。阮莺莺过意不去,王秀英就说:“嫂子,你帮我的时候,我可没跟你客气。现在你有难处,我帮你是应该的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听了,心里暖暖的。这个朋友,交对了。

    霍擎走了一个月,只打过几次电话,每次都说忙,说不了几句就挂了。阮莺莺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,心疼得不行,但嘴上只说:“你放心,家里都好,别惦记。”

    两个月过去了,霍擎还是没回来。这天晚上,阮莺莺正在哄柔儿睡觉,忽然有人敲门。她打开门,外面站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,脸色凝重。

    “嫂子,”年轻人敬了个礼,“我是师部的小张,师长让我来接您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心里一紧:“怎么了?霍擎出什么事了?”

    小张犹豫了一下,说:“师长受了点伤,在医院。他怕您担心,不让我说,但我觉得……还是应该告诉您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腿都软了。她扶着门框,深吸一口气,问:“严重吗?”

    小张说:“不严重,就是腿上受了点伤。已经处理过了,医生说养养就好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点点头,转身去叫刘桂芳。她简单交代了几句,说要去看看霍擎,让妈帮忙照看孩子。刘桂芳也吓坏了,连声说:“快去快去,家里有我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跟着小张上了车,连夜往霍擎所在的医院赶。车子开了四个多小时,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。她下了车,一路小跑着进了医院,找到霍擎的病房。

    推开门,她看见霍擎躺在床上,右腿缠着厚厚的绷带,吊在半空中。他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但眼睛是睁着的。看见她进来,他愣了一下,随即皱起眉头:“你怎么来了?谁告诉你的?”

    阮莺莺没理他,走到床边,看着他那条缠满绷带的腿,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说不严重吗?”她哽咽着说,“这叫不严重?”

    霍擎看她哭了,慌了,赶紧伸手拉住她:“别哭别哭,真不严重,就是皮外伤。医生说得养几天,没事的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擦擦眼泪,仔细看了看他的腿,又看了看他的脸,确认他没说谎,才放下心来。她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说:“你怎么这么不小心?你知道我听说你受伤,吓成什么样了吗?”

    霍擎看着她,眼里满是愧疚:“对不起,让你担心了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摇摇头:“别说对不起,你没事就好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,她没走,就在病房里陪了他一夜。第二天一早,她去打了水,给他擦了脸,又去买了早饭。霍擎看着她在病房里忙来忙去,心里又酸又暖。

    “莺莺,”他叫她,“你坐下歇会儿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没理他,继续收拾东西。霍擎拉住她的手,把她拽到床边坐下,认真地说:“莺莺,辛苦你了。这些日子,家里全靠你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看着他,笑了:“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,你人没事就好。”

    霍擎把她搂进怀里,轻声说:“以后我会小心的,不会再让你担心了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靠在他肩上,点点头。她知道,他这话是真心的。但她也知道,只要他穿着那身军装,就免不了有危险。她不能拦他,只能在家好好守着,等他平安回来。

    霍擎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,阮莺莺就陪了一个星期。她把孩子托给刘桂芳和王秀英照看,自己天天守在医院里,端茶倒水,喂饭擦身,寸步不离。医生和护士都夸她,说霍师长好福气,娶了个这么好的媳妇。

    霍擎听了,脸上有光,心里却愧疚。他知道,这些年,阮莺莺跟着他,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累。她从来不抱怨,从来不喊累,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,把孩子教育得懂事乖巧。他欠她的,这辈子都还不完。

    出院那天,阮莺莺扶着他上了车。霍擎的腿还没完全好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阮莺莺小心翼翼地扶着他,生怕他摔了。霍擎看她紧张的样子,笑了:“别这么紧张,我又不是瓷做的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瞪他一眼:“你比瓷做的还金贵。再摔了,我可不管你了。”

    霍擎知道她是嘴硬心软,笑着搂住她的肩:“管,你肯定管。你舍不得不管我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被他逗笑了,推了他一把:“少贫嘴,赶紧上车。”

