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阮莺莺合上书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。会计基础比她想象中难,那些借贷记账法看得她头大,但她不想放弃。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,远处哨兵的脚步声偶尔响起,整个家属院都安静下来。
她起身去倒水,路过镜子时顿住脚步。镜中的女人眉眼依旧,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沉静。这半个月来,她瘦了些,但气色反而好了,眼睛里有了光。离婚那天,她以为自己会哭,结果一滴泪都没掉。反倒是霍擎,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“保重”。
保重。阮莺莺笑了笑,对着镜子轻声说:“当然要保重,还要活得比从前更好。”
第二天一早,她照例去供销社上班。刚进门,同事刘大姐就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莺莺,你听说了没?院里都在传你和那位新来的袁处长……”
阮莺莺一愣:“什么?”
刘大姐看她这反应,反而愣了:“你不知道?说那位袁处长对你……那个意思,还说你们……”
阮莺莺眉头皱起:“我和袁处长只见过一面,还是因为工作交接。谁传的这些话?”
刘大姐摆摆手:“我也不知道,反正今早一来就听人在说。莺莺,你可得小心点,这种话传出去对你不好。那位袁处长是有家室的吧?”
阮莺莺心里咯噔一下。袁处长的家眷还没随军,他确实是一个人先来的。这种传言要是传到他爱人耳朵里,或者传到领导那里,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
“谁先传的?”她问。
刘大姐摇头:“不知道,反正大家都在说。”
阮莺莺咬了咬唇,没再问。她知道追问也没用,这种流言蜚语,根本找不到源头,或者说,源头太多。
一上午,她心神不宁。来买东西的人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,有人还故意问“听说你认识袁处长”,被她搪塞过去。中午休息时,她没去食堂,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发呆。
正想着,门帘一挑,进来一个人。阮莺莺抬头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是许婵。
许婵脸上挂着笑,那笑容却让阮莺莺浑身不舒服。她走到柜台前,眼睛在阮莺莺身上转了几圈,阴阳怪气地开口:“哟,阮同志一个人呢?我还以为那位袁处长会来陪你吃午饭呢。”
阮莺莺攥紧了手里的抹布,深吸一口气:“许同志,有话直说。”
许婵捂着嘴笑:“我能有什么话?就是替霍营长不值呗。他跟你好歹夫妻一场,你这刚离婚就攀上高枝了,也不怕人说闲话?”
阮莺莺霍地站起来:“许婵,我和袁处长没有任何关系。你再胡说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“哟,急了?”许婵不但不怕,反而笑得更欢,“我说什么了?我说的是大家都看见的。袁处长一来就找你谈话,话里话外夸你好看,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说的。你要是不心虚,急什么?”
阮莺莺盯着她,忽然笑了:“许婵,你今天来,是替霍擎打抱不平,还是替你自己?我怎么听说,你追霍擎追了好几年,人家正眼都不看你一眼。现在他离婚了,你还是没戏,所以来我这里找存在感?”
许婵脸色瞬间变了:“你——”
阮莺莺不给她说话的机会,上前一步:“我什么?我告诉你,我跟霍擎离婚,是我们两个人的事。我阮莺莺行事光明磊落,不怕人议论。倒是你,与其在这里嚼舌根,不如想想怎么把自己日子过好。再让我听见你传这些没影的话,咱们去找妇联评评理。”
许婵被她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想反驳又找不到话,最后恨恨地一跺脚:“行,阮莺莺,你厉害。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多久。”
说完,她掀开门帘,气冲冲地走了。
阮莺莺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着。她知道,许婵只是其中一个,背后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议论。这个家属院,从前她就不喜欢,现在更不喜欢了。但没办法,她现在只能住在这里,只能在这里工作。
下午下班时,她在门口遇到了政委的媳妇张大姐。张大姐是个厚道人,平时不多言多语,见她出来,把她拉到一边,小声说:“莺莺,今天院里那些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。”
阮莺莺心里一暖:“张大姐,谢谢你。”
张大姐叹口气:“你是个好孩子,就是命苦了些。离了婚也好,往后自己过,清静。那些闲话,过一阵就散了,别理会。”
阮莺莺点头:“我知道的。”
张大姐看看四周,又压低声音:“不过我提醒你一句,那个黄雪儿,你小心点。我听人说,今早那些话,最早是从许婵那儿传出来的。可许婵跟黄雪儿走得近,昨天下午还在她家待了老半天。你自己想想,这事跟谁有关系。”
阮莺莺心里一动。黄雪儿?她跟黄雪儿无冤无仇,黄雪儿为什么要害她?
