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如梭,转眼又是三年。

    源儿六岁了,上了小学一年级。小家伙聪明伶俐,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,老师见了阮莺莺就夸:“霍思源这孩子,脑子灵光得很,以后准有出息。”阮莺莺听了,心里比吃了蜜还甜。

    柔儿三岁,正是最可爱的时候。扎着两个小辫子,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,像个小白兔。她性子比哥哥软,爱撒娇,每次霍擎下班回来,她就扑过去,抱着爸爸的腿要抱抱。霍擎把她抱起来,她就搂着爸爸的脖子,亲得他一脸口水。霍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说:“我闺女真乖。”

    日子过得安稳而幸福。阮莺莺在供销社干得越来越好,去年还当上了财务主管,工资涨了一大截。霍擎在部队也顺利,前年又升了一级,现在是副师级了。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,在这个小城里算是不错的了。

    唯一让阮莺莺惦记的,是刘桂芳。

    这几年,她每年都回去看妈,有时候带着孩子,有时候一个人。刘桂芳老了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但精神还好。每次见到外孙外孙女,都高兴得不行,把攒了好久的好吃的都拿出来给他们。源儿和柔儿也喜欢姥姥,每次回去都缠着姥姥讲故事,讲妈妈小时候的事。

    阮莺莺听了那些故事,心里又酸又暖。原来,妈一直惦记着她。那些年,妈在外面打工,每到过年都会偷偷回来看她,只是不敢露面,只敢远远地看着。后来她嫁了人,妈也去看过,看到霍擎对她好,才放心地走了。

    “妈,”阮莺莺有一次问她,“你当年为什么要走?”

    刘桂芳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莺莺,妈对不起你。可那时候,妈实在是没办法。你爸走得早,我一个人拉扯你们几个,太难了。后来遇到那个人,他说能带我去城里过好日子,我就……我就昏了头了。”

    她低着头,眼泪掉下来:“后来才知道,哪有什么好日子,都是骗人的。可妈没脸回来,没脸见你。只能在外面熬着,想着等混好了再回来。结果越混越差,越差越没脸回来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看着她,眼眶也红了。她握住刘桂芳的手,说:“妈,过去的事就过去了。以后咱们好好的。”

    刘桂芳点点头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
    那年回去之后,阮莺莺跟霍擎商量,想把妈接过来一起住。霍擎二话不说就同意了:“行,我明天就去收拾房间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说:“你不用问问你妈的意见?”

    霍擎笑了:“我妈早就说过,让我把岳母接来。她说一个人在家怪闷的,有个人做伴也好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愣住了,没想到霍母会这么说。这几年,霍母跟她们住在一起,脾气比以前好了不少,对她也客气多了。但阮莺莺知道,老太太心里还是有疙瘩的,毕竟当年那些事,不是说忘就能忘的。

    可没想到,老太太居然主动提出让刘桂芳来。这让她有些意外,也有些感动。

    第二天,阮莺莺给刘桂芳打电话,说了这事。刘桂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莺莺,妈不去了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愣了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刘桂芳说:“妈习惯了这边的生活,街坊邻居都熟了,换个地方,妈怕不适应。再说,你婆婆那边……妈去了,怕她不自在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急了:“妈,您别想那么多。霍擎他妈都同意了,说让您来。”

    刘桂芳还是摇头:“莺莺,妈知道你是好意。可妈真的不想去。妈在这儿挺好,有老姐妹做伴,没事打打牌,聊聊天,日子过得自在。去你们那儿,人生地不熟的,妈不习惯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听了,心里又酸又急。她知道妈说的是实话,年纪大了,确实不愿意折腾。可她放心不下啊,妈一个人,万一有个什么事,身边连个人都没有。

    霍擎看她着急,安慰她:“别急,咱们慢慢想办法。实在不行,以后多回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点点头,也只能这样了。

