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孕的消息像长了翅膀,很快传遍了整个家属院。刘大姐第一个跑来贺喜,拉着阮莺莺的手,眼睛笑成了一条缝:“莺莺,我就说嘛,好人有好报!你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!”
孙会计也来了,提着一篮子鸡蛋,说是自家养的鸡下的,让阮莺莺补身子。袁芳也来了,拉着她说了半天孕期注意事项,什么能吃,什么不能吃,听得阮莺莺头都大了,心里却暖暖的。
连许婵见了她,也不阴阳怪气了,只是撇撇嘴,扭着腰走了。阮莺莺不在意,她现在没心思管这些。
最激动的是霍擎。这个大男人,从前话不多,脸上也没什么表情,现在却整天笑得合不拢嘴。每天下班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凑到她肚子跟前,轻声细语地跟孩子说话,说什么“宝宝,我是爸爸”,“宝宝,你要乖乖的,别折腾妈妈”。阮莺莺看着他那傻样,又好气又好笑。
刘桂芳更是把阮莺莺当成了宝贝疙瘩,什么都不让她干。做饭?我来。洗衣服?我来。收拾屋子?我来。你坐着,别动,小心动了胎气。阮莺莺哭笑不得:“妈,我才两个月,没那么金贵。”
刘桂芳瞪她:“你懂什么?头三个月最要紧,可不能大意。我当年怀你的时候,就是没注意,差点把你怀掉了。”
阮莺莺看着她,心里有些复杂。这个曾经抛弃她的女人,如今却在尽心尽力地照顾她。那些年的怨恨,在这些日子的相处中,一点一点被消磨掉。她不知道能不能完全原谅,但至少,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恨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阮莺莺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。四个月的时候,她去做产检,医生说是男孩。霍擎高兴坏了,回去的路上一直念叨:“男孩好,男孩好,以后可以跟我学打枪。”
阮莺莺笑他:“你怎么知道人家愿意学打枪?说不定想跟我学会计呢。”
霍擎愣了愣,随即笑了:“行,学什么都行,只要是他想学的。”
阮莺莺看着他,心里暖洋洋的。这个男人,真的变了。从前的他,只会说“我儿子以后要当兵”,现在会说“他喜欢什么就学什么”。这一点一滴的改变,她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
五个月的时候,阮莺莺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。她还是坚持上班,领导照顾她,让她不用加班,按时下班就行。霍擎每天接送,风雨无阻。有时候阮莺莺说不用,他就瞪眼:“不行,万一摔了怎么办?”
阮莺莺只好由着他。
这天晚上,吃完饭,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。霍擎摇着蒲扇给阮莺莺赶蚊子,刘桂芳在旁边纳鞋底,说是给外孙做的。月亮很圆,挂在梧桐树上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
阮莺莺靠在椅背上,摸着自己的肚子,忽然说:“霍擎,咱们给孩子起个名吧。”
霍擎想了想,说:“叫霍平安,怎么样?平平安安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
阮莺莺笑了:“你这名字也太土了。”
霍擎不服气:“土什么?平安是福,你不知道?”
刘桂芳在旁边插嘴:“叫霍瑞,瑞气的瑞,好听。”
阮莺莺想了想:“霍瑞,还行。还有别的吗?”
霍擎说:“霍卫国,怎么样?保家卫国。”
阮莺莺白他一眼:“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当兵上靠?万一他以后不当兵呢?”
霍擎讪讪地笑了:“那你说叫什么?”
阮莺莺想了想,说:“叫霍思源吧。饮水思源的意思,让他记住,他是从哪里来的,是谁给了他生命。”
霍擎愣了愣,随即点点头:“思源,好听,有深意。”
刘桂芳也说:“思源好,听着就斯文。”
阮莺莺笑了,摸着肚子,轻声说:“宝宝,你以后就叫霍思源了,小名就叫源儿。”
肚子里的孩子像是听懂了,动了一下。阮莺莺惊喜地说:“他动了!他动了!”
