婵鸢耳尖烫得快要滴血,偏过头不敢去望他眼底那点促狭的笑意。
可是手腕被他的锦缎束带轻轻缚着,挣动间只磨得肌肤发痒,半点挣脱不开。
“你别胡闹。”婵鸢生怕门外的蓝峥听见半分动静,刻意小声道:“方才蓝峥那番话不过是他胡乱揣测,你竟还顺着打趣我?你到底是站在谁这一边的?”
“自然是站在你这一边的。可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呀。”沈玄苏低笑一声。
婵鸢一时气闷,指尖捻住他一缕乌发轻轻一扯,逼得他微微抬首。
烛火摇曳不定,将他的眉眼浸在明暗交错里,尽数揉作化不开的温柔。
婵鸢又舍不得了,只好松手。
“好鸢儿,我并非打趣,只是当真好奇。”沈玄苏却得寸进尺,缓缓收紧缠在她手腕的束带,只是留了分寸,不会勒疼她。
另一只长臂虚虚环住她纤细腰肢,将人牢牢困在床柱与自己之间,退无可退,道:“那日我自掏银两买下那本册子,今日恰好寻个机会,同鸢儿一道细看,也算不辜负当初那几两碎银。”
婵鸢心口猛地一跳,霎时忆起书摊画册上露骨艳靡的图画,仓促间,她偏头避让。
可是唇瓣却无意地擦过他的颈侧肌肤,沈玄苏身躯骤然一僵。
“那种俗物有什么好看的,丢了便是。”她梗着脖子强撑底气,双腿微微往后缩,“再说外头蓝峥随时会折返,若是被他窥见这般模样,我往后在鉴影司一众探子面前,还有什么脸面立足?”
“他早已心知肚明。”沈玄苏指尖轻刮过她发烫的下颌,语气慵懒又执拗,“方才他特意提起册子,分明是有意避让,不会贸然进来。”
话音落,他微微俯身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眼底笑意灼灼:“鸢儿若是不愿,便好好求我,我便作罢。”
婵鸢又气又慌,手腕挣了两下,束带只是轻轻晃荡,牢牢拴着她的手挂在他颈后。
“殿下贵为储君,怎能执着于这些市井俗画?”
几番挣扎无果,婵鸢终究泄了气,声调软下来:“……求殿下莫要再提那册子了。白日你受了诸多委屈,我本该好好宽慰你,你反倒一味拿我寻开心。”
提及白日诸事,沈玄苏眼底笑意淡了几分,沉郁的倦意漫上来,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,将她拥进怀中,束带松了些许,不再刻意束缚她。
“我心底堵得难受,唯有同你亲近几分,才能散尽满心烦郁。
婵鸢心头一软,方才的羞恼散去大半,抬手碰了碰他歪斜的发冠,指尖抚过他微蹙的眉骨,轻声安抚:“那些跳梁小丑,不值得你放在心上,来日自有清算之时。”
沈玄苏眉间动容,婵鸢心道不好,怕他作弄她。
可他只是抬手解下缚住她手腕的锦带,随手抛落在床榻软褥间,掌心又托住她后腰,垂首再度吻上她泛着薄红的唇角。
婵鸢抓着他肩膀,任由亲吻,心底却松懈了紧张。
至少没再做些别的。
窗外海棠簌簌零落,铺满整方天井,廊下灯火朦胧昏黄。
纱幔缓缓垂落,婵鸢只觉得,交缠的温热呼吸里,漫开了清甜的海棠花香。
她陷在绵长的吻里,倦意层层涌上来,只想睡觉。
也说不清他吻了多久,更不知是在哪一次换气间隙,婵鸢便沉沉睡了过去。
翌日,琼华楼这一条街尚且安宁,太太子明黄仪仗轿辇徐徐往贡院行去,另一顶青布帘轿恰好迎面擦肩。
两轿遥遥避让之时,轿中一只骨节苍劲的男子大手掀开帘幕。
付明毓遥遥望向那抹刺目明黄,片刻沉声道:“去往虞府。”
天色尚早,街上行人寥寥,付明毓也不想惊扰众人,便没有带太多随从,只领了一个长随、两个轿夫,排场比平日简薄了许多,特意不想惊动京中耳目。
门房通传得很快,虞家家主虞风涛亲自迎到二门,拜道:“不知少师大人驾临寒舍,有失远迎,今日前来,可是有要事吩咐?”
