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如水,静静流淌。转眼间,源儿三岁了。

    这孩子长得虎头虎脑,眉眼像极了霍擎,可那机灵劲儿却随了阮莺莺。小小年纪,嘴甜得很,见谁都叫得亲热,院里的大人小孩都喜欢他。

    这天傍晚,阮莺莺下班回来,刚进院门,就看见源儿蹲在地上,跟几个孩子一起玩泥巴。小家伙弄得满脸满手都是泥,见她来了,站起来就跑,嘴里喊着:“妈妈回来啦!”

    阮莺莺蹲下身子,把他抱起来,也不嫌脏,亲了亲他的小脸蛋:“又玩泥巴,脏不脏?”

    源儿搂着她的脖子,笑嘻嘻地说:“不脏,姥姥说泥巴干净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笑了。刘桂芳确实常说这话,说她们小时候都是玩泥巴长大的,也没见谁生病。老太太疼外孙,什么都由着他。

    进了屋,刘桂芳正在厨房忙活,见她回来,探出头说:“莺莺,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应了一声,把源儿放下来,打水给他洗手洗脸。小家伙不老实,一边洗一边扭,水溅得到处都是。阮莺莺也不恼,耐心地给他擦干净,然后说:“去,叫姥姥吃饭。”

    源儿跑进厨房,抱着刘桂芳的腿:“姥姥,吃饭啦!”

    刘桂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好好好,姥姥这就端菜。”

    三个人刚坐下,霍擎也回来了。他穿着军装,额头上还有汗,显然是赶回来的。源儿见了,从椅子上滑下来,跑过去抱住他的腿:“爸爸!”

    霍擎把他抱起来,亲了一口,然后看着阮莺莺说:“今天开会,晚了点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点点头:“洗手吃饭吧。”

    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热热闹闹地吃饭。源儿坐在中间,一会儿要妈妈喂,一会儿要爸爸喂,一会儿又说自己吃,弄得满桌子都是饭粒。刘桂芳心疼地给他擦嘴,嘴里念叨着: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
    吃完饭,霍擎抱着源儿出去遛弯,阮莺莺和刘桂芳收拾碗筷。刘桂芳一边洗碗一边说:“莺莺,我琢磨着,源儿该上幼儿园了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愣了一下:“三岁就上?”

    刘桂芳说:“三岁可以上了。院里好几家的孩子,都是三岁上的。早点上学,学点东西,也省得整天野跑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想了想,点点头:“行,我问问情况。”

    晚上,霍擎回来,她把这事说了。霍擎也同意:“上吧,让他早点接触接触集体生活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说:“那我明天去打听打听,看看哪个幼儿园好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,阮莺莺请了假,去城里看了几家幼儿园。最后选定了一家离家属院不远的,环境好,老师也负责任。回来跟霍擎商量,他也觉得不错,就定下来了。

    源儿听说要去幼儿园,一开始还挺兴奋,天天问什么时候去。可真到了那天,他却不干了。

    那天早上,阮莺莺给他穿上新衣服,背上小书包,他忽然抱着她的腿不放:“妈妈,我不去幼儿园!我要在家跟姥姥玩!”

    阮莺莺蹲下来,耐心地说:“源儿乖,幼儿园有好多小朋友,还有好多玩具,可好玩了。”

    源儿摇头:“不要小朋友,不要玩具,就要妈妈和姥姥!”

    刘桂芳在旁边看得心疼,想说要不就别去了,可看着阮莺莺的脸色,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霍擎走过来,把源儿抱起来,认真地看着他:“源儿,你是男子汉,不能哭鼻子。幼儿园是去学本事的,学会了本事,以后才能保护妈妈和姥姥,知道吗?”

    源儿眨眨眼睛,似懂非懂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霍擎继续说:“爸爸每天也要去上班,也是在学本事。咱们一起努力,好不好?”

