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已是深冬,家属院里的积雪厚厚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阮莺莺裹着棉袄从财务室出来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。快过年了,供销社里比往常忙,她这个会计也跟着加班盘点库存,连着几天都是天黑才回家。
走在回家的路上,她远远看见家属院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,几个孩子围在那里看稀罕。她没在意,继续往前走。刚进院门,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她家门口,裹着军大衣,脚边放着两个大包袱。
那人转过身来,阮莺莺愣住了。
是霍擎。
一个月不见,他瘦得厉害,脸颊都凹下去了,眼睛里布满血丝,下巴上胡子拉碴的,像是好久没刮。军大衣上沾着泥点子,狼狈得不像个营长,倒像个逃难的。
阮莺莺站在几步开外,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她没动,也没说话。
霍擎看到她,眼里闪过一丝光,随即又黯淡下去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不像话:“莺莺。”
阮莺莺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平静下来:“霍营长,你怎么来了?大冷天的,不在家陪新媳妇,跑这儿来干什么?”
霍擎的眉头皱起来,像是被刺了一下。他沉默了几秒,才说:“没成。”
阮莺莺愣了:“什么没成?”
霍擎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“婚礼没成。没结成。”
阮莺莺彻底愣住了。她看着霍擎,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,可他那张脸除了疲惫就是憔悴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她问,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紧。
霍擎没回答,只是看着她,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阮莺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他停住了,苦笑了一下:“莺莺,你就这么怕我?”
阮莺莺抿了抿唇:“不是怕,是没必要。咱们离婚了,该保持距离。”
霍擎点点头,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。他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,才开口:“婚礼那天,我没去。”
阮莺莺心里一跳。
霍擎抬起头,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情绪,像是后悔,又像是释然:“莺莺,我试过了。我试着按照组织的安排,重新开始。可到了婚礼那天,我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穿着新郎的衣服,忽然就想起了你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:“我想起咱们结婚那天,你穿着红棉袄,脸红红的,眼睛亮亮的。我想起你跟我过日子,起早贪黑,从来没抱怨过一句。我想起你……想起你哭着跟我说,霍擎,咱们能不能好好过日子。”
阮莺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她别过头,不让他看见。
霍擎继续说:“我就想,我这辈子,到底想要什么?是往上爬,还是跟一个能让我心里踏实的人过日子?我站在镜子前想了很久,最后把新郎服脱了,没去礼堂。”
阮莺莺咬着唇,不说话。
霍擎看着她,声音低低的:“莺莺,我知道我混蛋。当初是我要离婚,是我对不起你。可这几个月,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你。我去看你,你对我客客气气的,像对陌生人一样。我知道你恨我,可我还是……还是放不下。”
他说着,往前走了一步,这一次阮莺莺没退。
“莺莺,”他看着她,眼眶也红了,“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原谅。可我还是想问问你,咱们……还有没有可能?”
风吹过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阮莺莺站在那里,看着面前这个男人,心里翻江倒海。
这个人是她曾经的丈夫,是她嫁了三年的男人。她恨过他,怨过他,可那些恨和怨,在看到他这副狼狈样子的时候,忽然变得不那么清晰了。
可她还是忘不了那些日子。忘不了他早出晚归,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;忘不了她怀孕的时候,他连陪她去检查的时间都没有;忘不了孩子没的时候,他只是在医院待了半天,就匆匆回了部队;忘不了离婚那天,他说“保重”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那些事像刀子一样,一刀一刀刻在她心上。现在他说放不下,说想回头,可她心里的伤疤,能说好就好吗?
阮莺莺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看着他:“霍擎,你说这些,是什么意思?”
霍擎看着她,认真地说:“我想跟你复婚。莺莺,我想重新开始。”
阮莺莺笑了,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:“重新开始?霍擎,你说得轻巧。那些日子,我一个人熬过来的。你知道我离婚后是怎么过的吗?被人议论,被人传闲话,被人指着鼻子骂狐狸精。我差点连工作都保不住,我亲妈跑来找我,是为了让我去给人家当账房。这些,你知道吗?”
霍擎的脸色变了,他显然不知道这些。
阮莺莺继续说:“你当然不知道。你那时候正忙着准备娶新媳妇呢。你当然不会知道,你前妻过得好不好。”
霍擎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阮莺莺看着他,眼泪终于掉下来:“霍擎,我不是不原谅你。我是……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你。你说放不下,可万一咱们复婚了,过不了多久,你又觉得我不够好,又想离婚呢?万一再有组织给你介绍个更好的,你又要走呢?我经不起第二次了。”
霍擎上前一步,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冰凉,却握得很紧:“莺莺,不会的。我发誓,再也不会了。你要是不信,我给你写保证书,找政委作证。你要是还不信,咱们可以慢慢来,你什么时候愿意,咱们什么时候复婚。我等得起。”
阮莺莺看着他,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急切,心里乱成一团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:“哟,霍营长,这是干嘛呢?”
两人同时转头,看见许婵站在不远处,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。她裹着棉袄,手里提着菜篮子,显然是刚从供销社回来。
许婵走过来,眼睛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,笑得意味深长:“霍营长,你不是今天结婚吗?怎么跑这儿来了?新娘子呢?该不会是逃婚了吧?”