霍擎赶紧凑过去,把手放在她肚子上,感受着那微弱的胎动,眼眶有些发热。这是他的孩子,是他和阮莺莺的孩子。他等了这么多年,终于等到了。
刘桂芳在旁边看着,偷偷抹了抹眼角。
转眼到了腊月,阮莺莺的肚子已经很大了,走路都有些费劲。霍擎不让她再去上班,让她在家休息。阮莺莺不肯,说还有一个月才生呢,现在就不上班,太娇气了。
霍擎板着脸:“不行,万一在上班的时候生了怎么办?”
阮莺莺说:“哪有那么巧?”
霍擎不跟她争,直接去找了领导。领导一听,当场批了产假,让她提前一个月休息。阮莺莺没办法,只好在家待着。
闲着也是闲着,她就跟着刘桂芳学做针线。纳鞋底、绣花、做小衣服,这些她以前都不会,现在慢慢学。刘桂芳教得很耐心,一边教一边说:“我当年怀你的时候,也给你做了好多小衣服。可惜后来……”
她没说完,阮莺莺却懂了。后来她走了,那些小衣服,大概也不知道扔哪儿去了。
阮莺莺没说话,只是低下头,继续手里的活儿。刘桂芳看着她,眼眶有些红,低下头,也不说话了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霍擎请了假,在家陪阮莺莺。三个人一起包饺子,霍擎擀皮,刘桂芳和馅,阮莺莺包。虽然阮莺莺包得不好看,歪歪扭扭的,但霍擎说:“好看,我媳妇包的最好看。”
阮莺莺笑他:“你就会说好听的。”
霍擎认真地说:“我说的是真的。只要是咱家包的,都好看。”
阮莺莺看着他,心里甜丝丝的。
正包着饺子,阮莺莺忽然觉得肚子一阵疼。她皱了皱眉,没在意,继续包。过了一会儿,又疼了一下,比刚才厉害。
她放下饺子,说:“霍擎,我肚子疼。”
霍擎脸色一变,赶紧过来扶她:“怎么回事?是不是要生了?”
刘桂芳也紧张起来,问:“疼得厉害吗?多久疼一次?”
阮莺莺说:“刚才疼了两下,现在又不疼了。”
刘桂芳想了想,说:“可能是假性宫缩,先观察观察。”
霍擎不放心,说:“去医院吧,万一呢?”
刘桂芳点头:“对,去医院保险。”
霍擎赶紧去借车,刘桂芳收拾东西,阮莺莺被扶上车,往城里医院赶。
一路上,阮莺莺的肚子时疼时不疼,她靠在霍擎肩上,握着他的手,心里有些紧张。霍擎也紧张,手心都是汗,但他安慰她:“别怕,有我在。”
到了医院,医生一检查,说是快生了,让住院。霍擎忙前忙后办手续,刘桂芳陪着阮莺莺。阮莺莺看着霍擎跑进跑出的身影,心里又酸又暖。
那天晚上,阮莺莺住进了产房。霍擎在外面等着,坐立不安,一会儿站起来踱步,一会儿坐下发呆。刘桂芳在旁边念叨:“菩萨保佑,保佑我闺女和外孙平平安安的。”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产房里偶尔传来阮莺莺的叫声,霍擎听得心都揪起来了。他想冲进去,被护士拦住了。他只能在走廊里走来走去,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凌晨三点,产房的门终于开了。护士抱着一个婴儿出来,笑着说:“母子平安,是个大胖小子,七斤八两。”
霍擎愣住了,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,抱在怀里,声音都在抖:“儿子,我有儿子了……”
刘桂芳凑过来看,眼泪也掉下来了:“像莺莺,真像莺莺小时候。”
阮莺莺被推出来,脸色苍白,但嘴角带着笑。霍擎抱着孩子走过去,看着她,轻声说:“莺莺,谢谢你,谢谢你给我生了儿子。”
阮莺莺看着他,又看看他怀里的孩子,眼泪流下来。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,轻声说:“源儿,妈妈的小源儿。”
那一刻,所有的辛苦,所有的疼痛,都值了。
孩子出生后,家里更热闹了。刘桂芳忙里忙外,伺候阮莺莺坐月子,照顾孩子,一刻不得闲。霍擎下班回来就抱着儿子不撒手,怎么看都看不够。阮莺莺看着他们父子俩,心里满满的。
月子里,来看望的人络绎不绝。刘大姐来了,孙会计来了,袁芳来了,连李主任都来了。每个人都夸孩子长得好看,像爸爸也像妈妈。霍擎听了,笑得合不拢嘴。