    回到家,源儿和柔儿早就等着了。看见爸爸回来,两个孩子扑上去,抱着他不放。柔儿哭着说:“爸爸,你疼不疼?我给你吹吹。”说着就往他腿上吹气。源儿也红了眼眶,但忍着没哭,拉着霍擎的手说:“爸爸,你以后小心点。”

    霍擎看着两个孩子,眼眶也红了。他蹲下来,把他们搂进怀里,说:“爸爸没事,爸爸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刘桂芳和霍母站在旁边,也抹起了眼泪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。阮莺莺看着这画面,心里满满的。

    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霍擎的腿养了两个月,终于好了。他又开始忙起来,但每天都会按时回家吃饭,陪孩子写作业,陪阮莺莺说话。周末的时候,一家人去公园,或者去郊外,日子过得简单而幸福。

    夏天的时候,阮莺莺收到一封信。是黄雪儿写来的。

    这些年,黄雪儿一直在家属院,后来嫁了人,男人是个司机,老实巴交的。她生了孩子后,就不上班了,在家带孩子。阮莺莺偶尔碰见她,两人点点头,也不多说话。那些往事,像风一样过去了,谁也不提。

    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阮姐,我要搬家了,去南方。以前的事,对不起。你是个好人,祝你们一家幸福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她想起当年的事,那些流言蜚语,那些算计陷害,如今想起来,像一场梦。她恨过黄雪儿,怨过她,可如今,那些恨和怨,早就淡了。时间真是个好东西,能冲淡一切。

    她拿起笔,回了一封信,只有一句话:“好好过日子,祝你幸福。”

    信寄出去的那天,她站在邮局门口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,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。那些年的风风雨雨,都过去了。如今的她,有家,有爱,有孩子,有母亲,有朋友。她想要的,都有了。

    秋天的时候,刘桂芳病了。

    起初只是感冒,没当回事。后来咳嗽越来越厉害,还发烧。阮莺莺带她去医院检查,医生说,是肺炎,得住院。阮莺莺心里一沉,妈年纪大了,身体本来就不好,这一病,可别落下什么毛病。

    她请了假,天天在医院守着。刘桂芳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人也瘦了,但精神还好。她拉着阮莺莺的手,说:“莺莺,妈没事,你别担心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点点头,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。

    刘桂芳看她哭了,叹了口气:“你这孩子,哭什么?妈还没死呢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擦擦眼泪,笑着说:“妈,您别说不吉利的话。您好好养病,好了咱们回家。”

    刘桂芳看着她,忽然说:“莺莺,妈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愣住了:“妈,您说什么呢?”

    刘桂芳摇摇头,眼泪流下来:“莺莺,妈当年抛下你,是妈不对。这些年,你心里有气,妈知道。可你还是对妈好,把妈接回来,照顾妈,孝顺妈。妈心里……妈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握住她的手,哽咽着说:“妈,您别说了。过去的事都过去了,您是我妈,不管您做过什么,我都不怪您。您好好养病,等好了,咱们回家。源儿和柔儿还等着您给他们讲故事呢。”

    刘桂芳点点头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
    住了半个月,刘桂芳的病好了。出院那天,阮莺莺扶着她慢慢走。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刘桂芳看着天,忽然说:“莺莺,妈想回老家看看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愣了:“回老家?”

    刘桂芳点点头:“妈好久没回去了,想回去看看。你爸的坟,也好久没扫了。回去给他烧点纸,跟他说说话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想了想,说:“行,等您身体好些了,我陪您回去。”

    刘桂芳笑了,拍拍她的手:“好。”

    一个月后,阮莺莺请了假,带着刘桂芳回了老家。那是个小村子,在山沟沟里,路不好走。阮莺莺小时候在这里长大,后来嫁了人,就再也没回来过。村里变化不大,还是那些老房子,还是那条小河,只是人都不认识了。

    刘桂芳带着她,去了她爸的坟。坟在山坡上,长满了草。刘桂芳蹲下来,拔草,烧纸,嘴里念叨着:“老阮,我来看你了。这是莺莺,咱们闺女。她现在过得好着呢,有工作,有房子,有孩子。你放心,她比咱们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