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清君侧 > 58. 第 58 章
    婵鸢再一醒来,人已经是在太子府。

    沈玄苏面色苍白地守在她榻边,程曦太医在一旁将药膏涂抹在布带上,忙得额头上已经出了汗。

    沈玄苏见她醒了,眼睛里顿时有了神采,手握住她的手指,“鸢儿?”

    婵鸢看了他一会,他更显狼狈,鬓角沾着山灰,衣袍上满是烟尘。

    婵鸢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又酸又软,抬手去擦他脸上的灰:“殿下,不必这般紧张,不过皮肉轻伤,流血虽多,却未伤及筋骨,养几日便能痊愈,不碍事的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握住她的手腕,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,婵鸢看见他眼角的濡湿一点点蔓延开来。

    沈玄苏沉哑道:“箭簇堪堪擦过骨血,还叫轻伤?”

    程曦低声道:“殿下,请让开一些,臣要替姑娘处理伤口了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便站在榻边,一言不发地盯着那片血肉模糊的创口。

    程曦利落地剪开她小腿上那圈被血洇透的纱布,用药酒洗掉了血渍,一点点上药、包扎,末了擦了把汗:“还好没伤着筋骨,只是创口颇深,须得静养半月,万不可沾水,更不可下地走动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沙哑:“有劳你,你先出去。”

    程曦悄然退下,沈玄苏便又坐在她榻边。

    “你总是什么都不告诉我。”沈玄苏盯着她,乌黑的眼珠满是执拗,“上一次,你在太液池救了虞溪,发着烧坐在末席,便不告诉我。这一次替佑宁挡箭,腿被射穿了,也不告诉我。你是不是打算等伤口都养好了,才轻描淡写地跟我说一句‘不过留了个疤’?”

    婵鸢心虚地垂下眼睫,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:“告诉了殿下有什么用?事情已经发生了,再告诉殿下,只是徒增烦恼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抬起头,那双还泛着红的凤目盯着她看了片刻,叹了口气,抬手将她散落在肩头的乱发拢到耳后,“你就留在府里养伤吧,这些天,琼华楼的事,有赤宁帮着,你不必忧心。”

    婵鸢没有异议,确实也只能如此。

    她靠在沈玄苏肩上,闭着眼,脑子昏昏沉沉的,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,但药膏的凉意渐渐渗进去,将火烧火燎的疼压下了几分。

    沈玄苏的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,隐忍压抑着呼吸。

    “殿下,”她闭着眼,声音有些含糊,“你也去歇着吧……”

    沈玄苏没有动:“等你睡了,我再离开。”

    她便安心靠在他肩头,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正一下一下地抚过她散在肩头的发,没有再劝。

    她太累了,腿上的伤、山上的浓烟、那些奔腾的马蹄和沈佑宁在她怀里惊惶未定的脸,全都在这一刻化作沉甸甸的倦意,将她整个人拖进了柔软的黑暗里。

    再醒来时已是翌日清晨。

    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地碎金。

    婵鸢一睁眼,发现沈玄苏还坐在榻边,只是换了个姿势。

    他靠在床柱上,头微微歪着,显然是守了一整夜,不知什么时候终于撑不住,就着这个不舒服的姿势阖了眼。

    他的面色比昨日更苍白了几分,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是被人用墨笔描过一遍,身上的衣袍还是昨日那件。

    婵鸢没有叫醒他。

    不多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侍女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来,看见沈玄苏靠在床柱上睡着了,脚步便顿了一顿。

    婵鸢点了点头,示意她先别出声,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,想坐起来,却还是牵动了腿上的伤,疼得轻轻吸了口气。

    便是这声响,惊动了沈玄苏。

    沈玄苏猛地睁开了眼睛,来到婵鸢榻边,几乎本能地伸手去扶她的肩,“要拿什么?我去拿。”

    婵鸢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,又是心疼又是好笑:“我只是坐起来喝口粥,殿下别这么大惊小怪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方才回过神来,他勉强点头,扶着她坐好,又将引枕垫在她腰后,亲手端了粥碗过来,舀了一勺吹了吹,送到她唇边。

    婵鸢喝了几口粥,便偏开脸:“早晨起来胃口不好,这么几口便吃饱了。”

    她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,道:“殿下不必如此紧张,我已经不痛了,你今日不去贡院么?”

