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过去了,夏天来了。家属院里的梧桐树长满了绿叶,知了在枝头叫个不停。阮莺莺的会计工作已经完全上手了,孙会计退休后,她接手了大部分账目,每个月忙几天,平时倒也清闲。
霍擎在新单位干得不错,据说年底有望再提一级。但他变了,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心扑在工作上。每天傍晚,他总是准时回来,有时候还从城里带些新鲜菜,两人一起做饭,一起吃,日子过得平淡而温馨。
这天晚上,吃完饭,两人坐在院子里乘凉。霍擎摇着蒲扇给她赶蚊子,阮莺莺靠在他肩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莺莺,”霍擎忽然开口,“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。”
阮莺莺抬头看他:“什么事?”
霍擎犹豫了一下,说:“我妈来信了,说要来住一段日子。”
阮莺莺愣了一下。霍擎的妈,她那位前婆婆,可不是个好相处的人。当初她和霍擎离婚,老太太没少在背后说她坏话,说什么“不下蛋的母鸡”、“耽误我儿子前程”。现在复婚了,老太太要来,这……
霍擎看她的脸色,赶紧说:“你要是不想让她来,我就回信说不行。”
阮莺莺摇摇头:“来就来吧,她是你妈,总不能不见面。不过……”她看着霍擎,认真地说,“你得答应我,这回不能再让她欺负我。”
霍擎握住她的手,郑重点头:“莺莺,你放心。这回我站你这边。”
阮莺莺看着他,心里踏实了些。她知道霍擎变了,但她那位婆婆,可不是好对付的。
半个月后,霍母来了。老太太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精神头却足得很。一进门,眼睛就在屋里转了一圈,然后落在阮莺莺身上,上下打量着,嘴里啧啧两声:“瘦了,脸色也不好。莺莺啊,你是不是不会照顾自己?”
阮莺莺心里冷笑,面上却笑着:“妈,您坐,我去给您倒水。”
霍母坐下,看着儿子,压低声音说:“擎子,你怎么又跟她复婚了?我不是给你写信说了吗,那女人不能要,不能生养,留着干嘛?”
霍擎的脸色沉下来:“妈,您说什么呢?莺莺是我媳妇,您别这么说她。”
霍母愣了一下,没想到儿子会顶嘴。她哼了一声:“行,我不说。我倒要看看,她能给你生出个啥来。”
这话刚好被端着水出来的阮莺莺听见。她脚步顿了顿,把水放在霍母面前,脸上还带着笑:“妈,喝水。”
霍母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。
第一天的晚饭,是阮莺莺做的。四菜一汤,有荤有素,她特意做了几个霍母爱吃的菜。霍母吃了几口,放下筷子:“这菜太淡了,没味。莺莺啊,你是不是舍不得放盐?”
阮莺莺忍着气:“妈,医生说不让吃太咸,对血压不好。”
霍母哼了一声:“我吃了几十年咸的,也没见血压高。”她转向霍擎,“擎子,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,咸咸的,香香的,明天我做给你吃。”
霍擎看了阮莺莺一眼,说:“妈,莺莺做的也挺好。”
霍母撇撇嘴,没再说话。
吃完饭,霍母说累了,要休息。阮莺莺把客房收拾好,铺上新洗的被褥。霍母进去看了看,又出来说:“这被子太薄了,夜里冷。莺莺,你给我换床厚的。”
阮莺莺去翻柜子,厚的被子放在最上面,她个子矮,够不着。霍擎过来,帮她拿下来,小声说:“辛苦你了。”
阮莺莺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那天晚上,两人躺在床上,阮莺莺轻声说:“霍擎,你妈这次来,怕是不好打发。”
霍擎把她搂进怀里,说:“我知道。你放心,有我在,不会让她欺负你。”
阮莺莺靠在他怀里,没说话。她知道霍擎是真心,但婆媳之间的事,不是他一句话就能解决的。
接下来的日子,果然不好过。霍母在家里,事事都要插手。做饭嫌她做得不好吃,收拾屋子嫌她收拾得不干净,连她上班穿什么衣服都要管。阮莺莺忍着,想着她是老人,是霍擎的妈,忍忍就过去了。
可霍母变本加厉。有一天,阮莺莺下班回来,发现自己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。她问霍母:“妈,您动我东西了?”