    源儿想了想,终于点点头,眼泪还挂在脸上,却憋着没哭出来。

    霍擎笑了,亲了亲他,把他放下来:“去吧,跟妈妈去幼儿园。下午爸爸去接你。”

    源儿牵着阮莺莺的手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到了幼儿园,老师把他接进去,他回头看了阮莺莺一眼,眼眶又红了,但没哭。阮莺莺冲他挥挥手,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里,心里又酸又暖。

    下午,霍擎提前下班,跟阮莺莺一起去接源儿。小家伙从幼儿园里跑出来,扑进霍擎怀里,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:“爸爸,今天老师教我们唱歌了!爸爸,今天有个小朋友抢我玩具,我打他了!爸爸,幼儿园的饭不好吃,没有姥姥做的好吃!”

    霍擎哭笑不得:“你还打人?谁教你打人的?”

    源儿理直气壮:“你说的,男子汉不能被人欺负!”

    霍擎被噎住了,阮莺莺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。

    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源儿慢慢适应了幼儿园的生活,不再哭闹,每天高高兴兴地去,高高兴兴地回。他会唱好多儿歌,会背几首唐诗,还会歪歪扭扭地写自己的名字。每次学了新东西,都要表演给全家人看,得意洋洋的样子,可爱极了。

    这天晚上,阮莺莺正在给源儿讲故事,忽然有人敲门。霍擎去开门,外面站着一个陌生女人,四十来岁,穿着讲究,脸上带着笑。

    “请问,这是霍擎霍团长的家吗?”女人问。

    霍擎点点头:“我是,您是?”

    女人笑着说:“我叫方敏,是方部长的妹妹。霍团长,我能进去说话吗?”

    霍擎愣了一下,侧身让开:“请进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听见动静,从里屋出来。看到那个女人,她心里莫名一紧。

    方敏看到她,上下打量了一眼,笑着说:“这位就是嫂子吧?果然长得好看,难怪霍团长为了你,连我侄女的婚都敢逃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心里一沉。方部长的妹妹,那不就是……那个差点嫁给霍擎的方同志的姑姑?

    霍擎的脸色也变了,他挡在阮莺莺前面,沉声说:“方同志,有事请直说。”

    方敏笑了笑,在椅子上坐下,慢悠悠地说:“霍团长别紧张,我不是来闹事的。我就是想来看看,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,能让我们家小芳输得这么彻底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深吸一口气,平静地说:“方同志,您这话我不爱听。什么输不输的,霍擎跟我复婚,是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夫妻。您侄女的事,是组织介绍的,霍擎没去,是他不对,但我们也没逼他去。”

    方敏看着她,眼神里有些意外,大概没想到她敢这么说话。她笑了笑:“嫂子好口才。行,我不绕弯子了。我今天来,是受我哥的委托,来跟霍团长谈个事。”

    霍擎皱眉: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方敏说:“我哥说了,过去的事就过去了,他不追究。但是,他有个条件。”

    霍擎没说话,等着她继续说。

    方敏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他希望霍团长以后,不要再跟我们方家有任何牵扯。包括晋升的事,也别指望我哥帮忙。当然,他也不会故意为难你。就是,从此陌路,各走各的。”

    霍擎听完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方同志,请你转告方部长,我霍擎从来没指望过任何人帮忙。我能到今天,靠的是我自己。至于陌路不陌路,本来就是陌路。您请回吧。”

    方敏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他这么干脆。她站起身,看了看阮莺莺,又看了看霍擎,笑着说:“行,霍团长爽快。那我就告辞了。”

    走到门口,她又回头,看着阮莺莺说:“嫂子,你命好,找了个好男人。好好过日子吧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开门走了。

    门关上,阮莺莺看着霍擎,心里有些担心:“霍擎,这事……会不会影响你的前途?”

    霍擎走过来,握住她的手,认真地说:“莺莺,前途重要,但你更重要。你放心,我霍擎不靠裙带关系,照样能混出个人样来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看着他,眼眶有些发热。她知道,他这话是真心的。这个男人,真的变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两人躺在床上,阮莺莺靠在他怀里,轻声说:“霍擎,对不起,是我连累你了。”

    霍擎搂紧她,说:“胡说什么?什么连累不连累的。是我自己的选择,跟你没关系。再说了,要不是那件事,我也不会明白,什么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抬起头,看着他:“那什么是重要的?”

