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的城市,新的开始。军区大院比家属院大了许多,也气派了许多。一排排整齐的楼房,宽阔的操场,还有专门的幼儿园和小学。阮莺莺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,心里有些忐忑。这里的人,会不会像从前家属院那些人一样,喜欢议论、喜欢传闲话?
事实证明她想多了。军区大院的军嫂们,大多见过世面,待人客气而有分寸。阮莺莺的邻居叫陈静,是个小学老师,丈夫是军区的处长。陈静比阮莺莺大几岁,性格开朗,见人三分笑。第一天就主动来串门,帮着收拾东西,还送来了一篮子水果。
“霍嫂子,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,有什么事尽管说。”陈静笑着说。
阮莺莺心里一暖,连忙道谢。陈静摆摆手:“别客气,都是军嫂,互相帮忙是应该的。”
有了这个好邻居,阮莺莺很快适应了新环境。她在大院里的供销社找到了工作,还是当会计。领导见她业务熟练,人也踏实,很是满意。同事们也好相处,不像以前那样勾心斗角。阮莺莺觉得,日子终于顺当了。
源儿转到了大院旁边的小学,上四年级。小家伙适应能力强,没多久就交到了新朋友,成绩还是名列前茅。柔儿进了大院的幼儿园,每天回来都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,说老师教了什么歌,说小朋友跟她玩了什么游戏。两个孩子开心,阮莺莺就开心。
刘桂芳和霍母也跟着搬了过来。两个老太太住一间屋,起初还担心合不来,住了几天发现,还挺投缘。刘桂芳性格温和,什么都让着霍母。霍母虽然脾气急,但心不坏,见刘桂芳处处忍让,也不好意思再耍性子。两人一起做饭,一起散步,一起看电视,倒像一对老姐妹。
阮莺莺看着这画面,心里说不出的踏实。家和万事兴,古人说的话,一点没错。
霍擎到了新单位,工作更忙了。军区副参谋长,管的事情多,责任也大。但他记住了从前的教训,再忙也会抽时间回家吃饭。有时候实在回不来,就打电话跟阮莺莺说一声,不让她空等。阮莺莺体谅他,从不抱怨,只是在他回来的时候,多做几个他爱吃的菜。
这天晚上,霍擎难得按时下班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。源儿说学校要开运动会,他报了跑步和跳远。柔儿说幼儿园要表演节目,她是领舞的。两个老人也说今天去了公园,看了菊花展,好看得很。一家人热热闹闹的,笑声不断。
吃完饭,霍擎帮阮莺莺收拾碗筷。阮莺莺说:“你去歇着吧,我来就行。”
霍擎不肯:“你累了一天了,我帮你。”
阮莺莺看着他,笑了。这个男人,真的变了。从前在家里,他是甩手掌柜,什么都不管。现在会帮着做饭、洗碗、带孩子,虽然笨手笨脚的,但心意到了。
收拾完,两人坐在阳台上喝茶。秋天的夜晚,凉风习习,远处有蛐蛐在叫。霍擎忽然说:“莺莺,过几天有个活动,上级要求带家属参加。你愿不愿意去?”
阮莺莺愣了:“什么活动?”
