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隍庙。
沈夜舟还在,但他不在供桌上了,他在地上铺了一张草席,枕着一个包袱,看起来像是打算在这里过夜。
苏嘤到的时候,他正在打呼噜。
声音不大,但很有节奏,像一只打盹的猫。
苏嘤站在他面前,俯视了他三秒钟,然后蹲下来,用手指捏住了他的鼻子。
沈夜舟没醒。
他又换了种方式呼吸,用嘴。
苏嘤又捏住了他的嘴。
沈夜舟终于醒了。
他睁开眼睛,看到苏嘤的脸近在咫尺,愣了一下,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。
“我梦到你了,”他说。
“闭嘴,”苏嘤松开手,站起来,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问就问嘛,捏我鼻子干什么,”沈夜舟揉着鼻子坐起来,“你是不是刚跟秦昭分开?你身上的味道跟他一样,都是茶叶味。”
苏嘤皱眉:“你狗鼻子?”
“我是千面书生,不是狗,”沈夜舟义正言辞地说,“但我确实嗅觉灵敏,这跟狗没关系。”
苏嘤决定不跟他纠缠这个问题。
“你听说过苏禾吗?”
“太后身边的宫女?”
“你知道?”
“我当然知道,”沈夜舟得意地翘起二郎腿,“我不但知道她,还知道她是你姑姑。”
苏嘤的表情凝固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去年我进宫偷东西的时候,无意间撞见她对着一个牌位哭,”沈夜舟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,
“牌位上写的是‘兄衍之之灵位’。苏衍之,你父亲的名字。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,后来查了一下,发现她入宫的时间,跟你父亲调任京城的时间是同一年,前后只差了三个月。”
苏嘤沉默了。
她坐在供桌上,双手撑着膝盖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沈夜舟没有再说下去。
他安静地坐在草席上,等她自己消化这个消息。
过了很久,苏嘤才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“她为什么要进宫?”
“不知道,”沈夜舟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,太后最近在查苏家案,就是因为苏禾在太后面前哭诉。太后心软了,开始过问这个案子。皇帝没办法,只能让严嵩年去查,做做样子。”
“做做样子?”
“对,做做样子,”沈夜舟点头,“皇帝不想查苏家案,因为查下去就会查到他自己头上。但太后是他的嫡母,他不能不给她面子。所以他就让严嵩年去查,但严嵩年查到的所有线索,都会被‘意外’断掉。”
苏嘤想起秦昭说的“那个线索指向的人,死了”。
失足落水。
不是他杀,但死得恰到好处。
“所以,秦昭在查的案子,其实是皇帝在阻止他查下去的案子?”苏嘤问。
“对,”沈夜舟说,“而秦昭自己也知道这一点。他在跟皇帝玩猫捉老鼠的游戏,他是老鼠,皇帝是猫。”
苏嘤忽然觉得秦昭这个人,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。
他不是在帮她,也不是在报恩。
他是在查一个案子,而这个案子恰好跟她的身世重合了。
她只是他的线索之一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沈夜舟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一只烧鸡,“饿不饿?我偷的,还热着。”
苏嘤看着那只烧鸡,忽然觉得饿了。
她从沈夜舟手里扯下一个鸡腿,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这可是京城最有名的李记烧鸡,你居然说还行?”
“我说还行就是还行,你有意见?”
沈夜舟笑了笑,没有反驳。
月光从城隍庙破败的屋顶漏下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苏嘤啃着鸡腿,忽然说了一句:“沈夜舟,你为什么帮我?”
沈夜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少见的认真。
“因为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“我不记得我救过你。”
“你救过,”沈夜舟说,“三年前,苏家大火的那天晚上,是你把从火海里爬出来的我拖出去的。你不记得了,因为你自己也在往外爬,顺手拉了我一把。”
苏嘤停住了咀嚼的动作。
她不记得。
三年前那个晚上,她从火海里逃出来的时候,眼里只有逃命。
她确实拉过一个人,但她以为那是家里的丫鬟。
不是丫鬟。
是沈夜舟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,“你怎么会在苏家?”
沈夜舟低下头,声音很轻:“我是你父亲的学生。当年你父亲在苏州做通判的时候,收过一个学生,那个人就是我。”
苏嘤看着他,月光下的沈夜舟没有了平时的吊儿郎当,露出了一张疲惫而悲伤的脸。
“你父亲被灭门那天,我正好在他书房里,”沈夜舟说,“是他把我推进密道里,然后关上了门。他在门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,‘照顾好嘤嘤’。”
苏嘤手里的鸡腿掉在了地上。
她没有捡。
她坐在月光下,听沈夜舟讲完了三年前那个晚上的真相。
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
“走吧,”她说。
“去哪?”
“去皇宫,”苏嘤说,“我要见我姑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