付明毓缄默不语,虞风涛瞧他面色沉郁,心中已然猜出几分缘由,只得一路引着他入正厅落座。
茶过三巡,寒暄已毕,虞风涛放下茶盏,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,语气也随意了几分,像是老友叙旧一般开了口:“少师今日来得正好。昨日府上婢女与令侄女起了些误会,犬子已经亲自登门赔过罪了。说来也是惭愧,我虞家治下不严,倒叫少师见笑。”
他笑了笑,话锋一转,“不过话说回来,如今京中局势波谲云诡,令侄女身处东宫之侧,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。付家与虞家也算交好,有些话,老朽便不绕弯子了——少师当真放心将付家的前程,全系在一个侍妾身上?”
付明毓端着茶盏,垂眸不语,袅袅白雾掩去面上所有神色,保养得宜的脸庞波澜不惊,看不出半分心绪。
虞风涛见他不语,以为说中了他的心事,便将身子往前倾了倾,语重心长地继续劝道:“令侄女虽得太子宠爱,可终究只是个侍妾。侍妾是什么?是暖床的玩意,是随时可以送走的摆设。而凌瑶小姐嫁的可是四皇子,四殿下自幼深得陛下宠爱,若非嗓子出了变故,储位之争,鹿死谁手尚未可知。如今太后娘娘也看重四殿下,付家将宝押在四殿下身上,岂非比押一个朝不保夕的病弱太子更稳妥?再说,那嗓子也并非治不好,少师是聪明人,这一步棋,何必走得如此拘谨?”
付明毓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几,抬眼望去,一双久经官场磨砺的精明眼底不见半分动摇,反倒漾开一抹浅淡讥诮:“虞大人方才这番话,本官暂且当作老友推心置腹之言。只是有一事,你怕是想得偏颇了。”
他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茶汤上的叶片,淡淡道,“你家里只有虞溪一个,算是与九皇子好事将成,你心里定然更看重九皇子,这我也知道。可我与你不同,我的长女凌瑶嫁了四殿下,婵鸢是我侄女,如今服侍太子,二女于付家而言,如同左右手,同等紧要。你劝我全盘押注四皇子,我倒想问问,倘若太子最终问鼎储位,今日这番说辞,你可愿意替付家承担后果?”
虞风涛的笑容微微一僵,随即圆融道:“少师说笑了,储位之争,岂是儿戏?付家若是两边下注,岂不是两头都不讨好?”
付明毓笑了一声,“虞大人此言差矣,恐怕是心里还盼望着虞霏能嫁给太子做太子妃吧?这是人之常情,我不介意,只要是太子愿意娶,我家婵鸢也并非善妒之人。不过,我今日登门,说到底只有一个忠告:日后你要看好自家的下人,若再去婵鸢那里无理取闹,我付家也不是吃素的。”
虞风涛这才听出来,他是为付婵鸢讨公道的。
他面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,端起茶盏饮了一口,借着这个动作平复怒火,放下茶盏时,语气已多了几分冷意:“少师这话,老朽便不太明白了。当年分家之后,付明谦将妻女寄居付府,独自远走西域,你没少抱怨,说婵鸢难以管束,处处与府里作对,少师对她也没少操心吧?怎么如今倒把她当亲闺女护起来了?莫非是太子给了付家什么好处,叫少师连旧日的嫌隙都能一笔勾销?”