出月子那天,阮莺莺抱着孩子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,有些恍惚。她胖了些,脸上有了肉,眼睛里有了光。她不再是那个离婚后被人议论的女人,她是霍擎的妻子,是源儿的妈妈,是一个有家有业的女人。
霍擎从背后抱住她,看着镜子里的他们一家三口,轻声说:“莺莺,我真幸福。”
阮莺莺笑了,靠在他怀里,说:“我也是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,源儿一天天长大。满月的时候,他会笑了;百天的时候,他会翻身了;半岁的时候,他会坐了;八个月的时候,他会爬了;一岁的时候,他会站了,还会叫“爸爸”“妈妈”。
霍擎教他叫“爸爸”,他叫得清楚,霍擎高兴得像个孩子。阮莺莺教他叫“妈妈”,他也叫得清楚,阮莺莺听了,心里甜得像蜜。
刘桂芳教他叫“姥姥”,他叫得含糊,但刘桂芳还是高兴得不行,抱着他亲了又亲。
这一年多,刘桂芳一直住在家里,帮着带孩子,做家务。阮莺莺看着她日渐苍老的脸,心里那些怨恨,早就烟消云散了。有一天晚上,她忽然对刘桂芳说:“妈,你别走了,就住这儿吧。”
刘桂芳愣住了,看着她,眼泪掉下来:“莺莺,你说的是真的?”
阮莺莺点点头:“真的。你是源儿的姥姥,这里就是你家。”
刘桂芳抱着她,哭得像个孩子。阮莺莺拍着她的背,眼眶也红了。
从那以后,刘桂芳正式成了这个家的一员。她不再小心翼翼,不再看阮莺莺的脸色,她就是这个家的老太太,是源儿的姥姥,是这个家的一份子。
转眼源儿一岁半了,会跑会跳,调皮得很。霍擎下班回来,他就扑过去,抱着爸爸的腿,要“骑马”。霍擎就把他扛在肩上,在屋里走来走去,逗得他咯咯笑。
阮莺莺看着他们父子俩,嘴角浮起笑。她坐在桌前,继续做账。她现在已经是供销社的正式会计了,工资涨了,工作也稳定了。每个月做完账,她还能抽空看看书,学点新东西。
这天晚上,吃完饭,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。源儿在霍擎怀里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,嘴角还挂着笑。刘桂芳在旁边纳鞋底,说是给源儿做冬天的棉鞋。阮莺莺靠在霍擎肩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霍擎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说,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?”
霍擎低头看她:“什么一直这样?”
阮莺莺说:“就这样,一家人在一起,平平安安的,幸幸福福的。”
霍擎笑了,把她搂紧了些:“会的。咱们一家人,会一直这样,一辈子。”
阮莺莺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,嘴角浮起笑。
夜风吹过,带着夏天特有的凉爽。远处的哨兵脚步声,一下一下,沉稳有力。这个她曾经想要逃离的地方,如今是她最安心的港湾。
她想起离婚那天,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。她想起那些被议论的日子,那些一个人流泪的夜晚,那些看不到希望的时光。可如今,那些都过去了。她有了自己的家,有了爱她的丈夫,有了可爱的儿子,有了稳定的工作,还有了重新接纳的母亲。
生活,终于对她露出了笑脸。
她不知道未来还会遇到什么风雨,但她不怕了。因为她知道,无论遇到什么,她都不是一个人。她有霍擎,有源儿,有妈,有这个家。
这就够了。
夜深了,霍擎抱着熟睡的儿子,阮莺莺扶着刘桂芳,一家人慢慢走回屋里。灯光亮起,温暖而明亮,照在这个小小的家里,也照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