霍擎说:“就是军区的一个联谊会,领导们都会去,带家属见见面,认识认识。”
阮莺莺有些犹豫。她不喜欢这种场合,人多的地儿,她总觉得不自在。但她也知道,这是霍擎工作的一部分,她不能拖后腿。
“行,我去。”她说。
霍擎看出她的犹豫,握住她的手说:“别紧张,就是吃个饭,聊聊天。有我在呢。”
阮莺莺点点头,靠在他肩上。有他在,她确实安心不少。
联谊会那天,阮莺莺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,淡蓝色的连衣裙,是她前几天在百货大楼买的。头发也重新做了,扎了个低马尾,显得端庄大方。霍擎看见她,眼睛亮了亮:“我媳妇真好看。”
阮莺莺瞪他一眼:“少贫嘴,走吧。”
联谊会在军区招待所举行,来了不少人。阮莺莺跟着霍擎走进去,一眼就看见了正中间坐着的那位领导,五十来岁,气度不凡,旁边坐着一位气质优雅的女人,应该是他的爱人。
霍擎领着阮莺莺过去打招呼。领导姓赵,是军区的副司令员,霍擎的顶头上司。赵副司令员和蔼可亲,跟阮莺莺握了握手,笑着说:“霍参谋长的爱人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阮莺莺有些不好意思,连忙说:“赵副司令员过奖了。”
赵副司令员的爱人姓李,是个医生,说话轻声细语的。她拉着阮莺莺的手,上下打量了一番,笑着说:“霍嫂子,以后常来家里坐坐。咱们这些军嫂,得互相照应。”
阮莺莺点头称是。她发现,这里的军嫂跟从前家属院的不一样,说话做事都有分寸,不会问东问西,也不会传闲话。她心里的那点忐忑,慢慢放下了。
那天晚上,阮莺莺认识了几个军嫂,都是各部队领导的家属。大家坐在一起聊天,说的都是些家常,谁家孩子考了第一,谁家老人身体不好,谁家最近搬了新家。阮莺莺插不上话,就静静地听着,偶尔笑一笑。她发现,这些军嫂虽然身份高,但也是普通人,也有普通人的烦恼和快乐。
回家的路上,霍擎问她:“怎么样,还习惯吗?”
阮莺莺点点头:“还行,比我想象的好。”
霍擎笑了:“我就说你行吧。以后多参加参加,交几个朋友,也好有个伴。”
阮莺莺应了一声。她知道,霍擎是为她好。在这个新地方,她确实需要朋友。
果然,没过多久,她就跟李医生熟络起来。李医生叫李玉芬,在军区总医院上班,是内科主任。她比阮莺莺大十来岁,见多识广,说话做事都让人舒服。她经常约阮莺莺一起去逛街、喝茶,有时候还带她去听讲座、看展览。阮莺莺跟着她,眼界开阔了不少。
“玉芬姐,”有一次阮莺莺问她,“你当初嫁给赵副司令员,是不是也吃了很多苦?”
李玉芬笑了:“吃苦?那可不。他年轻的时候在边防,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。我一个人带孩子,上班,伺候老人,有时候累得直哭。但有什么办法呢?嫁都嫁了,只能咬着牙撑下去。”
她看着阮莺莺,认真地说:“莺莺,咱们军嫂,都是一样的。男人在外面保家卫国,咱们在家里守着。苦是苦了点,但值。”
阮莺莺点点头,心里涌起一阵敬意。这些军嫂,表面看着光鲜,背后不知道吃了多少苦。但她们从不抱怨,因为她们知道,她们的付出,是为了更重要的东西。
转眼到了冬天。这年冬天特别冷,大雪下了好几场。阮莺莺每天早上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生炉子,把屋里烧得暖暖的。刘桂芳和霍母年纪大了,怕冷,她就给她们买了电热毯、热水袋,把她们照顾得妥妥帖帖。
源儿和柔儿却不怕冷,天天在雪地里玩,堆雪人、打雪仗,玩得满头大汗。阮莺莺看着他们,心里又暖又怕,怕他们冻着,又怕他们摔着。霍擎笑她:“孩子嘛,皮实着呢,别太担心。”
阮莺莺白他一眼:“你倒是心大。”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一家人正在包饺子,电话响了。霍擎接起来,听了几句,脸色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阮莺莺问。
霍擎放下电话,沉声说:“部队有紧急任务,我得出去一趟。可能……过年回不来了。”
阮莺莺心里一沉,但面上没露出来。她点点头:“你去吧,家里有我。”
霍擎看着她,眼里有愧疚。他走过去,抱了抱她,轻声说:“对不起,又让你一个人过年。”
阮莺莺摇摇头:“别说对不起,你去吧。我和孩子等你回来。”
那天晚上,霍擎收拾了行李,连夜走了。源儿和柔儿已经习惯了爸爸的突然离开,没有哭闹,只是说:“爸爸早点回来。”
霍擎亲了亲他们,转身走了。阮莺莺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,心里空落落的。
这个年,又得一个人过了。
腊月二十八,阮莺莺正在家里准备年货,忽然有人敲门。她打开门,外面站着李玉芬,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。
“莺莺,”李玉芬笑着说,“我猜你一个人忙不过来,来帮你。”
阮莺莺愣了一下,随即眼眶发热:“玉芬姐,你怎么……”
李玉芬摆摆手:“别废话,赶紧的,东西放哪儿?”