    霍擎低头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:“你,源儿,咱们这个家。别的,都是浮云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笑了,把头埋在他怀里,心里暖暖的。

    窗外,月光如水,洒在这个小小的家里,也洒在两个人的心上。

    这件事之后,霍擎的工作确实受到了一些影响。原来准备让他负责的一个项目,交给了别人。但他没说什么,只是更努力地工作,把分内的事做得更好。

    年底的时候,上面来考核,他的成绩是全团第一。领导找他谈话,问他想不想去军校进修。他回来跟阮莺莺商量,阮莺莺说:“你想去就去,家里有我呢。”

    霍擎看着她,有些犹豫:“要去一年,你一个人带孩子,行吗?”

    阮莺莺笑了:“怎么是一个人?还有妈呢。你放心去吧,我和源儿等你回来。”

    霍擎点点头,把她拥进怀里:“莺莺,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靠在他肩上,轻声说:“谢什么?咱们是一家人。”

    第二年春天,霍擎去了军校。阮莺莺一个人带着源儿,上班、带孩子、照顾刘桂芳,忙得脚不沾地。但她不觉得累,反而觉得充实。每天晚上,霍擎都会打电话回来,问问她和源儿的情况。源儿每次接到电话,都要跟爸爸说好久,说今天学了什么,吃了什么,玩了什么。霍擎在电话那头听着,笑得合不拢嘴。

    一年很快过去。霍擎从军校毕业回来,升了一级,成了正团级。他的新单位在另一个城市,离这里三百多里地。这意味着,他们得搬家了。

    阮莺莺有些舍不得。这个家属院,她住了好几年,从离婚到复婚,从痛苦到幸福,这里承载了她太多的记忆。但她也知道,霍擎的事业需要他,她得支持。

    收拾东西的时候,刘桂芳翻出那对银镯子,递给阮莺莺:“这个别忘了带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接过来,看着那对镯子,想起霍母当年给她时的情景。她戴在手上,大小还是那么合适。

    刘桂芳看着她,忽然说:“莺莺,妈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抬头: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刘桂芳犹豫了一下,说:“妈不跟你们去了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愣住了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刘桂芳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,才说:“妈老了,不想再折腾了。这地方住惯了,街坊邻居都熟了,换个地方,妈怕不适应。再说,你婆婆那边,也需要人照顾。她年纪也大了,你们走了,她一个人,怪可怜的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心里一酸,眼眶红了:“妈……”

    刘桂芳抬起头,看着她,笑了笑:“莺莺,你别担心妈。妈在这儿挺好,有老姐妹做伴,有事也能照应。你们有空回来看看妈就行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看着她,心里五味杂陈。这一年多,她已经习惯了有妈在身边的日子。现在妈说不去,她心里空落落的。

    可她也知道,妈说的是实话。年纪大了,换地方确实不容易。再说,霍母那边,也确实需要人照顾。这几年,霍母的身体越来越差,一个人住在老家,怪可怜的。

    晚上,霍擎回来,她把这事说了。霍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要不,让妈跟咱们走,把咱妈也接过来,一起住?”

    阮莺莺摇摇头:“妈不肯,她说怕不适应。”

    霍擎叹口气:“那就依她吧。咱们以后常回来看她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点点头,靠在他肩上,没说话。

    临走那天,刘桂芳送到门口,抱着源儿不肯撒手。源儿也抱着她,哭着说:“姥姥,跟我走,跟我走嘛!”

    刘桂芳眼泪掉下来,拍着他的背说:“源儿乖,姥姥不去了,但姥姥会想你的。你好好听妈妈的话,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知道吗?”

    源儿哭着点头。

    阮莺莺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眼泪也止不住。她走过去,抱住刘桂芳,哽咽着说:“妈,你保重。”

    刘桂芳拍拍她的背,说:“去吧,好好过日子。妈在这儿,挺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