    “去的。”沈玄苏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份邸报,展开搁在膝上,目光却没有落在邸报上,只是望着她那只搁在锦被外面的手,“程太医说,再过两日便能下地走动,只是还不能久站。赤宁今日从御膳房寻了几味新药材,说是对伤口愈合有益。我让他熬了汤,晚些时候送来。”

    婵鸢望着他,忍不住笑笑,用指尖碰了碰他眼下的那片青黑:“殿下,你看看你,眼下的乌青倒比我的伤疤还厚呢。今日下值后,好好睡一觉吧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握住她那只伸过来的手,将她的手指轻轻拢在掌心里,“好。”

    婵鸢就这样在清静雅致的清和苑静养,沈玄苏日日亲自过问汤药伤情,五日光阴转瞬而过。

    春闱正式结束,沈玄苏依然是早出晚归去阅卷,两人一组,一人持墨卷、一人持朱卷逐字核对,誊抄错漏用紫笔修正,核对无误盖章,朱卷送入内帘阅卷,墨卷封存库房。

    按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易》《春秋》,五经分房,各房同考官只阅本经试卷,无人预知手中卷子归属何人,沈玄苏每日入内帘旁听考官阅卷进度,调和各房取卷分歧,核查有无偏颇取舍,防止考官徇私、漏查舞弊。

    他每日出门,太子府里便只有婵鸢一人。

    婵鸢闲来无事,写了一封信给景飞焰,问他,父亲如今在西域可还好。

    程太医每隔两日来换一次药,赤宁每日端着药膳和补汤在寝殿与厨房之间来回穿梭,蓝峥隔天便来禀一次西窗的事务。

    自从叶亭出事离京,西窗一应公务尽数交由蓝峥接手。

    得了东宫默许,蓝峥出入太子府畅通无阻,进出东宫的腰牌更是沈玄苏亲自批的,一路畅通无阻。

    这日,蓝峥提着一篓蜜柑来探病,进了寝殿,他将蜜柑搁在案上。

    婵鸢虽还不太能下地,精神却已好了许多,这会儿正靠在窗下的竹榻上看书。

    他走到榻前,小心道:“主子,春闱放榜了,陆观澜中了会元。他本就是乡试第一,如今又是会试第一,若再中了殿试第一,那可就是连中三元,届时金殿唱名,赐宴授官,风光无限,您的名声又要变成负心女了。”

    婵鸢合上书,冷淡道:“那便恭喜他了。”

    蓝峥一笑,禀报正事:“主子,围场里抓到的那名死士,咱们终于找出了线索,他曾与北燕人一同出入,基本能确定就是北燕人,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山上。”

    “北燕人?”婵鸢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死人廖西锦。

    可是怎么可能?

    “知道了,靖武侯那边可有回信?”

    蓝峥摇头:“信已送出,靖武侯尚未回复,可能是近些日子太忙了,如今,西凉人已全部从云京撤出,也许是他这些日子没日没夜地巡街给巡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婵鸢没当回事,“靖武侯有责任心,办事向来利落。你无事便多留意着靖武侯府的动静,若是有异样,及时来回告给我。”

    蓝峥应了声,却没有立刻走。

    他站在榻边,神色颇为郑重地斟酌了片刻,才道:“主子,您近些日子暂住太子府,那位相好的若是来琼华楼寻您,属下该怎么回他?”

    婵鸢捧书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看他。

    蓝峥的表情十分真诚,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替她操心的恳切。

    她放下茶盏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淡然:“他不会来找我的,我们断了。”

    蓝峥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,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“原来如此”四个字,又带着几分“属下懂得,属下绝不多问”的老实。

    婵鸢:“……”

    婵鸢目送他退出寝殿,这才气闷地躺回引枕上,望着头顶的承尘,心想,蓝峥回去之后,不出三日,整个西窗大概都会知道她与那位“相好的”断了。

    而那位“相好的”本人,此刻正在贡院公所,核对弥封、誊录、对读,将复核好的考卷装箱落印,亲自送入礼部库房存档,监视他们筹备殿试大典。

    只是……届时,贡士们谒东宫,会元需单独觐见太子,谈论经义、时政见解,陆观澜与沈玄苏,怕是三言两语不合便要生事,实在让她担忧。

    午后,虞霏递了帖子来请安。

    婵鸢靠在榻上,腿上还敷着药,便让人将她引了进来。

    虞霏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,发髻上簪着一对赤金衔珠步摇,面若春晓,笑盈盈地走进来,关切地询问:“付姑娘的伤势可好些了吗?”

