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过去,家属院里的流言就像夏天的雷阵雨,来得快去得也快。自从那天阮莺莺戳穿了黄雪儿,那姑娘见了她就绕道走,再也不敢在她面前晃悠。许婵也消停了,偶尔在院里碰见,顶多翻个白眼,倒是不再阴阳怪气地说闲话。

    阮莺莺乐得清静,每天上班、下班、看书、睡觉,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。会计基础她已经啃完了一大半,那些借贷记账法终于被她捋顺了,做题的时候也能对上七八成。刘大姐看她这么用功,还夸她:“莺莺,你这劲头,将来准能考上会计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笑笑:“考不考得上另说,先把本事学到手。”

    这天下午,她正在柜台后面看书,门帘一挑,进来一个人。阮莺莺抬头,愣住了。

    是霍擎。

    半个多月不见,他好像瘦了些,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,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,像是没睡好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,站在门口,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话。

    阮莺莺放下书,站起身,平静地问:“霍营长,买什么?”

    霍擎的喉结动了动,走过来,在柜台前站定。他离她不过两步远,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味。这香味他太熟悉了,从前每次回家,她都是这个味道。

    “我不买东西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就是……想来看看你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心里一颤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看什么?我挺好的。”

    霍擎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有很多话想说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沉默了几秒,他才问:“那些闲话……我都听说了。你没事吧?”

    阮莺莺一愣,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。她淡淡一笑:“能有什么事?清者自清。倒是霍营长你,日理万机的,还有空关心前妻的闲话?”

    霍擎被她噎了一下,眉头皱起:“莺莺,你别这样说话。我知道……是我对不起你。但那些闲话,你要是不好处理,我可以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可以什么?”阮莺莺打断他,“去找人理论?还是去警告那些人?霍营长,咱们已经离婚了,我的事不用你管。再说了,那些闲话早就过去了,我都没放在心上,你倒惦记上了。”

    霍擎看着她,眼里闪过一丝痛色:“莺莺,我知道你恨我。你恨我是应该的。但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不恨你。”阮莺莺再次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霍擎,咱们好聚好散,没什么恨不恨的。你有你的难处,我有我的选择,过去的事就过去了。你回去吧,让人看见你在这儿,又该传闲话了。”

    霍擎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看着她,这个曾经是他妻子的女人,如今站在柜台后面,眼神平静,语气疏离,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顾客。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,酸涩、后悔、心疼,各种情绪搅在一起,堵得他胸口发闷。

    “莺莺……”他又叫了她一声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    阮莺莺没应,只是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怨恨,只有平静。这种平静比任何情绪都让他难受,因为这说明,她真的放下了。

    霍擎攥紧了拳头,又松开,最后低低地说了一句:“那你保重。”然后转身,大步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门帘在他身后落下,晃了几下,终于静止。阮莺莺站在原地,看着那晃动的门帘,好一会儿没动。

    她以为自己真的放下了,可看到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心里还是泛起一丝涟漪。不是爱,也不是恨,只是一种说不清的怅然。这个人是她曾经的爱人,是她嫁了三年的丈夫,他们曾经在一个屋檐下生活,在一张床上睡觉,曾经有过最亲密的时光。可如今,他们隔着柜台,隔着空气,隔着再也回不去的过往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坐回椅子上,拿起书,继续看。可那些字好像都在跳,怎么也对不上焦。她烦躁地把书合上,闭上眼,靠在了椅背上。

    这时门帘又响了。阮莺莺睁开眼,以为霍擎又回来了,结果进来的是刘大姐。刘大姐见她脸色不对,愣了一下:“咋了莺莺?不舒服?”

    阮莺莺摇摇头:“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”

    刘大姐看看她,又看看门外,小声问:“刚才是不是霍营长来了?我远远看见他往这边走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没否认:“嗯,来看了看。”

    刘大姐叹口气,在她旁边坐下:“他还来干嘛?都离婚了,还来招你。莺莺,你别心软,男人就这样,失去了才知道珍惜。当初他要离的时候,可不是这样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笑了笑:“大姐,我没心软。就是有点感慨,没别的。”

    刘大姐拍拍她的手:“那就好。你是个好孩子,往后肯定能遇到更好的。霍擎那个人,是有本事,可他那性子,太闷了,太犟了,跟他过日子,累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没接话。她知道刘大姐是好意,但有些事,外人说不清楚。霍擎不是坏人,甚至可以说是个好人,正直、负责、有担当。但他心里装着太多东西,家国、责任、前程,唯独装不下她。或者说,装不下一个普通的妻子想要的那点温情。

    那天之后,阮莺莺又见过霍擎几次。都是在院里碰见的,远远的,他身边总有其他人,她也就点个头,然后各自走开。有几次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追着自己,但她没有回头。既然已经断了,就别再拖泥带水。

    转眼到了月底,阮莺莺的会计书快看完了,她打算下个月去报个培训班,系统学一学。正想着,刘大姐兴冲冲地跑进来:“莺莺,好消息!”

    阮莺莺抬头:“什么好消息?”

    刘大姐压低声音,却掩不住兴奋:“咱们供销社要招一个正式的会计!我听主任说,这次不对外招,就从内部选拔。你这些日子不是一直在学吗?这可是个好机会!”

    阮莺莺心里一跳:“真的?”

    “那还有假?”刘大姐眉开眼笑,“你想想,你要是考上了,就是正式工,工资待遇都不一样,也不用整天站柜台了。多好!”

    阮莺莺心跳加快了几分,但很快冷静下来:“大姐,我才学了一个多月,能行吗?”

    刘大姐摆摆手:“怎么不行?那些老会计,不也是从零开始的?再说了,你比那些人有文化,学得快,肯定行。你要是想考,就赶紧准备,我听说明后天就要报名了。”

    阮莺莺点点头,心里却有些忐忑。这个机会确实难得,但她底子薄,万一考不上呢?可转念一想,考不上又怎样?大不了继续站柜台。试试总比不试强。

    下班后,她去找主任问了情况。主任姓李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,对阮莺莺印象不错。见她来问,笑着说:“小阮想考?行啊,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。不过我得提前告诉你,这次考试挺严格的,有笔试,还有实际操作,好几个年轻人盯着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