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清君侧 > 56. 第 56 章
    从长意公主府出来,乌云便压了头顶的金乌,眼瞧着便要落雨。

    婵鸢心道,送的早不如送的巧,这时节多雨,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,天公也不愿那位体弱金贵的太子患染风寒,便趁着午休,叫他们二人见了面,送了衣。

    她一面想,一面上了马车,往宫外的长意公主府去。

    沈佑宁今日邀了几位世家小姐来府里议事,说是学社的事。

    她最近一直忙这事,也正好无心情爱,不叫苦不叫累,也不见埋怨什么。

    听说,比她小一岁的臻妃庶出,悠若公主,已经在扬州寻了十三四个面首入公主府,成日花天酒地,快活极了,那叫一个百花争艳。心里也真是替沈佑宁憋屈,这大好年华不寻思着找个金龟婿尚公主,反倒是成天办学社、谋福祉,焦头烂额的,哪家儿郎敢靠近她?

    可这又有什么办法?谁让她摊上这么一个不近人情的兄长,还有个提前知晓后事的嫂嫂?

    反正婵鸢是想:她干什么都好,就是不许谈情说爱!

    婵鸢佯装矜持,进门一看,花厅里已坐了几个脸熟的女先生,都是云京女子私塾里的,她们正在翻看新刊印的女书底稿,各有见解,交流着意见。

    沈佑宁坐在主位上,手里捧着一盏玫瑰露,见她进来便搁下茶盏,招手让她过去。

    “嫂嫂来得正好,”她将一份名录推到她面前,“学社头一批学员都是云京本地的小姐们,我和几位教书娘子已经拟了单子,你过过目。”

    婵鸢接过名录扫了一眼,点了点头,“你定就好,这一方面,我不如你。”

    沈佑宁笑:“嫂嫂太谦逊了些,我可是知道,兄长也会时时询问你的意见,你再多说一些想法,没关系的。”

    婵鸢一笑,点头应下:“既如此,我便不推辞了。”

    她随沈佑宁唤来几位女先生围坐案前。

    沈佑宁道:“今日请诸位前来,是想敲定学社开课诸事,劳烦各位细说近况。”

    一位年长女先生垂手回道:“回公主、付姑娘,课业已然备妥,只待定开课吉日。”

    婵鸢温声补问:“女书誊印进度如何?纸墨可还合用?”

    女先生应声答:“早已妥当了,咱们物料充足、誊写也无错漏。只需敲定教习分工与开课日程,将大小事宜尽数安排稳妥。”

    婵鸢点过名册,略一思忖,“三日后是吉日,可以开社,上午习女书与普世经义,午后分习书画、算术,不学女德、女训。令擅长经籍的先生主讲日课,工于笔墨的先生授姑娘们书画,通晓账目的先生教习她们算术,诸位各司其职,不必混杂。”

    另一女先生担忧:“可是生源参差,有些贵女大字不识,有些则是熟读四书五经,还有些贵女天资聪颖,有些却愚钝,又该如何分配?”

    婵鸢心里清楚,她们都是老先生了,这些规制如何不懂?只是怕得罪了贵女们,需要沈佑宁来开口。

    毕竟是公主主办的学社,旁人有几个不愿意来?只怕是后续因为学员资历的参差不齐,麻烦事多罢了。

    沈佑宁也是个心思通透的,从容道:“添了章程即可,学社分设初阶、进阶两班,不论聪明或是笨蛋,只要入学,凭你们几位的本事,还不是名师出高徒?”

    女先生们被沈佑宁逗笑了,婵鸢和沈佑宁对视一眼,沈佑宁眼底狡黠的笑意令婵鸢眼眶一热。

    她前世无数次想过,如果沈佑宁还活着有多好?如今真的实现了,真是老天眷顾,婵鸢觉得又看见了希望,心情上佳。

    拉过单子,几人又细细核对时日,敲定轮值次序,顺带确认女书誊印工期,一桩桩尽数安排妥当。

    待众人散了,沈佑宁将她拦下,把她拉回座椅边,神秘兮兮道:“嫂嫂,三日后,我在西山围场办骑射赛,全云京的世家子弟都来,你也来好不好?”