霍母理直气壮:“我帮你收拾收拾,看你那些东西放得乱糟糟的。”
阮莺莺忍着气:“妈,那些是我工作用的资料,不能乱动的。”
霍母哼了一声:“工作工作,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。一个女人家,不好好在家待着,出去抛头露面,像什么话?”
阮莺莺深吸一口气,没再说话。她回到屋里,看着被翻乱的资料,心里委屈极了。
晚上霍擎回来,她把这事说了。霍擎皱起眉头,去找霍母:“妈,您以后别动莺莺的东西,那些是她工作用的。”
霍母不高兴了:“我帮她收拾收拾,还错了?擎子,你现在怎么胳膊肘往外拐?”
霍擎说:“妈,不是往外拐,是讲道理。莺莺是我媳妇,您得尊重她。”
霍母愣住了,随即眼圈红了:“好好好,我儿子不要我了。我大老远跑来,伺候你们,给你们做饭收拾屋子,到头来还落个不尊重。行,我走,我明天就走!”
霍擎皱眉:“妈,您别这样。”
霍母不理他,进屋去了。
那天晚上,霍擎和阮莺莺都没睡好。阮莺莺说:“要不,我给她道个歉?”
霍擎摇头:“不用,又不是你的错。”
阮莺莺叹了口气:“可她是你妈,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。”
第二天一早,阮莺莺起床,发现霍母已经在厨房了,正在做早饭。见她进来,霍母头也不抬,说:“醒了?洗脸吃饭吧。”
阮莺莺愣了一下,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吃饭的时候,霍母忽然开口:“莺莺,昨天的事,是我不对。我不该翻你东西。”
阮莺莺愣住了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霍母继续说:“擎子跟我说了,你现在是会计,那些资料重要。我年纪大了,不懂这些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阮莺莺回过神来,赶紧说:“妈,您别这么说,是我态度不好。”
霍母摆摆手:“行了,都别说了。吃饭吧。”
那之后,霍母的态度好了很多。虽然还是挑三拣四,但不再过分。阮莺莺想,也许是霍擎跟她谈过了,也许是她自己想通了。不管怎样,能和平相处就好。
转眼一个月过去,霍母要回去了。临走那天,她把阮莺莺拉到一边,递给她一个布包。
阮莺莺打开一看,是一对银镯子,款式有些旧,但成色很好。
霍母说:“这是我当年嫁人时,我婆婆给我的。后来我给了擎子他爸的妹妹,她走的时候又还给了我。现在我把它给你,你们好好过日子。”
阮莺莺愣住了,看着手里的银镯子,眼眶有些发热。
霍母看着她,叹口气:“莺莺,我以前对你有意见,是因为你不能生。我们霍家三代单传,到擎子这儿,不能断了香火。可现在我也想通了,儿孙自有儿孙福,擎子喜欢你,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。孩子的事,随缘吧。”
阮莺莺握着那对银镯子,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她没想到,这个一向看她不顺眼的婆婆,最后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“妈,谢谢您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哽咽。
霍母拍拍她的手:“行了,别哭。好好过日子,擎子要是欺负你,你给我写信,我来收拾他。”
阮莺莺笑了,点点头。
送走霍母,阮莺莺回到屋里,看着那对银镯子,心里暖洋洋的。她戴上试试,大小正合适。霍擎进来,看见她戴着手镯,笑了:“妈给你的?”
