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平淡中流淌,转眼已是深秋。家属院里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阮莺莺在财务室已经干了三个月,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游刃有余,孙会计夸她进步快,说再过一段时间,就可以完全独立了。

    这天中午,她正在核对账目,门被推开,进来的是刘大姐。刘大姐脸色有些古怪,欲言又止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阮莺莺抬头:“大姐,怎么了?”

    刘大姐走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莺莺,我跟你说个事,你别激动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心里一紧: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刘大姐叹了口气:“霍营长要结婚了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愣住了。

    刘大姐看着她,小心翼翼地说:“我也是刚听说的,对象是师部文工团的一个姑娘,姓方,长得挺俊的,据说家里条件也不错。下个月就办酒席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没说话,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。

    刘大姐以为她难受,赶紧安慰:“莺莺,你别往心里去。他结他的,你过你的,反正都离了。你如今工作也稳定了,以后肯定能遇到更好的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回过神来,扯出一个笑:“大姐,我没事。他结婚是他的事,跟我没关系。”

    刘大姐看着她的表情,不太放心,但也不好再说什么,拍拍她的肩膀,出去了。

    门关上的那一刻,阮莺莺放下笔,靠在了椅背上。窗外的风吹进来,有些凉,她抱了抱胳膊,发现自己手心都是凉的。

    结婚。霍擎要结婚了。

    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,可听到这个消息,心里还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不是痛,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,像是空落落的,又像是闷闷的。

    三个月前他来送点心,说是顺手买的。那时候她还觉得他有些放不下,现在看来,是自己想多了。人家早就有了新目标,那点心,也许是愧疚,也许是告别,唯独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意思。

    她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,霍擎带她去城里,路过那家糕点铺,她多看两眼,他就进去买了。那时候她以为这个男人虽然闷,但心里有她。后来才知道,他心里装的从来不是她,而是他的前程,他的责任,他的军旅生涯。

    现在好了,他找到更合适的了。文工团的姑娘,长得俊,家里条件好,配他正合适。

    阮莺莺深吸一口气,坐直了身子,拿起笔,继续做账。一加一等于二,借方等于贷方,这些不会骗人,也不会伤人心。

    下班的时候,她在门口碰见了许婵。许婵看到她,脸上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:“哟,阮同志,听说霍营长要结婚了?你心里不好受吧?”

    阮莺莺看了她一眼,淡淡道:“他结婚是他的事,我有什么不好受的?”

    许婵嗤笑一声:“装什么装?我就不信你心里一点感觉没有。人家找的那姑娘,年轻漂亮,还是文工团的,比你可强多了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她:“许婵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许婵被她的眼神看得一滞,但很快又挺起胸:“我说的是事实。你要是有本事,当初也不会被离婚。现在霍营长找到更好的,你应该替他高兴才是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盯着她,忽然笑了:“许婵,你在我面前说这些话,是想看我难受?那你恐怕要失望了。霍擎找谁结婚,跟我没关系。倒是你,追了他那么多年,现在眼睁睁看着他要娶别人,你心里什么滋味?”

    许婵脸色变了:“你——”

    阮莺莺不给她说话的机会:“我什么?你要是真喜欢他,当初就该大胆去追。现在他定下来了,你来我面前阴阳怪气,有用吗?与其盯着我,不如想想你自己。走了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转身就走,留下许婵站在原地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
    回到家里,阮莺莺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刚才在许婵面前,她装得若无其事,可此刻一个人待着,那些强撑的东西就垮了下来。

    她走到桌前坐下,看着窗外发呆。天渐渐黑了,屋里也暗下来,她懒得开灯,就那么坐着。

    忽然有人敲门。

    阮莺莺愣了一下,起身去开门。门外站着的,是霍擎。

    两人就这么对视着,谁也没说话。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照在他脸上,阮莺莺看到他眼里的复杂,还有疲惫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先开口,声音比想象中平静。

    霍擎沉默了几秒,说:“我想跟你谈谈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看着他,没让开:“谈什么?你结婚的事?”

    霍擎的眉头皱了起来,像是被刺痛了:“你都知道了?”

    阮莺莺点点头:“听说了。恭喜你。”

    霍擎的喉结动了动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站在那里,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,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阮莺莺看着他这样子,心里忽然有些烦躁:“霍营长,你要是来通知我你结婚的消息,我知道了。你要是来征求我的意见,那没必要,咱们离婚了,你娶谁跟我没关系。你要是来……算了,没有要是了。你回去吧,让人看见不好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就要关门,霍擎却伸手挡住了。

    “莺莺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停住动作,看着他:“那是哪样?”

    霍擎沉默了几秒,像是在组织语言:“这门亲事……是组织介绍的。方同志的父亲是师部的领导,他们觉得我该成个家,就……”

    阮莺莺愣住了,随即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她看着他,忽然笑了,那笑容却有些凉:“霍擎,你是想告诉我,你是被逼的?你不是自愿的?”