    婵鸢不动声色。

    西山围场,骑射赛,熟悉的事情,婵鸢最可惜的是,上一世,她不在场上。

    前世也是这一场骑射,二皇子蓄意围堵了数百匹良驹,圈禁于深山围场之内,不顾众人侧目,执意要尽数虐杀,以祭太祖皇帝当年北疆之战。

    无人在意角落里的廖西锦,那些话于他而言,是扎入骨血的羞辱与恨意。

    那日,深山风烈,箭无虚发,一支冷箭暗藏杀机,直奔沈佑宁心口而去。

    千钧一发之间,是廖西锦飞身而出,以身相挡,利箭穿肩而过,人人皆赞他舍身救人,无人知晓,他借着负伤之恩,近身照料沈佑宁,暗中下药,一朝乱情。

    待到珠胎暗结、私情难掩,年末之时,他便以此为把柄,带走沈佑宁,远赴北燕,从此公主困于异域,半生飘零,不得归乡。

    这桩宿命孽缘,困住了沈佑宁岁岁年年。

    可今时不同往日。

    廖西锦不是早已殁于宫变大火之中,尸骨无存了吗?

    前世的因缘纠葛,那个倾覆了沈佑宁一生的人,已然消散世间。

    那一场注定的劫难,是否便会就此消弭,不复重演?

    婵鸢心里到底还存着一丝侥幸。

    宿命已改,故人已逝,所有悲剧,皆可规避。

    一定会的。

    婵鸢微微笑道:“好,我去。”

    这场雨连下了三日,沈玄苏三日未归。

    所幸,三日后便是艳阳天。

    沈佑宁也松了一口气,这丫头片子很期待这次围猎,婵鸢不忍负了她,早早地便到了围场。

    西山围场旌旗猎猎,二皇子沈泽禹骑着一匹乌骓马,肆意地立在围场正中,手中马鞭虚虚一点,对身后的侍从扬声道:“把那些马都赶出来!今日围猎,不见血不散!”

    婵鸢来得正好,看见数十匹骏马被从马厩里驱赶出来,茂密的鬃毛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,极其漂亮。

    可是它们的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,嘶鸣声此起彼伏,婵鸢听了便心悸,好像马儿们也知道自己命将尽,哀嚎悲鸣。

    婵鸢能感受到它们的不安和无助,她也尝过死的滋味,说实话,死不难受,等死最难受,就像她现在,看似光鲜,实则已经破碎许久。

    她抚摸着一匹白毛马儿的头,轻声道:“你想死吗?每一条生命活在世上,都是非死即生,生有万般艰辛,死却一了百了,但我知道你还想奔跑对不对?你的生命太短暂了,你还想看看辽阔的草原与雪山,你来这世上一趟,是要远离樊笼,自由自在地奔跑的……”

    白马忽然打了个响鼻,湿漉漉的鼻尖蹭过婵鸢掌心,雪白的鬃毛被风扬起,远处传来其他的马匹见它不再不安,便也停下了踏蹄声。

    白马却垂下睫毛,将下颌轻轻搁在她肩头,像一片终于找到归处的云,卸下了所有重量。

    婵鸢抚摸着它的脑袋,温声道:“乖哦,不怕,世间的事情都是柳暗花明的,你们今天运气好,遇见了我,我会叫你们如愿的。”

    有士兵来将马都赶到一处,婵鸢便先离开。

    沈佑宁这时候才找过来,上前便问:“二哥,这些马都是军马,又不是闹了饥荒,何苦杀它们泄愤?”