张大姐拍拍她的手:“我也没证据,就是提醒你一句。那姑娘心眼多,你离她远点。”
阮莺莺谢过张大姐,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。黄雪儿,那个看起来文静老实的小姑娘,会是这种人吗?可张大姐没必要骗她。如果真是黄雪儿在背后使坏,目的是什么?
她想起昨天在供销社,黄雪儿主动跟自己说话,还问了自己一些关于袁处长的事。当时没多想,现在回忆起来,确实有些刻意。还有许婵,昨天下午去找黄雪儿,今天一早就来传闲话,这时间也太巧了。
但她想不明白,黄雪儿为什么要这么做。她们素不相识,没仇没怨。
回到家,她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把这件事暂时放下,拿起会计书继续看。不管别人怎么议论,她的日子还要过。学好了本事,将来换个工作,离开这个地方,这些烂事就都跟她没关系了。
刚看没几页,有人敲门。阮莺莺打开门,愣住了。
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,三十来岁,烫着卷发,穿着讲究,一看就不是家属院的人。女人打量着她,眼神里带着审视。
“你是阮莺莺?”女人开口。
阮莺莺点头:“我是,请问你是……”
女人笑了一下,那笑容却没到眼底:“我叫袁芳,是袁处长的爱人。”
阮莺莺心里一沉,但面上保持平静:“袁嫂子,请进。”
袁芳进了屋,四下看了看,在椅子上坐下。阮莺莺给她倒水,她摆摆手:“不用忙,我说几句话就走。”
阮莺莺在她对面坐下,等着她开口。
袁芳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:“我今天刚到家属院,就听了一路的闲话。说我爱人跟一个离婚的女同志走得近,夸人家好看,还要照顾人家。我寻思着,得来看看这位女同志长什么样,能把我们家老袁迷住。”
阮莺莺深吸一口气:“袁嫂子,那些都是谣言。我跟袁处长只见过一面,是因为工作交接。当时黄雪儿同志也在场,她可以作证。”
袁芳挑眉:“黄雪儿?就是你们供销社那个小姑娘?”
阮莺莺点头:“是。那天袁处长来供销社,正好我值班,他问了些工作上的事,前后不到十分钟。后来黄雪儿同志来了,袁处长就让她去拿资料,我跟袁处长道别就走了。”
袁芳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阮莺莺迎着那目光,不躲不闪:“袁嫂子,我阮莺莺行得正坐得直,不怕查。您要是不信,可以去问黄雪儿,也可以去问那天在场的人。我和霍擎刚离婚,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,没心思也没精力去招惹谁。”
袁芳沉默了一会儿,脸色缓和了些:“你说话倒是直接。”
阮莺莺苦笑:“不直接不行,流言蜚语能害死人。我知道袁嫂子您心里不舒服,换了我也会不舒服。但我可以当着您的面发誓,我对袁处长没有任何想法,袁处长对我也只是正常工作接触。那些闲话,是谁传的我不知道,但肯定没安好心。”
袁芳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行,我信你。”她站起身,“其实我来之前就打听过了,你不是那种人。就是听了一路闲话,心里不痛快,想来看看你。你别怪我。”
阮莺莺摇头:“不怪您,您来看我是应该的。”
袁芳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那些闲话,我会处理。我家老袁是个老实人,不会干那种事,我也不允许别人往他身上泼脏水。至于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离了婚的女人不容易,以后有什么难处,可以来找我。”
阮莺莺心里一暖:“谢谢袁嫂子。”
送走袁芳,阮莺莺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还好这位袁嫂子是个明白人,不然今天这一关不好过。
可转念一想,她又觉得后怕。如果袁芳是个糊涂的,或者脾气爆的,今天会是什么结果?轻则大吵一架,重则闹到领导那里,自己这工作都可能保不住。背后那个人,这是要往死里整她啊。
她越想越气,但更多的是冷静。张大姐说得对,这事跟黄雪儿脱不了干系。但她没有证据,不能贸然去找黄雪儿对质。得想个办法,要么抓到证据,要么让她自己露出马脚。
第二天上班,阮莺莺照常去供销社。黄雪儿也在,见她进来,笑着打招呼:“阮姐,昨天休息得怎么样?”