    这年秋天,霍母病了。

    起初只是咳嗽,没当回事。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,还发烧。霍擎和阮莺莺赶紧把她送医院,一查,肺炎,得住院。

    老太太躺在病床上,脸色蜡黄,人瘦了一圈。阮莺莺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,给她送饭,陪她说话。霍擎工作忙,但只要有空就来,有时候带着两个孩子来,老太太见了孙子孙女,脸上就有了笑模样。

    住了半个月院,老太太总算好了。出院那天,她拉着阮莺莺的手,忽然说:“莺莺,这些年,委屈你了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愣了,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。

    老太太叹了口气,说:“我以前对你不好,说过很多难听的话。你心里有气,我知道。可你从来没跟我计较过,还这么伺候我,我心里……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看着她,眼眶有些发热。她握住老太太的手,说:“妈,您别这么说。您是我婆婆,是霍擎的妈,是源儿和柔儿的奶奶。伺候您是应该的。”

    老太太摇摇头,眼泪掉下来:“莺莺,你是个好孩子。是妈以前糊涂,对不住你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这个曾经让她又怕又恨的婆婆,此刻却让她觉得有些心疼。她也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她也有她的不容易,一个人拉扯霍擎长大,盼着儿子有出息,盼着抱孙子。那些年的刻薄,也许只是因为太在意,太害怕失去。

    阮莺莺握住她的手,轻声说:“妈,过去的事都过去了。咱们往后好好的。”

    老太太点点头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老太太对阮莺莺的态度彻底变了。不再挑刺,不再唠叨,有时候还帮着她做饭、收拾屋子。阮莺莺不让她干,她就说:“闲着也是闲着,活动活动好。”阮莺莺只好由着她。

    刘桂芳那边,阮莺莺还是隔段时间就回去看看。有时候带着孩子,有时候一个人。每次回去,刘桂芳都高兴得不行,张罗着做好吃的,跟她说家长里短,说老姐妹们的趣事。阮莺莺看着她脸上满足的笑,心里的担忧也淡了些。

    也许妈说得对,她习惯了这边的生活,换了地方反而不自在。只要她开心,在哪儿都一样。

    转眼又过了一年。这年秋天,源儿上二年级了,柔儿也上了幼儿园。阮莺莺的工作越来越忙,有时候要加班。霍擎也忙,但再忙也会抽时间陪孩子。两个人互相体谅,互相扶持,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。

    这天晚上,阮莺莺正在做账,电话响了。她接起来,是刘桂芳。

    “莺莺,”刘桂芳的声音有些奇怪,“妈有个事想跟你说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心里一紧: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刘桂芳沉默了几秒,才说:“妈……妈想跟你说,妈可能要走了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愣住了:“走?去哪儿?”

    刘桂芳说:“妈这些年,攒了点钱。有个老姐妹,她儿子在南方做生意,说那边有个养老院,条件可好了,有山有水的,专门伺候老人。她想让妈跟她一起去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心里一沉:“妈,您要去南方?”

    刘桂芳说:“莺莺,妈不是不想跟你们一起过。可妈在你们那儿,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。你婆婆在,妈去了,怕她不自在。再说,妈这辈子,也没去过什么地方,想趁着还能动,出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急了:“妈,您别这么说。什么外人?您是我妈,是这个家的人。您要是想来,随时都能来。您要是觉得那边好,想去看看也行,但别一去就不回来啊。”

    刘桂芳叹了口气:“莺莺,妈不是不回来。就是想出去走走。一辈子困在这个小地方,没见识过外面的世界。老了老了,想出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听着,眼泪掉下来。她知道,妈说的是真心话。妈这辈子,确实不容易。年轻的时候守寡,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;后来被骗,在外面吃苦;好不容易回来了,又一直惦记着她们,没真正为自己活过。

    现在,她想为自己活一次,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阮莺莺有什么理由拦她?