阮莺莺点点头:“她说,是她当年嫁人时,她婆婆给的。”
霍擎走过来,从背后抱住她:“莺莺,我妈能接受你,我真高兴。”
阮莺莺靠在他怀里,轻声说:“我也高兴。”
日子继续往前走。阮莺莺的会计工作越来越顺,领导对她很满意,说要给她涨工资。霍擎在单位也干得不错,年底真提了一级,成了副团长。
这天晚上,两人正在吃饭,有人敲门。阮莺莺打开门,愣住了。
门外站着的,是她妈,刘桂芳。
一年多不见,刘桂芳老了很多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皱纹更深了。她穿着一身旧衣服,手里提着一个破布包,站在门口,怯怯地看着阮莺莺。
“莺莺……”她叫了一声,声音沙哑。
阮莺莺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这是她妈,生她养她的人。可也是那个人,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抛弃了她,后来又因为听说她当了会计来找她,被她拒绝后,骂她是白眼狼。
现在,她又来了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阮莺莺问,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刘桂芳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,才说:“莺莺,妈……妈没地方去了。”
阮莺莺愣住了。
刘桂芳说:“那个老板,他不是好人。他骗了我的钱,跑了。我……我什么都没了。莺莺,妈知道对不起你,可妈实在是……实在是没地方去了。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,一滴一滴,落在门口的地上。
阮莺莺看着她,心里翻江倒海。这是她妈,是那个曾经抛弃她的人,也是这个世上,她最亲的人之一。她恨过她,怨过她,可此刻看着她满头白发、狼狈不堪的样子,那些恨和怨,忽然变得不那么清晰了。
霍擎走过来,站在阮莺莺身边,看着刘桂芳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,这件事,得阮莺莺自己做决定。
阮莺莺沉默了很久,久到刘桂芳以为她要拒绝。可她忽然侧开身子,说:“进来吧。”
刘桂芳愣住了,随即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她点点头,跟着阮莺莺进了屋。
阮莺莺给她倒了杯水,让她坐下。刘桂芳捧着杯子,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
霍擎说:“你们聊,我去做饭。”然后进了厨房,把空间留给母女俩。
屋里只剩下阮莺莺和刘桂芳。沉默了很久,刘桂芳才开口:“莺莺,妈知道你恨我。妈不怪你,是妈对不起你。”
阮莺莺看着她,问:“你这些年,是怎么过的?”
刘桂芳低着头,慢慢说起这些年的经历。原来,当年她离开后,跟着一个男人去了城里。那男人起初对她不错,后来有了别的女人,就把她赶了出来。她一个人在外面打工,吃了很多苦。后来遇到那个老板,说可以给她安排个工作,她以为遇到了贵人,结果是个骗子,骗走了她所有的积蓄。
“莺莺,”刘桂芳抬起头,看着她,眼里都是泪,“妈知道你不想见我。可妈实在是……实在是没地方去了。妈不求你原谅,只求你……只求你让妈住几天,等妈找到活干,就走。”
阮莺莺看着她,心里五味杂陈。这是她妈,是那个曾经抛弃她的人。可也是这个人,在她小时候,也曾把她抱在怀里,叫她“我的乖女儿”。那些记忆太遥远了,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,可此刻,却一点点清晰起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说:“你先住下吧。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刘桂芳愣住了,随即眼泪又流下来。她连连点头,哽咽着说:“谢谢,谢谢莺莺。”
那天晚上,阮莺莺和霍擎躺在床上,她把这件事告诉了霍擎。霍擎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想留她,就留。这是你家,你做主。”
阮莺莺靠在他肩上,轻声说:“霍擎,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。她当年抛下我,我恨了她很多年。可今天看到她那个样子,我又狠不下心。”
霍擎搂着她,说:“莺莺,你是个善良的人。善良不是错。”
阮莺莺没说话,只是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
接下来的日子,刘桂芳就住在客房里。她不敢多说话,不敢多走动,每天都小心翼翼地看着阮莺莺的脸色。她帮着做饭、收拾屋子,什么事都抢着干,像是在赎罪。
阮莺莺看着她这样,心里也不是滋味。有一次,她看见刘桂芳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,心里一酸,走过去说:“妈,你别这样。这是你家,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”
刘桂芳愣住了,抬起头看着她,眼里全是不敢相信。
阮莺莺别过头,不让她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:“我去上班了。”说完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