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的热闹渐渐散去,家属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阮莺莺的会计工作越发顺手,孙会计夸她进步快,说再过几个月,就可以完全独立负责一个板块了。霍擎在新单位也安顿下来,每天早出晚归,但再晚也会回来,有时候还给她带点城里的新鲜吃食。

    两人的相处,就像这个春天,慢慢回暖。

    正月十五那天,霍擎早早下班回来,敲开阮莺莺的门,手里提着一盏兔子花灯。

    “今晚城里办灯会,去不去?”他问,眼睛里带着期待。

    阮莺莺看着那盏花灯,心里一暖。小时候,她最爱看灯会,后来嫁了人,霍擎忙,从来没陪她去过。没想到,现在离婚了,他倒想起来陪她了。

    她点点头:“去。”

    两人一起往城里走。三十多里路,骑车要一个小时。霍擎骑着车,她坐在后座,双手抓着他的衣服。春风吹在脸上,还带着些凉意,但心里暖烘烘的。

    路上,霍擎忽然说:“莺莺,你抓稳了,前面有个坡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应了一声,抓得更紧了些。她看着他的后背,想起从前,他们刚结婚那会儿,他也是这样骑着车带她进城。那时候她坐在后座,搂着他的腰,脸贴在他背上,觉得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。

    后来,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越来越忙,她越来越孤单,两个人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,大到再也跨不过去。

    现在,他们又坐在这辆自行车上,可中间隔着离婚这道坎儿,还能跨过去吗?

    她不知道,但至少现在,她愿意试试。

    灯会很热闹,满街的花灯,人来人往。霍擎把车停好,拉着她的手往人群里走。他的手很大,很暖,握着她的手,像从前一样。

    阮莺莺被他拉着,看着那些花灯,脸上浮起笑。兔子灯、莲花灯、走马灯,各种各样的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。有人在猜灯谜,有人在买糖葫芦,还有人在放烟花。

    霍擎买了串糖葫芦递给她,她接过来,咬了一口,酸酸甜甜的。

    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
    阮莺莺点点头,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:“尝尝。”

    霍擎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就着她的手咬了一颗。他嚼着,点头:“甜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。哦,想起来了,是刚结婚那年的元宵节,她也是这样,把糖葫芦递给他,他也是这样,就着她的手咬了一颗。

    那时候她以为,这样的日子会有一辈子那么长。可一辈子太长,长到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珍惜,就变了模样。

    “想什么呢?”霍擎问。

    阮莺莺回过神,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走吧,去看灯。”

    两人继续往前走。走到一个猜灯谜的摊子前,霍擎停下来,指着一条灯谜问:“这个你猜不猜得出来?”

    阮莺莺看过去,灯谜上写着:“半放红梅,打一字。”

    她想了想,说:“繁?”

    霍擎愣了:“为什么是繁?”

    阮莺莺解释:“半放红梅,梅字的一半是木,红字的一半是工,合起来是杠,再加个放字的一半……不对,我再想想。”

    霍擎看着她认真的样子,眼里浮起笑意。他忽然发现,离婚后的阮莺莺,跟从前不一样了。从前的她,总是小心翼翼的,怕他生气,怕他不高兴,做什么都先看他的脸色。现在的她,敢跟他争,敢跟他辩,眼睛里有了光。

    他喜欢这样的她。

    “想出来了吗?”他问。

    阮莺莺又想了想,忽然眼睛一亮:“是‘繁’!红梅各取一半,红取工,梅取木,合起来是杠。放字的一半是攵,加起来就是繁!”

    霍擎笑了,对摊主说:“老板,这个答案对不对?”

    摊主点点头:“对,姑娘聪明,奖品是这个。”递过来一个小兔子花灯。

    阮莺莺接过花灯,脸上的笑比花灯还亮。霍擎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阵冲动,想把她抱在怀里,但他忍住了。他们还在处着,不能着急。

    看完灯会,两人骑车回去。夜风凉了,阮莺莺缩了缩脖子,霍擎感觉到了,停下车,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给她围上。

    “我不冷。”阮莺莺说。

    “戴着。”霍擎不由分说地给她围好,然后继续骑车。

    阮莺莺摸着他给围的围巾,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,心里暖暖的。

    回到家属院,已经快十点了。两人站在阮莺莺门口,都有些舍不得分开。

    “今天开心吗?”霍擎问。

    阮莺莺点点头:“开心。”

    霍擎看着她,月光下,她的眼睛亮亮的,脸上还带着笑。他忽然说:“莺莺,以后每年元宵,我都陪你看灯,好不好?”

    阮莺莺愣了一下,看着他认真的眼神,心里一颤。她点点头,轻声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霍擎笑了,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柔。他抬起手,想摸摸她的脸,又怕唐突,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进去吧,早点睡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点点头,转身开门。进门的那一刻,她回头看了一眼,他还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她冲他笑了笑,关上了门。

    靠在门板上,她捂着砰砰跳的心,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
    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霍擎依然每天早出晚归,但再晚也会回来。周末的时候,他会过来帮她干活,劈柴、挑水、修修补补,干完活就坐在她屋里,看她做账,偶尔聊几句。

    有时候,她会给他泡杯茶,他就捧着茶杯,看着她,眼睛里都是满足。

    院里的人渐渐看出来了,有人在背后议论,但也没人当面说什么。许婵见了她,还是阴阳怪气的,但阮莺莺不在意。她现在的日子,比从前充实多了。

    三月初的一个周末,霍擎过来说:“莺莺,明天我休息,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问:“去哪儿?”