    婵鸢:“好些了,妹妹。”

    虞霏嘱咐道:“养伤时有好些该忌口的东西,我叫人带了补品来,姐姐一定要记得吃。”

    婵鸢应了,客气而疏离:“多谢妹妹挂念。”

    虞霏说完那些客套话,便坐在榻边的绣墩上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道:“先前不知道殿下对姐姐这般珍重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眼,目光里含着笑意,温婉而亲切,“如今,我可真是亲眼看见了。姐姐腿上有伤,殿下便衣不解带地守着,我听家兄说,殿下白日仍需赴文华殿听各部衙门奏事,清点贡士名册,督办殿试物料,朝仪,策题,夜里还要回太子府关照姐姐,这满云京里谁不羡慕姐姐的好福气?来日我入了府,必定与姐姐和睦相处,绝不叫姐姐为难。”

    婵鸢淡淡笑道:“妹妹有心了。”

    见她冷淡,虞霏也不恼,又说了几句闲话,便起身告辞。

    婵鸢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,心想,这位虞家二小姐,未来的太子妃,比她姐姐虞溪更懂得如何用温柔做刀,就算是沈玄苏不想娶,估计也很难拒绝。

    婵鸢垂眼,接着看书。

    傍晚时分,多日不见的雨盈跌跌撞撞地跑进来,脸色白得像纸,眼眶已红透了。

    婵鸢心里咯噔一下,放下书稿问:“这是怎么了?慌慌张张的,是不是娘亲出了什么事?”

    雨盈扑通跪在榻前,抓住她的手,声音发抖:“夫人很担心小姐,可是夫人来不了了——叶亭出事了!”

    婵鸢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,“叶亭不是休息去了吗?他怎么出事了?”

    雨盈道:“叶亭回府中拜别后,便跟着西凉人走了,皇上不知怎的就知道了,怀疑叶亭是西凉人的细作,下旨彻查付家,夫人这才不能来看您!”

    婵鸢猛地坐直身子,一把掀开锦被便要下榻:“我要回琼华楼,娘一个人在那里,被拉回付府怎么办?付府那些管事谁能护着我娘?我得回去!”

    雨盈死死拽住她的衣袖,哭出了声:“小姐别急!九爷肯定能帮咱们的,这件事万一有转机,咱们就能绝处逢生。夫人说了,不许小姐回付家,这段时间也一定要留在太子府!小姐,你只有留在这里,才能避开这场祸事!”

    婵鸢挣开她的手,硬撑着要下地,那条伤腿刚碰到地面便是一阵钻心的疼,身子一晃,险些栽倒。

    雨盈扑上去抱住她,将脸埋进她裙摆里,泣不成声:“小姐!如果小姐非要违背夫人的命令,那雨盈今天就撞死在这!”

    婵鸢僵住了,她看着雨盈那张哭花了的脸,这丫头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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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小陪她长大,她是最了解她脾气的。

    婵鸢又想到前世雨盈陪她一起死,这辈子,她说什么也不让雨盈死在她前面。

    婵鸢缓缓坐回榻上:“好,我不走,你照顾好自己,照顾好母亲。”

    雨盈破涕为笑,连声说着:“奴婢这就回去照顾夫人,你千万保重自己。”

    婵鸢勉强点头,雨盈擦了擦眼泪,跑出了寝殿。

    婵鸢坐在榻上,听着窗外风拂过竹林的簌簌声,她望着自己腿上那圈纱布,心情一下子低落下去。

    入夜后,沈玄苏从礼部回来,刚踏进府门,赤宁便快步迎上去,压低声音将今日之事一一禀了:“殿下,今日付府出了大事。之前那位叫叶亭的侍卫,许是西凉人的细作,如今陛下和太后下了旨,彻查付府。姑娘得了消息,心情很不好,午饭没吃,晚膳也没用几口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望向寝殿的方向,“知道了,你先退下。”

    寝殿里没有点灯。

    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,沈玄苏看见,她坐在榻上吹箫的侧影。

    箫声轻缓悠长,曲调婉转处如泣如诉,高亢时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。

    沈玄苏站在门边,安静地听完整支曲子。

    箫声歇了,婵鸢放下竹箫,转过头来,看见了他,疲倦地笑道:“殿下回来了?”

    沈玄苏走到榻边坐下,端起那碟几乎没有动过的晚膳:“怎么不用饭?”