阮莺莺看了她一眼,那笑容真诚得看不出任何破绽。她笑了笑:“挺好的。雪儿,昨天许婵来找我,说了些奇怪的话。她说袁处长对我有意思,还说是听你说的?”
黄雪儿脸色变了变,随即委屈地皱眉:“阮姐,我怎么可能说那种话?我跟许婵是说过话,但都是闲聊,从来没提过你和袁处长。她怎么能这样乱传?”
阮莺莺盯着她的眼睛:“是吗?那她怎么一口咬定是你说的?”
黄雪儿眼眶红了:“阮姐,你要相信我。我跟你无冤无仇,干嘛害你?肯定是许婵自己编的,想挑拨咱们的关系。她那人,你又不是不知道,最喜欢传闲话。”
阮莺莺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黄雪儿被她看得不自在,低头抹了抹眼睛:“阮姐要是不信我,我也没办法。反正我问心无愧。”
这时刘大姐进来,见这架势,愣了一下:“怎么了这是?”
黄雪儿吸了吸鼻子:“没什么,就是有点误会。刘大姐,我去后面理货。”说完就跑了。
刘大姐看看她的背影,又看看阮莺莺,小声问:“怎么回事?”
阮莺莺摇摇头,没解释。她现在可以肯定,黄雪儿有问题。正常人被冤枉,要么生气,要么急着解释,可黄雪儿一上来就委屈,还主动说是许婵编的,像是在引导她往许婵身上想。这反应,太刻意了。
但知道了也没用,没有证据。
接下来几天,流言渐渐平息了。不知道是袁芳做了什么,还是大家觉得没意思了,总之那些闲话慢慢没人提了。许婵见了阮莺莺,也不再阴阳怪气,只是躲着走。倒是黄雪儿,跟没事人一样,照样跟阮莺莺说话,照样笑盈盈的。
阮莺莺面上不显,心里却一直记着这件事。她在等,等黄雪儿自己露出马脚。
机会来得比她想象中快。
一个星期后,供销社进了批新货,需要盘点入库。刘大姐带着阮莺莺和黄雪儿一起干。盘点完,刘大姐让她们写个清单,自己先出去了。
阮莺莺正写着,黄雪儿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阮姐,那天的事,你还在怪我吗?”
阮莺莺头也不抬:“没有。”
黄雪儿叹了口气:“我真不知道许婵怎么会那样说。其实我后来想了想,会不会是袁处长自己……”
阮莺莺停下笔,抬头看她:“什么意思?”
黄雪儿左右看看,声音更低:“那天袁处长来,我不是出去拿资料了吗?等我回来的时候,看见他站在柜台边跟你说话,那眼神……我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,但没多想。后来他跟许婵说话的时候,一直在夸你,我才……”
阮莺莺盯着她:“袁处长跟许婵说话?什么时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