阮莺莺连忙把她让进屋。李玉芬放下东西,撸起袖子就开始干活。和面、剁馅、炸丸子,样样在行。刘桂芳和霍母也来帮忙,四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,炸了一大盆丸子,蒸了好几锅馒头,还包了冻饺子。
“够你们吃到初七了。”李玉芬擦擦汗,笑着说。
阮莺莺拉着她的手,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李玉芬拍拍她的手:“别跟我客气。老赵也出差了,我一个人在家也是闲着。咱们搭伙过年,热闹。”
阮莺莺点点头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除夕那天,李玉芬带着儿子来了。她儿子叫赵亮,比源儿大两岁,上六年级。两个男孩子凑到一起,很快就玩熟了。柔儿跟在后面跑,三个孩子闹成一团,屋里笑声不断。
年夜饭是大家一起做的。李玉芬做菜的手艺好,做了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四喜丸子。阮莺莺做了几个拿手菜,刘桂芳和霍母也露了一手。一桌子菜,摆得满满当当的。
“来,咱们干一杯。”李玉芬举起杯子,“祝咱们明年平平安安,顺顺当当。”
“干杯!”大家一起碰杯,热热闹闹的。
吃完饭,放了鞭炮,孩子们在外面玩,大人们坐在屋里看春晚。刘桂芳和霍母年纪大了,熬不了夜,十点多就去睡了。阮莺莺和李玉芬坐在沙发上,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天。
“玉芬姐,”阮莺莺忽然说,“谢谢你。要不是你,今年这个年,我真不知道怎么过。”
李玉芬看着她,认真地说:“莺莺,咱们军嫂,都是一家人。男人不在家,咱们就得互相照应。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阮莺莺点点头,心里暖洋洋的。在这个陌生的城市,她终于有了可以依靠的朋友。
大年初三,霍擎打来电话。信号不好,断断续续的,只能听个大概。他说任务顺利,再过几天就能回来。阮莺莺听了,心里的石头落了地。
初七那天,霍擎回来了。他瘦了一圈,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伤疤。阮莺莺看见那伤疤,心疼得不行,问怎么回事。霍擎轻描淡写地说:“不小心蹭了一下,没事。”
阮莺莺不信,但也没追问。她知道,有些事,他不说,是为了不让她担心。
那天晚上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吃了顿团圆饭。源儿和柔儿围着爸爸,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,说过年吃了什么,玩了什么,得了多少压岁钱。霍擎听着,脸上带着笑,眼里却有一丝愧疚。
晚上,孩子们睡了,阮莺莺和霍擎坐在阳台上。月光很亮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“莺莺,”霍擎忽然说,“对不起,又让你一个人过年。”
阮莺莺靠在他肩上,轻声说:“别说对不起。你能平安回来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霍擎搂紧她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风轻轻吹过,带着早春的凉意,但两个人的心,是暖的。
春天来了,大地回暖。阮莺莺在供销社的工作越来越顺手,领导提拔她当了财务科长。工资涨了,责任也大了,但她不怕。这些年的历练,让她学会了从容面对一切。
源儿在学校的运动会上拿了两个第一,高兴得不得了。柔儿在幼儿园的表演中也得了奖,捧回一张大红的奖状。两个孩子把奖状贴在墙上,阮莺莺看着那一面墙的奖状,心里说不出的骄傲。
刘桂芳和霍母的身体也越来越好。两个老太太每天早上去公园锻炼,下午在家看电视、聊天,日子过得舒坦。有时候还会拌嘴,但过不了半天就和好了。阮莺莺看着她们,觉得家里热热闹闹的,真好。
这天晚上,阮莺莺接到一个电话,是王秀英打来的。王秀英在电话那头高兴地说:“嫂子,大山能站起来了!医生说他恢复得好,再过几个月就能走路了!”
阮莺莺又惊又喜:“真的?太好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