付明毓脸上最后一点温和尽数褪去,茶盏重重顿在木案,脆响刺耳:“虞风涛!我付家内宅私事,何时轮得到外人说三道四?付婵鸢纵有万般任性,那也是我付氏血脉!如何管教是本官分内之事,旁人若想拿她做攻讦算计的棋子,先掂量掂量自身分量!”
虞风涛彻底没了话:“……”
付明毓起身理平衣袍褶皱,居高临下睨着虞风涛青白交错的面色,皮笑肉不笑补了一句:“方才你所言,本官权当未曾听闻。虞府藏的那些心思,趁早收敛,免得最后搬起石头,反倒砸了自家脚跟。”
语毕,他拂袖转身,再不回头,径直踏出正厅。
虞风涛独坐厅中良久,险些气晕过去。
日头缓缓高升,案上茶水早已凉透,他并未唤人添茶,只死死凝着付明毓离去的方向,半晌,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冷硬怨怼:“付明毓,你真以为付家能长久屹立不倒?”
付明毓自然是没听到。
轿子顺着原路返回,路过琼华楼时,付明毓看见了婵鸢急匆匆出门。
他想叫住她,转念又觉二人这些年隔阂渐深。
难道他叫她嫁给太子,就不是为她着想吗?若是付家能够掌权,为何不是一件好事?
换句话说,她不愿嫁,他不是也没逼她吗?
付明毓不理解婵鸢的心思,但他身为她的九叔,不论家中的矛盾有多深,出了付府门,便是荣辱与共的一家人,她的事,他自然要管,哪怕得罪虞氏也无妨。
婵鸢全然未曾留意街角那顶隐匿的青帘轿辇。
晨间,绣坊差人来了,送来了她前些时日亲手缝制的新衣。
她洗漱之后,便将衣物叠整齐,裹进一方素色包袱,便朝着贡院方向缓步走去。
一路行来,婵鸢的心底纷乱极了。
晨起便不见了沈玄苏身影,一想到昨夜一番胡闹,他却没做什么,只静静守在身侧同榻而眠。
婵鸢心底五味杂陈。
她倒是宁愿他粗鲁一点,这样,她能硬起心肠拒绝他的靠近。
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巴巴地去给人家送什么衣裳。
这样想着,贡院也到了。
贡院外松柏森森,朱门紧闭,门廊下聚着三三两两候考的举子,有的捧着书默诵,有的凑在一处低声议论。
婵鸢走到门廊下,朝值守的监考官微微颔首,还未开口,身后便传来一阵窸窣的议论声。
她回过头,在候考的人群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陆观澜正站在廊柱旁,手里握着一卷书,目光落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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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面上,似乎并未注意到她。
几个芦山府的举子围在他身侧,其中一人朝婵鸢努了努嘴,压低声音与同伴耳语。
那耳语声偏生不轻不重,刚好能让她听见。
“那不是陆兄从前那位么?怎么还往贡院跑?真不知羞!”
“诶,她是不是来探望陆二的?还是说,是缠着太子殿下的?”
婵鸢淡淡收回目光,无视那群闲言碎语,上前对监考官轻声道:“劳烦通传一声。”
监考官认出她是东宫近侍,连忙拱手行礼,态度恭谨:“姑娘此番前来,可有要事?”
婵鸢将手中包袱往前递了递:“殿下今夜监临值守恐至深夜,看天色或将落雨,我送一身遮雨披风,烦请代为通报。”
“姑娘稍候。”监考官不敢怠慢,转身快步入内禀报。
廊下那群书童见她不理睬,却愈发肆无忌惮,陆观澜身后那个青衣小厮抱着手臂,阴阳怪气地朝她的方向啐了一口:“女人果然就是骨头软,墙头草。昨日陆府辉煌便巴巴地嫁过去,今日太子鼎盛便对太子敞开衣怀,这般水性杨花,人尽可夫,也不嫌丢人。”
旁边另一个书童扯了扯他袖子,朝婵鸢努努嘴:“可不敢这样说,听说昨日虞府的人都被她打出来了。这女人凶得很,口舌也锋利,毒得很。”
青衣小厮正要接话,婵鸢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大石,转身扬手便掷了过去!