    婵鸢低声道:“午膳吃得晚,没有胃口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静静端详了她一会,没揭穿她的谎言,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。

    婵鸢搂住他的脖颈,把头窝在他胸口,没精打采:“殿下要带我去哪里?”

    沈玄苏哄道:“你不开心,我带你去寻开心。”

    他抱着她穿过回廊,走进后院那间许久无人踏足的存戏堂。

    堂内很宽敞,正中搭着一方半人高的戏台,台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静静燃着。

    戏台两侧的楹联上写着——人生若尘露,天道邈悠悠。

    婵鸢诧异:“殿下请了班子来唱戏?”

    “请来的不是名角儿,还希望你不要失望。”沈玄苏将她轻轻放在戏台正前方的太师椅上,又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戏袍,披上系好,又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白玉簪,摘了发冠,将散落的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,平添几分梨园风月的雅致。

    他回眸,“你看,我来为你唱一出戏,可好?”

    婵鸢愣愣地看着他:“殿下说笑的么?”

    沈玄苏摇头,踏上戏台,转过身来,长明灯的光落在他身上,将那张本就清艳的脸映得愈发不似凡尘中人。

    “我幼时一个人在旧殿里住着,每日孤单,后来偶然捡到一本旧曲谱,便学着唱。唱给窗外的槐树听,唱给檐下的麻雀听,也唱给自己听。今日,我唱给心悦的女子听。”

    他甩起水袖,开了口,唱的是《上邪》。

    “上邪,我欲与君相知,长命无绝衰。

    山无陵,江水为竭。

    冬雷震震,夏雨雪。

    天地合,乃敢与君绝。”

    婵鸢望着台上那个长身玉立的身影,眼眶有些酸楚。

    前世她一定是瞎了眼。

    这个人明明总是把她放在心尖上,她却以为他冷落了她。

    是不是他为她做了那么多,她却一点点都不知道?

    到底是有什么误会,只要他说出来,她都肯原谅他。

    她的夫君,本是天家储贰,金枝玉叶,自幼时起,便学帝王之道、经世策论,诗书礼乐无一不精,唯独优伶戏唱,因素来被视作末流,他不该沾染半分。

    可今夜,为哄心上之人展眉,他甘愿放下储君尊荣,执起檀板,折身入戏。

    婵鸢有些愧疚,不知他会不会觉得屈辱。

    可是沈玄苏好似不觉得,他还抬手,轻扣檀木拍板。

    清脆板声三响,他清润嗓音缓缓启唇,音色本就清冽如玉,此刻唱腔,更是揉尽万般柔肠。

    婵鸢忐忑不安地坐在梨花木座椅上,望着他广袖随唱腔缓缓抬起,月下白衣,烛影婆娑,风华绝世,恍如月下谪仙,有些出神。

    外人皆道太子冷漠寡情,筹谋万里江山,心如磐石。

    可只有她看得见,此刻立在烛火之下唱戏的少年储君,除却权柄与城府,把柔软而赤诚的模样,尽数摊开在她眼前。

    何其澄澈。

    婵鸢怔怔望着他,压在心底的惶惑、委屈、无助,被这一曲温柔揉碎,酸涩涌上鼻尖。

    可她又很开心,这辈子再与他相逢。

    便……占尽他一晚的温柔,可好?

    笑意慢慢漫入眼底,压下漫天愁云。

    婵鸢托着腮,笑盈盈含着泪望他。

    沈玄苏随手卸下腰间玉带,褪去戏服外衫,一袭素白里衣缓步走来,淡淡的檀木香缭绕而来。

    婵鸢不躲,抬眸看他:“殿下一曲毕,余音绕梁。”

    他在她身侧落座,俯身轻轻将她揽入怀中,掌心托住了她有伤的右腿,生怕碰疼她:“我唱的可好?”

    婵鸢笑道:“听得出不赖,谈不上不好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也是轻笑,烛火映着二人相依的身影,他垂眸,额头抵着她的鬓边,轻声道:“万里储位,朝野纷争,百官诘难,选妃重压,我皆可从容应对,唯独怕你伤心,遇险,怕世事无常,拆散你我。鸢儿,不论发生了何事,你都不要怕,有我在你身边,天塌不下来。若是塌下来了,自有我替你做主。”

    婵鸢埋在他怀中,眼底水光氤氲,轻轻抬手,环住他腰身,轻声应道:“我知道的,殿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