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寿宴结束后,苏嘤跟着醉月楼的队伍出了宫。
一路上她没说话,不是因为要保持晚棠的人设,而是因为她脑子里塞满了东西,苏禾的话、那块拓片、父亲的信,每一样都在她脑子里打转,像一个解不开的毛线团。
回到醉月楼,她换了衣服,卸了妆,从后门溜出去,穿过三条巷子,回到了沈记茶庄的后院。
关上门,点上灯,她从怀里取出苏禾给她的布包。
布包很旧,边角已经磨毛了,但系口的绳子是新的,苏禾经常拿出来看,看完又系回去。
苏嘤深吸一口气,解开了绳子。
布包里是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“嘤嘤亲启”四个字。
是她父亲的笔迹。
苏嘤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,然后撕开了封口。
信不长,只有三页纸。苏衍之的字写得很小,密密麻麻的,像是不舍得浪费纸张。
苏嘤:
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不在了。
别哭,哭也没用,我这辈子最怕你哭,你一哭我就什么都答应你,包括让你多吃糖这种事,你娘为这个骂了我很多次。
说正事。
你大概已经知道了,我查到了两件事。
一件是前朝的族谱,一件是太后的身世。
这两件事随便拎出来一件,都够我死一百次。
但我还是查了,不是因为我想当英雄,是因为我做不到假装不知道。
我做官二十年,见过太多不该死的人死了,太多不该活的人活着。
我以为只要我做到工部侍郎,就能改变一些事。后来我发现,改变不了。
坐在上面的人,不想让下面的人改变任何事。
所以我开始查。查到最后,查到了自己头上。
别为我报仇。这是我唯一求你的事。
你可能会觉得我在说废话,你肯定会想“我不报仇我活着干什么”。
但嘤嘤,报仇不是活着的理由。你活着是因为你活着,不需要理由。
如果你非要一个理由,那我给你一个,替我活着。把我没活完的日子,替我活完。
如果你想做点什么,去苏州。我在苏州府做通判的时候,在城外的老宅子里埋了一个铁盒。
铁盒里的东西,比我查到的这两件事都重要。
你娘的那支簪子,里面有地图,能找到那个铁盒。
但你要记住一件事:铁盒里的东西,能保你的命,也能要你的命。怎么用,你自己决定。
最后说一句,莲子粥的方子我写在背面了,你小时候最爱喝的那个。
以后想喝的时候自己煮,别总指望别人。
爹
苏嘤把信看完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
她没有哭。
不是因为不想哭,是因为她爹说了“别哭”。她这辈子别的没学会,听她爹的话这件事,她学会了。
她把信封贴身收好,和那支碧玉簪放在一起。
然后她站起来,推开窗户。
月光很好,照在后院的石榴树上,树影婆娑。
苏嘤看着那棵石榴树,忽然想起一件事,她爹当年在苏州做通判的时候,她还在娘亲肚子里。她没去过苏州,但听她爹说过无数次。
“苏州的桂花糕比京城的好吃。”
“苏州的雨比京城的好看。”
“苏州的老宅子后面有一条河,夏天可以捉鱼。”
她说:“爹,你说了八百遍了,能不能说点新鲜的?”
她爹笑着说:“等忙完这阵子,我带你去苏州看看。”
忙完这阵子。
这阵子忙了二十多年,没忙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