    霍擎没说话,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

    阮莺莺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:“霍擎,你听我说。不管这门亲事是怎么来的,你要娶她,这是事实。你不必跟我解释,也不必觉得愧疚。咱们离婚的时候,我就说过,往后各走各的路。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你娶谁,过得好不好,都跟我没关系。”

    霍擎看着她,眼里有痛色:“莺莺……”

    “别这么叫我。”阮莺莺打断他,声音有些颤,“霍擎,咱们已经离了。你有你的路要走,我有我的日子要过。今天你来找我,说这些话,除了让我心里难受,还有什么用?你要是真为我好,就别再来找我了。走吧。”

    霍擎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看着阮莺莺,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    阮莺莺没再看他的眼睛,低头把门关上了。

    门板合上的那一刻,她靠在门上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她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,可那些眼泪像决了堤,怎么也止不住。

    门外久久没有动静。她知道他还在,可她没有开门。有些事,有些人,过去了就是过去了。回头路,走不得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响起脚步声,渐渐远去。阮莺莺蹲下来,把头埋在膝盖里,无声地哭着。

    那一夜,她没睡好。梦里全是过去的事,一会儿是霍擎第一次来她家提亲,拘谨得像个毛头小伙子;一会儿是他们新婚之夜,他笨拙地掀开她的红盖头;一会儿是离婚那天,他在门口说“保重”,转身走得决绝。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,醒来的时候,枕头湿了一片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她照常去上班。孙会计看到她红肿的眼睛,愣了一下,但什么都没问,只是给她倒了杯热茶。

    阮莺莺接过茶,低声道了谢。她坐在桌前,看着那些数字和账本,告诉自己,生活还要继续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日子,关于霍擎婚礼的消息越来越多。阮莺莺不想听,但那些话还是会钻进耳朵。什么方同志长得好看,什么婚礼在师部礼堂办,什么师部领导都要去。她面上不显,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。

    刘大姐看她这样,心疼得不行,私下跟孙会计说:“莺莺这丫头,心里苦着呢。霍擎那个没良心的,刚离婚就娶别人,换谁受得了?”

    孙会计叹口气:“她是个聪明的孩子,能想开的。就是需要时间。”

    转眼到了霍擎婚礼那天。是个晴天,阳光很好,却照不进阮莺莺的心里。她照常去上班,照常做账,照常吃饭。可那些数字好像都在跳,怎么也对不上。她索性放下笔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发呆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锣鼓声,隐隐约约的,是婚礼的动静。她攥紧了窗框,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门被推开,进来的是李主任。他脸色有些凝重,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阮莺莺心里一紧:“主任,怎么了?”

    李主任叹口气,走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小阮,有个事得告诉你。你……你妈来了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愣住了。

    李主任看着她:“在门口呢,闹着要见你。我让人把她拦住了,但这事……你得去处理一下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的脸色变了。她妈,那个三年没见过的亲妈,那个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抛弃她的亲妈,怎么突然来了?

    她跟着李主任出去,远远就看到一个穿着旧棉袄的女人站在供销社门口,正在跟刘大姐拉扯。那女人头发花白,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,可那张脸,阮莺莺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
    是她妈,刘桂芳。

    刘桂芳看到她,眼睛一亮,推开刘大姐就冲过来:“莺莺!我的闺女!”

    阮莺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看着她,声音发冷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刘桂芳一把拉住她的手,眼泪就下来了:“莺莺,妈想你了啊!这些年,妈一直惦记着你,就是……就是没脸来见你。听说你离婚了,妈这心里啊,跟刀割似的。我闺女命咋这么苦啊……”

    阮莺莺抽回手,冷冷地看着她:“你听谁说的?你这些年不是不管我吗?怎么突然就关心起我来了?”

    刘桂芳被她说得一滞,随即又抹起眼泪:“莺莺,妈知道对不起你。可那时候妈也没办法啊,你爸走得早,我一个人拉扯你们几个,实在过不下去了才……莺莺,你就原谅妈吧,妈这回是来接你的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心里一颤:“接我?接我去哪儿?”

    刘桂芳凑近她,压低声音说:“妈现在在城里,日子过好了。你跟我去城里,找个好人家,比在这儿当什么会计强。妈认识一个老板,开了个厂子,正缺个管账的,你去了就是坐办公室,比这儿强多了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看着她,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她冷冷一笑:“妈,你是听说我当会计了,才来的吧?”

    刘桂芳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又堆起笑:“你这孩子,说什么呢?妈就是想你了,想接你去享福。那个老板是真心想找个管账的,给的工资可高了,一个月五十多块呢!你去了,不比在这儿强?”

    阮莺莺盯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“妈,我不去。我在这儿挺好,哪儿也不去。”

    刘桂芳愣了,随即脸色难看起来:“你这孩子,怎么不识好歹?妈是为你好!你一个离婚的女人,在这儿能有什么出息?人家都看不起你!跟妈去城里,重新开始,不比在这儿受气强?”

    阮莺莺笑了,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:“妈,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?我嫁人那天,你没来;我生孩子那天,你没来;孩子没的时候,你也没来。我被人议论,被人看不起,最难的时候,你在哪儿?现在你听说我当会计了,能挣钱了,就来找我了?你还是我亲妈吗?”

    刘桂芳被她问得哑口无言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周围渐渐围了些人,都在看热闹。刘桂芳面子上挂不住,恼羞成怒:“你个白眼狼!妈好心好意来接你,你倒好,当着这么多人给妈难堪!行,你不去拉倒,我看你在这儿能有什么出息!”

    说完,她恨恨地瞪了阮莺莺一眼,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阮莺莺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那是她妈,生她养她的人,可此刻看起来,那么陌生,那么遥远。

    刘大姐走过来,扶着她的肩膀,轻声说:“莺莺,别难过。那种人不值得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点点头,没说话。她转身回了财务室,关上门,一个人坐在桌前,发呆。

    窗外的锣鼓声渐渐停了,婚礼应该结束了。霍擎有了新媳妇,她妈来找她是为了钱。这个世界,好像每个人都在算计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。

    她忽然觉得很累,很空。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,为什么要承受这些。她只是想好好过日子,怎么就那么难?

    傍晚下班的时候,她在门口碰见了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