    二皇子斜睨她一眼,似笑非笑:“长意妹妹,围猎不猎杀,有什么意思?围猎之本,便在杀伐逐猎,若无猎杀,何来酣畅痛快?我此举非为玩乐,乃是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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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怀先祖父!昔年北疆铁骑踏破边境,铁马南下,蹂躏我大瀛疆土,致使百姓流离、山河破碎、民不聊生!我今日杀马,是忆当年国殇,铭记边境之痛!”

    一旁几个世家子弟跟着起哄,“公主殿下菩萨心肠,可围场不是佛堂,若是连只畜生都不忍杀,不如回宫绣花去!”

    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
    沈佑宁气得脸色发白,她扬鞭指向远处山腰上那几个隐约可见的机括游靶,高声道:“太祖父晚年便将围猎活物的规矩改为了射击机括游靶,便是因为万物有灵!你们要论先祖遗训,那便依先祖遗训比一场!”

    二皇子:“好啊,怎么比?”

    沈佑宁:“你我各带一队,看谁射中的游靶多。若我赢了,这些马一匹也不许杀。”

    二皇子眯起眼:“若是你输了呢?”

    沈佑宁昂起下颌:“我若输了,这些马随你处置,我再不说一个字。”

    二皇子:“成。”

    一声号角响起,骑射赛正式开始。

    沈佑宁策马冲入山林,婵鸢紧随其后。

    林间光线斑驳,机括游靶在树梢与岩石间飞速移动,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。

    婵鸢不善骑射,只是陪着沈佑宁。

    沈佑宁挽弓搭箭,连中数靶,婵鸢开心极了,便在这时,她余光看见了一支箭。

    那支箭不是射向游靶的!它从斜后方的灌木丛中飞出,角度极刁,速度极快,直直朝沈佑宁的后背射去!

    婵鸢几乎是本能地一夹马腹,整个人从马背上扑了出去!

    她将沈佑宁从马上扑倒在地,那支箭擦着她的耳边掠过,紧接着第二支箭破空而至,噗的一声,穿透了她的小腿。

    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,刺骨的疼顺着血肉蔓延,滚烫的鲜血流进了靴子里,素色的裤装也被染红。

    婵鸢咬着牙,没有叫出声来。

    这一箭终于还是来了,只是这一回,替沈佑宁挡箭的人不是廖西锦,是她。

    只要沈佑宁没出事,她就安心。

    至少她战胜了命运一次。

    沈佑宁在她身下抬起头,脸上全是血和土,瞳孔惊骇放大,颤着唇叫她:“嫂嫂!嫂嫂你怎么了!”

    蓝峥立刻从树梢上扑下来,循着箭势轨迹追去,转瞬便擒住了那名放箭的死士。

    可那人嘴角已溢出黑血,当场咬舌自尽,头一歪,便没了气息。

    蓝峥掰开他的嘴看了看,将人带到婵鸢面前,低声道:“主子,他咬舌自尽了,是个死士。”

    婵鸢轻轻吸气:“算了吧,不清不楚的事多了,今日没死就是万幸。扶我起来。”

    蓝峥将她从地上扶起来,婵鸢的腿还在流血,却扯出一个笑来:“没事,皮肉伤。你扶我上马,咱们接着比。”

    沈佑宁红着眼眶摇头:“不比了,什么比不比,我送你下山找太医。”

    婵鸢握住她的手腕,摇了摇头,声音虚弱却笃定:“这箭是冲你来的。你若是现在退赛,那些人便会说你怕了,说你输了,那些马还是要死。你赢不赢是你的事,但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,你和我虽是女子身,也不是好欺负的。”

    她强撑着说完这些话,腿上的血已洇红了马镫。

    蓝峥撕下衣摆替她草草包扎,将她扶上马背。

    日头渐斜,暮色初临。

    最终的赌约落幕,沈佑宁终究惜败。

    二皇子的队伍比她们多了两个靶,他居高临下,眉眼间带着胜利者的淡漠与嗜血的冷意,当众传令:“日暮西山之时,围场圈禁的数百匹骏马,尽数屠戮,以成围猎规制,以缅旧日国殇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