霍擎的脸色沉下来,冷冷地看着她:“许同志,这是我的私事,不劳你费心。”
许婵嗤笑一声:“私事?你大白天站在前妻家门口,拉着人家的手,这也是私事?我倒是好奇,这事传到方家耳朵里,人家会怎么想。”
阮莺莺心里一紧,想抽回手,霍擎却握得更紧了。他看着许婵,一字一句地说:“许同志,你去传,我不怕。婚礼我没去,这事早就传开了。我今天来找莺莺,是光明正大的。你要说什么,尽管去说。”
许婵被他看得有些发怵,脸上的笑僵了僵,随即冷哼一声:“行,霍营长厉害。我倒要看看,这事闹大了,你怎么收场。”说完,她提着菜篮子,扭着腰走了。
等她走远,阮莺莺抽回手,看着霍擎:“你听见了?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。明天整个家属院都会知道,霍营长逃婚来找前妻。到时候你怎么办?你的前程不要了?”
霍擎看着她,目光坚定:“莺莺,这些事我会处理。你只需要告诉我,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。”
阮莺莺沉默了。她看着他,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。一个说,这个男人伤害过你,不能再信他。另一个说,他看起来是真的后悔了,也许……也许可以试试。
风吹过来,带着雪花的凉意。阮莺莺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睁开,看着霍擎:“你给我点时间,让我想想。”
霍擎的眼睛亮了亮,用力点头:“好,你想多久都行。我等。”
阮莺莺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那些包袱是什么?”
霍擎愣了一下,低头看看脚边的两个大包袱,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的行李。我没地方去了,部队的宿舍……退了。”
阮莺莺愣住了:“你什么意思?你营长不干了?”
霍擎摇摇头:“不是不干,是我主动要求调职。婚礼那事之后,我在原单位待不下去了,申请调到另一个团,批了。新单位在城西,离这儿三十多里地。我明天就去报到,今天是来……来找你的。”
阮莺莺看着他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这个男人,为了她,把自己的前程都搭进去了?还是说,他本来就混不下去了,才来找她的?
她不想问,也不敢问。有些事,问了答案,反而更难受。
她指了指隔壁那间空屋子:“那间房空着,你可以去问问后勤,能不能租下来。大冷天的,总不能在外头站一夜。”
霍擎愣了一下,随即眼里涌起惊喜:“莺莺,你……”
阮莺莺打断他:“别多想,我就是看你可伶。咱们离婚了,但也不是仇人。天这么冷,你站一宿非冻坏不可。去吧,我进去了。”
说完,她打开门,头也不回地进了屋。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靠在门板上,心跳得厉害。
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。也许不对,也许又会把自己搭进去。可看着他站在寒风里,胡子拉碴、狼狈不堪的样子,她狠不下心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,是他走了。阮莺莺透过窗户,看见他提着包袱往后勤的方向走,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有些孤独。
她收回目光,坐到桌前,发呆。
过了不知多久,有人敲门。阮莺莺打开门,是霍擎,手里端着一个饭盒。
“后勤的人不在,我明天再来。”他说,把饭盒递过来,“刚才路过食堂,买了碗热汤面。你还没吃饭吧?趁热吃。”
阮莺莺看着那饭盒,心里一酸。她接过来,低声说:“谢谢。”
霍擎站在门口,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最后只说:“那你早点睡,我……我去招待所凑合一宿。”说完,转身走了。
阮莺莺关上门,打开饭盒,热腾腾的面条冒着白气。她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,眼泪掉进了碗里。
那一夜,她又没睡好。脑子里翻来覆去,全是霍擎的话,霍擎的眼神,霍擎握着她的手时那冰凉的触感。
第二天一早,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。孙会计看到她,愣了一下:“小阮,昨晚没睡好?”
阮莺莺点点头,没多说。她坐在桌前,开始做账,可那些数字老是错,怎么都对不上。孙会计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给她倒了杯热茶。
中午的时候,刘大姐跑进来,一脸八卦:“莺莺,你知道不?霍营长搬到咱们院来了!就住你隔壁那间!”
阮莺莺手里的笔顿了一下,没抬头。
刘大姐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我听后勤的人说,他调职了,到城西那个团去了。你说是为啥?是不是因为逃婚的事?啧啧,这下可热闹了,前夫住隔壁,这算什么事啊?”
阮莺莺抬起头,看着她:“大姐,他住哪儿是他的事,跟我没关系。”
刘大姐看着她,意味深长地笑了笑:“行,跟你没关系。那你脸红什么?”
阮莺莺愣了一下,下意识摸了摸脸,发现确实有些烫。她别过头,不理刘大姐的笑。
下班的时候,她磨蹭到很晚才走。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亮着几盏昏黄的灯。她走到家门口,正要开门,隔壁的门开了。
霍擎站在门口,看着她,轻声说:“回来了?”
阮莺莺点点头,没说话。
霍擎走过来,递给她一个袋子:“我今天去城里,买了点东西。这是你爱吃的糕点,还有这本会计书,听说是最新的,你拿着看。”
阮莺莺看着那袋子,心里又酸又暖。她接过来,低声说:“谢谢。”
霍擎看着她,眼里有光:“莺莺,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。我不急,慢慢来。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说。我就在隔壁。”
阮莺莺点点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转身开门,进了屋。
关上门,她靠在门板上,心跳得厉害。她打开袋子,里面是一包桂花糕,还有一本崭新的《实用会计手册》。她拿起桂花糕,吃了一块,甜丝丝的,是她最喜欢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