    “妈,”她哽咽着说,“您想去,就去吧。但要答应我,经常给我打电话,让我知道您好不好。要是觉得那边不好,就回来,咱们家永远有您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刘桂芳在电话那头也哭了:“莺莺,妈的好闺女。妈答应你,经常给你打电话。妈要是觉得不好,就回来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,阮莺莺坐在那里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霍擎走过来,把她搂进怀里,轻声问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阮莺莺靠在他肩上,把妈要去南方的事说了。霍擎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让妈去吧。她这辈子不容易,让她出去看看也好。要是那边不好,咱们再去接她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点点头,靠在他怀里,没说话。

    一个月后,刘桂芳走了。阮莺莺带着孩子去送她。火车站里,刘桂芳抱着源儿和柔儿,亲了又亲,眼泪流个不停。源儿也哭了,抱着姥姥不撒手。柔儿不懂事,还问:“姥姥,你去哪儿?什么时候回来?”

    刘桂芳擦擦眼泪,笑着说:“姥姥去南方,看大海。等姥姥回来,给柔儿带好吃的。”

    柔儿高兴了,拍着手说:“好,我要吃好吃的!”

    火车来了。刘桂芳提着行李,慢慢往站台走。走到检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阮莺莺站在那里,眼泪流了满脸。她冲她挥挥手,喊了一声:“莺莺,妈走了。你好好的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点点头,也挥了挥手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火车开走了,消失在视线里。阮莺莺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,直到霍擎走过来,把她搂进怀里。

    “走吧,”他轻声说,“回家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靠在他肩上,慢慢往回走。源儿牵着她的手,问:“妈妈,姥姥什么时候回来?”

    阮莺莺摸摸他的头,说:“姥姥去玩了,玩够了就回来。”

    源儿点点头,又问:“那姥姥会想我们吗?”

    阮莺莺说:“会,姥姥天天都想我们。”

    源儿放心了,蹦蹦跳跳地往前走。阮莺莺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看身边的霍擎,心里又酸又暖。

    妈走了,去了远方。但她知道,无论妈走多远,心里都装着她们。就像她无论在哪里,心里都装着妈一样。

    日子继续往前走。刘桂芳在南方安顿下来,隔几天就打一次电话,说那边的事。说养老院条件好,有山有水,空气新鲜;说老姐妹对她好,两个人天天一起散步、打牌;说那边的东西好吃,水果特别甜,海鲜特别鲜。阮莺莺听着,心里既欣慰又酸楚。欣慰的是妈过得好,酸楚的是妈不在身边。

    霍擎安慰她:“妈过得好就行。以后咱们有时间,也去看看她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点点头,也只能这样了。

    这年冬天,发生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霍擎加班没回来,阮莺莺哄睡了两个孩子,正在屋里看书。忽然有人敲门,敲得很急。她打开门,外面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,三十来岁,穿着讲究,脸上带着泪。

    “请问,是霍师长的家吗?”女人问。

    阮莺莺点点头:“我是他爱人,您是?”

    女人看着她,忽然跪下了:“嫂子,救救我!”

    阮莺莺吓了一跳,赶紧把她扶起来:“您别这样,有什么事进来说。”

    女人进了屋,坐在椅子上,哭得泣不成声。阮莺莺给她倒了杯水,耐心地等她平静下来。过了好一会儿,女人才开口。

    原来,她叫王秀英,是霍擎手下一位连长,叫赵大山的爱人。赵大山去年执行任务时受了重伤,双腿瘫痪,如今躺在家里,什么都干不了。家里的重担全落在王秀英一个人身上,她要照顾丈夫,要照顾两个孩子,还要打工挣钱。日子过得艰难,实在是撑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“嫂子,”王秀英哭着说,“我知道不该来麻烦您,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。大山说,让我来找霍师长,说他是好人,会帮忙的。我就……我就来了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听完,心里一阵酸楚。她握住王秀英的手,说:“秀英妹子,你别急,这事我们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