聂嘉树已然记不清方才几声枪响,猛地回过神,卧室灯火敞亮,七八具尸首横七竖八铺在地面。
每一具都是一枪封喉,弹孔精准钉在眉心或是心口。
这般准头,远胜过他在法国受训时见过的顶尖狙击手。
转回头,他将视线挪到正慢悠悠用手指擦拭枪口的少女身上。
她侧身对着他,睡袍外衫有半边松垮滑落,露出肌肤细润的肩膀和一截锁骨,还有被红蕾丝吊带包裹着的弧度。
血腥和馥郁的香气交缠在一起,很割裂,更迷幻。
她身上什么气质都有,性感、冷艳,还有狠绝。
唯独不见柔弱。
可第一次相遇,她就是用“柔弱”扮演楚楚可怜的受害者,然后俘获他,又抛弃他。
小骗子!
聂嘉树在心底嘲了句,但不可否认,毫不遮掩、暴露本性的她比从前更迷人。
似乎洞察到自己汹涌的爱意在泛滥,他垂首,沉沉呼吸以保持冷静。
因为和那东西做交易时,对方提出了一项条件——不可以向少女坦白她曾经来过这个世界。
当然,在她没有重新回到这个世界时,他的记忆也一样被尘封。
他在赌,也许他们也在赌,赌她会回来。
而代价……
“吓懵了?”一声调侃打断聂嘉树思绪。
他抬头,跟她笑盈盈的瞳眸对上,半晌吐出一口气,心有余悸笑着说:“血淋淋的人命嘛,平头老百姓谁不怕?”
温幼梨把玩着枪,好整以暇盯着他。
装货!
还平头老百姓?
不过,他刚才冲进来时,眼底一闪而过的“害怕”像是真的,而且他还喊她……喊什么来着?
刚才打雷,没听清。
但肯定不是“温二小姐”之类的。
温幼梨眯眼:“聂老师,我们以前见过么?”
聂嘉树揣在裤兜的手指抽动两下,面上端着玩世不恭的痞劲儿:“梦中情人,算不算见过?”
“咯噔——”子弹上膛,枪口稳稳瞄准他心窝。
温幼梨一手握枪,一手慢条斯理把松垮的睡袍拽回肩上,然后缓步靠近站在梳妆台旁边的男人。
聂嘉树瞥了眼枪管,很配合举起双手:“小心走火。”
回应他的,是冷硬戳在胸膛上的触感。
温幼梨用枪把他抵在墙上,仰起头,不怀好意笑着靠近,像逼良为娼的女匪头子。
“你要是嘴里总蹦出不着调的话,也许它真会走火?”她眼神转冷,带着审视。
“你刚才冲进来喊我什么?”
说话间,枪管在他胸膛压下一团凹陷。
明明被枪抵着最脆弱的地方,聂嘉树非但不慌,反而松了口气。
他庆幸,刚才下意识喊的那句昵称她没听清,要不真挺难解释。
小骗子不好糊弄。
“是句法语。我在法国待习惯了,情急之下说法语很正常。您不是也刚从法国回来,难道没听懂?”
“我在法国常跟华裔打交道,没怎么说过法语。不然,也不会回国了还要请法语家教。”
洞悉一切的聂嘉树笑了下:“有道理。”
温幼梨继续追问:“你也挺让我刮目相看。发现有杀手进来不藏好,反倒冒死跑上楼通风报信。”
“我们只是雇佣关系,没必要为了我把命搭进去,不是吗?”
聂嘉树听完,不紧不慢答:“老话说拿人钱财,替人消灾。二小姐付我工钱,我尽心尽力办事也应该。”
“如今我在沪海无依无靠的,需要钱讨生活,您给的又多,我怎舍得您香消玉殒?”
大忽悠!
听着有理有据,实际漏洞百出。
温幼梨冷哼,握着枪缓缓上移,落在他凸起的喉结处:“聂老师,你这张嘴还挺能言善辩的。”
“二小姐也很擅长吓唬人。”聂嘉树放下一只手,又突然扣住少女执枪的手腕,用力拽近,几乎把人扯进怀里。
他垂眼扫过那把黑色手枪:“勃朗宁M1903,一共八发子弹,您已经打光了。”
温幼梨神色不变,丝毫没有被看穿的尴尬,反而更主动贴近身前冷硬。
她微微踮脚,对着他脖颈轻吹口气:“我的枪法你见过了。我允许你有秘密,但要敢对我动歪主意……”
聂嘉树知道现在对她袒露心迹不仅换不来信任,反而更容易被猜忌。
他吊儿郎当勾笑:“放心,只要钱到位,我不会的。”
说完,又微微俯身,像中古骑士对君主发誓效忠般,虔诚亲吻她掌心握着的冰凉枪身。
凌乱急促的脚步回荡在走廊里。
聂嘉树直起身,看向房门:“听闻您年幼时就被送去法国过纸醉金迷的生活,那这一地尸体……”
他转回头,饶有兴趣盯着她:“想好一会儿要怎么解释吗?”
温幼梨眨眼:“聂老师,我允许您有秘密,您也要尊重我才行。”
“当然。我只是在替你担忧。”
“用不着。毕竟,这些人也不是我杀的呀。”
聂嘉树愣住,紧接着手里就被硬塞进一把枪。
张辉提溜着管家老柳进来时,就看见这么一幕……
八具死不瞑目的尸体躺在地上,尊贵的二小姐正瑟缩在握着枪的聂老师怀里。
张辉大惊:“聂老师,您您——”
聂嘉树不接腔,只是瞅着怀里的罪魁祸首,等她出面解释。
温幼梨探出头,惊魂未定地说:“有杀手要对我下手,聂老师发现了,上楼给我报信。幸好我下午拿了爷爷的枪,也幸好聂老师……枪法不错。”
瞬间,张辉警惕的目光落在聂嘉树身上:“聂老师会用枪?”
“出国前跟家里人学过。”
“您家旧址在哪儿?”
见张辉不依不饶,温幼梨出声解围:“聂老师刚跟我解释过了。算了,别提那些让他伤心的事。”
没想到聂嘉树还真帮她背了黑锅。
暴露枪法也好,拉他下水也好,总归都是试探。
男主又怎样?想留在她身边,首要就是得向着她,跟她一条心才行。
“既然小姐发话,那就先不追究。”张辉脸一沉,转头对老管家恶狠狠道:“但这吃里扒外的老东西,您等会儿务必严审!”
老管家像泄气的皮球般被他拎着后衣领,狼狈耷拉头,一声不吭。
温幼梨:“先带去客厅,我一会儿下去。”
张辉胳膊用力:“走!”
老管家哆哆嗦嗦被他拎走。
门关上,温幼梨一把推开聂嘉树:“没你事了,回房间睡吧。背黑锅的酬金明早付你。”
她撂完话就要走,聂嘉树一侧身,把路挡住。
“嗯?”
“你准备穿睡衣去?”
温幼梨眯眼不爽道:“你还管起我来了?”
聂嘉树下巴冲着门的方向扬了扬:“反正老管家也要没了,他的活不如也给我做。这世道,谁会嫌钱少?”
“料理我穿衣起居是女仆的活,跟管家没关系。”温幼梨推搡他:“让开。”
接近一米九的挺阔身躯她哪里推得动。
聂嘉树捉住她的手,半玩笑半正经:“女仆我不行,男仆倒是可以。二小姐是自己换,还是我代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