    霍擎笑了笑: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,霍擎骑着车带她出了城,往郊外走。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到了一个山脚下。他把车停好,拉着她往山上走。

    春天的山,到处都是新绿。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,有红的、黄的、紫的,星星点点。阮莺莺一边走一边看,心情好极了。

    走到半山腰,霍擎停下来,指着前面说:“你看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愣住了。

    前面是一片桃林,满山的桃花都开了,粉的、白的,层层叠叠,像一片灿烂的云霞。风吹过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像下了一场桃花雨。

    阮莺莺看呆了。她从没见过这么美的桃花。

    霍擎看着她,轻声说:“我上个月路过这里,看到桃花快开了,就想着带你来。你喜欢吗?”

    阮莺莺转过头,看着他,眼眶有些发热。她用力点头:“喜欢,太喜欢了。”

    霍擎笑了,拉着她往桃林里走。花瓣落在他们身上、头上,香香的,软软的。阮莺莺伸手接住一片花瓣,放在掌心,看着它,心里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感觉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,离婚后那段最难的日子,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开心了。可此刻,站在桃花林里,身边有个人陪着她,她忽然觉得,生活也许没那么糟。

    “霍擎。”她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霍擎转过头:“嗯?”

    阮莺莺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霍擎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谢什么?带你来看桃花,还要谢?”

    阮莺莺摇摇头:“不是谢这个。是谢你……谢你愿意等我,谢你愿意改,谢你让我看到,原来我也可以被人这样对待。”

    霍擎看着她,眼神变得柔软。他握住她的手,轻声说:“莺莺,该谢的人是我。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,谢谢你让我知道,什么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
    两人站在桃花林里,相视而笑。风吹过,花瓣飘落,像在为他们的重逢庆祝。

    那天回去的路上,阮莺莺靠在霍擎背上,闭着眼睛,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,心里踏实极了。她忽然想,也许,是时候了。

    晚上,霍擎送她到家门口。阮莺莺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,说:“进来坐坐吧。”

    霍擎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。他跟着她进了屋,坐在桌前。阮莺莺给他倒了杯水,在他对面坐下。

    沉默了一会儿,阮莺莺开口:“霍擎,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
    霍擎看着她,有些紧张:“你说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深吸一口气,说:“这些日子,我想了很多。从元宵节到看桃花,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,我都记在心里。我知道你是真心的,我也……我也发现自己,还是放不下你。”

    霍擎的眼睛亮了。

    阮莺莺继续说: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
    霍擎点头:“你说,什么条件我都答应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咱们复婚可以,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。”

    霍擎坐直了身子:“哪三件?”

    阮莺莺说:“第一,以后不管多忙,每天晚上都要回家吃饭。实在回不来,要提前告诉我,不能让我一个人等着。”

    霍擎点头:“行,我答应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继续说:“第二,以后有什么事,不管大事小事,都要跟我商量。不能再像从前那样,什么事都自己做主,把我当外人。”

    霍擎又点头:“我答应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看着他,目光认真:“第三,咱们复婚之后,我不生孩子。至少这几年不生。我想先把工作做好,学点本事。你……你能接受吗?”

    霍擎愣住了。

    阮莺莺看着他,心里有些紧张。她知道,这个条件对霍擎来说,可能有些过分。他是独子,霍家还指着他传宗接代呢。可她是真不想生,至少现在不想。她好不容易有了工作,有了自己的生活,不想再被孩子拴住。

    霍擎沉默了很久,久到阮莺莺以为他要拒绝了。可他忽然笑了,说:“莺莺,你知道吗?你提这三个条件的时候,我一点都不意外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愣了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霍擎看着她,认真地说:“因为这说明,你是真的在为自己想了。从前的你,从来不敢跟我提条件,什么都顺着我,什么都听我的。那样的你,让我觉得愧疚,也让我觉得……没意思。现在的你,敢跟我提条件了,敢为自己争取了,我反而更放心了。”

    他握住她的手:“莺莺,我答应你。三个条件,我都答应。孩子的事,你想生就生,不想生就不生。我霍擎娶的是你这个人,不是你的肚子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的眼眶红了。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,忽然发现,他真的变了。从前的霍擎,绝不会说这样的话。

    “霍擎……”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有些哽咽。

    霍擎把她拉进怀里,抱紧。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,轻声说:“莺莺,咱们复婚吧。这回,我一定好好待你,再也不让你受委屈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在他怀里,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她点点头,哽咽着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那一刻,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,温柔而明亮。

    三天后,他们去办了复婚手续。从民政局出来,霍擎牵着她的手,说:“走,回家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看着他,笑了:“回家。”

    回到家属院,刘大姐第一个跑来贺喜,拉着阮莺莺的手说:“莺莺,你可算熬出头了!我就说嘛,霍营长那人,心里是有你的。”

    孙会计也来了,给了阮莺莺一个小红包,说:“好好过日子。以后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,尽管来问我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接过红包,心里暖暖的。她没想到,复婚这件事,会有这么多人替她高兴。

    晚上,霍擎做了一桌子菜。他的手艺一般,但阮莺莺吃得格外香。吃完饭,两人坐在桌前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

    霍擎忽然问:“莺莺,你后悔过吗?当初跟我离婚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想了想,摇摇头:“不后悔。那时候离了,是对的。如果没离那一次,你不会明白我想要什么,我也不会明白自己想要什么。”

    霍擎握住她的手,认真地看着她:“那现在呢?后悔跟我复婚吗?”

    阮莺莺笑了:“现在?现在不后悔。以后……以后只要你对我好,我就不后悔。”

    霍擎把她拉进怀里,抱紧。他在她耳边轻声说:“莺莺,你放心,这辈子,我都对你好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,嘴角浮起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