石子不偏不倚砸在小厮的膝盖上,他哎哟一声抱着腿跳开,脸涨得通红:“你这女人,疯癫了?”
婵鸢轻轻拍去掌心尘土,凉淡淡睨着一众闲人:“嘴上积点德,免得烂了舌根。就算我当真疯魔,也必先收拾你们这群长舌之辈。”
话音刚落,一道清挺身影自贡院内走出。
沈玄苏身着监临统一公服,腰间玉带垂落,分明是刚从至公堂抽身。
他目光淡淡扫过廊下噤若寒蝉的举子,又落在婵鸢手中尚未丢弃的第二块石子上,转瞬便将前因后果猜得通透。
婵鸢见他现身,随手丢掉石子,将包袱递上前:“前几日我瞧见这块料子合时宜,便为殿下裁制一身披风,防雨挡风厚薄刚好,殿下试试尺寸,若是不合身,我再回去修改。”
沈玄苏接过包袱,低头看着衣襟上那排细密而匀称的针脚,忽然问道:“针脚这样密,是你为孤亲手缝制的么?”
婵鸢被他当众这么一问,耳根便有些发热:“其实是很粗糙的手艺,我从前不太做这些,只是跟绣坊里的师傅学了几日。殿下若觉得不好,便搁在公所里当备用的。”
沈玄苏抬起眼,目光越过矮墙,落在廊柱旁那道沉默的身影上。
陆观澜依旧握着书卷,可那书卷已不知什么时候垂到了腰侧,他也没有去卷起,有些心不在焉的意思,似乎察觉到这边突然安静,他回到了座位。
沈玄苏这才微微一笑,收回视线,将衣裳展开,在贡院门外老松荫凉下,从容将披风展开披上。
雪底绣梅的锦缎衬着他清隽眉眼,肩线贴合身形,仿佛这件衣衫本就为他量身裁就,相得益彰。
他垂手整理袖口,语调温和:“尺寸恰好,十分合适。”
婵鸢轻轻点头:“既合身,我便先行告辞。”
她转身欲走,沈玄苏忽然抬手,轻轻攥住她一截手腕。
婵鸢猛地回头,压低声音急道:“殿下,这般当众拉扯,有碍观瞻。”
沈玄苏却只是握了一下,便松开了,乌润的眸子带着笑意,楚楚道:“是我失仪,知错了,下次定然留意。”
婵鸢咬着下唇抽回手,转身缓步走向长街街口,步伐还算平稳,可耳根一路红透,蔓延至颈侧。
沈玄苏静立目送她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,眼底温柔尽数敛去,转身重回贡院。
途经陆观澜身侧时,他脚步微顿,垂眸扫过对方桌案上的试卷。
墨迹尚且新鲜,字迹笔力沉重,洋洋洒洒数十行策论,在一众考生中落笔进度偏慢,却暗藏不容小觑的才学。
沈玄苏抬手整了整自己身上那件新袍的绒边,不紧不慢地将边缘翻了一折,修长苍白的手掌携着月白锦缎,有意无意地,自陆观澜卷面之上缓缓拂过,似一场不动声色的轻蔑挑衅。
在陆观澜死寂暗沉的注视下,他收回手,从容离去。
陆观澜握笔的手早已捏青。
“……”
许久,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气,心底翻涌着无边妒火,满脑子都是付婵鸢那女人的柳腰桃面,以及她同太子温言软语的柔婉面目。
那女子本该是他的妻,独属于他一人。
他一定要将她从意气风发的太子手中夺回来,锁在幽深院落,好好惩戒她今日的背弃。
先让她尝尽跌落尘埃的苦楚,再让沈玄苏明白,究竟是谁不配站在她身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