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世她与那些男人们纠缠,岁岁煎熬,她曾一次次怀上身孕,一次次厌恶自己是个有生育之力的女子,又恨世间对女子不公,那些尚未出世的骨肉,尽数成了政史的牺牲品,成了她一辈子无法释怀的伤痛。
可如今,她倒觉得,女子的生育之力是神明的恩赐,一切践踏了它的人,都该死,她有什么错?她是无辜的。
红绡帐暖,婵鸢敛去眼底悲凉,冷静道:“殿下醉糊涂了,你我本是君臣联手,难道此时不正是棘手之时?若有了孩子,只怕有了子嗣牵绊,做起事来放不开手脚,又或者将这个孩子作为夺权的工具,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的命运飘向不知处。”
沈玄苏靠在她肩头,闻言并无半分逼迫之意,他松开箍着她手腕的手,眉眼覆上一层落寞,他闭了闭眼,长眉轻蹙:“是我失言扰了你,你思量的更周全。你若心烦,便出去走走散散心吧,我休息片刻便好。”
婵鸢心口五味杂陈,说不清是松了口气,还是隐隐酸涩。毕竟沈玄苏没有纠缠她,追问她,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。
他待她是极好的,若他能做父亲,也定是一位儒雅温和的父亲。
可……中间横亘的那道两世的坎,又很难消除。
“臣先告退,殿下好好休息。”婵鸢起身,整理好微乱的衣袂,不敢再看他眼底的缱绻,轻步退出了暖融融的寝殿。
殿门轻轻合上,她逃得匆忙,自然也没能看到那一道滚烫而深沉的眼神。
夜色深沉,晚风微凉,吹得宫道两侧的树影簌簌晃动。
东宫之内寂静无人,婵鸢心绪纷乱,全无半分睡意,漫无目的地沿着宫道缓步而行。
方才沈玄苏那句期盼孩儿的话语,一遍遍在耳畔回响,搅得她心神不宁。
前世血色淋漓的过往与今生安稳缱绻的温柔反复交织,拉扯得她五脏六腑皆不得安宁。
不知不觉间,她走到了宫隅的莲花池畔。
盛夏夜深,满池荷花开得正盛,碧叶连天,粉荷娉婷,晚风卷着淡淡的荷香,稍稍抚平了她心头的躁乱。
池水澄澈,映着满天疏星,波光粼粼,静谧悠然。
池边假山旁,立着一道颀长身影。
廖西锦一身素色锦袍,斜倚在嶙峋山石之上,手中捏着一把鱼食,漫不经心地撒向水面。
锦鳞争食,碎了一池星月,他侧脸孤傲,眉眼间带着北燕人独有的桀骜,静静望着满池风光,似是早已在此等候许久。
听见脚步声,廖西锦未曾回头,率先轻讽道:“姑娘夜深不宿东宫,不陪着太子,反倒是独自徘徊池畔,真是好雅致。你们大瀛人都是这般习性吗?”
婵鸢本就心绪不佳,又见是他,不欲多言,转身便要抬步离去。
“站住。”
廖西锦快步上前,长臂一伸,扣住了她的小臂,禁锢得严实,不容她挣脱半分:“大瀛不是礼仪之邦么?我看不然吧?”
婵鸢回眸,眸光凛冽如霜,毫不掩饰的厌烦,冷冷睨着他:“质子自重。”
廖西锦唇角勾起一抹嘲弄,低声追问:“你对我的敌意,仅仅是因为我是北燕之人?还是因为,你在为太子守贞洁?”
“非也。”婵鸢很是鄙夷,“我厌恶的,是你这般狡诈阴险、狼子野心的恶徒。”
廖西锦闻言不怒反笑,眉眼间阴鸷更甚:“我被困在你们大瀛深宫,安分守己,又从未对你有过半分加害,姑娘何必如此片面构陷我?”
他手上微微用力,顺势将她步步逼退。
婵鸢步步后撤,后背骤然抵住冰冷坚硬的山石,退无可退。
假山幽深,花木掩映,将二人身影尽数遮蔽,与周遭静谧的宫景隔绝开来,形成一方隐秘狭小的天地。
廖西锦俯身逼近,蛊惑人心一般:“姑娘,我知你心有不甘,困于东宫,屈居侍妾,终身无名无分。你帮我离开大瀛深宫,助我归燕夺权,我便许你一世荣华,封你为北燕唯一的皇后,母仪北疆,不比你困在这里,看人脸色、求人情爱,风光百倍?”
“荒唐至极!”婵鸢眼底冷意暴涨,当即冷声驳斥:“你痴心妄想!我生于大瀛,长于大瀛,世代忠良,骨血皆属家国,你觉得,我会做这叛国背主、苟且偷荣的奸贼?”
廖西锦一笑:“那个太子,有什么好?成日病恹恹的,生了一张艳鬼面,这样的男子在我们北燕,是要为倌为奴的,再打断了腿,弄瞎眼睛,省得他再使计。也只有你这样的傻女人,才心甘情愿把这辈子栽在他身上。”
“我落得如何,轮不到外人置喙。”婵鸢抬眸直视他,分毫未退,脊背抵着冰凉山石,风骨分毫未折,“殿下待我之心,我心知肚明。纵是此生蹉跎,也绝不背弃家国、另投他国求后位。至于你心中那些阴毒歹念,趁早收起来,若再敢出言折辱太子,休怪我不留情面!”
廖西锦见她软硬不吃,反倒愈发护着沈玄苏,眼底掠过一丝阴翳,伸手便想扣住她肩头,打算强行逼她听自己说辞。
二人正于假山阴影里相持争执,话音未落,远处骤然传来一道震怒呵斥,硬生生打断二人对峙。
“夜半深宫,孤男寡女藏于假山私相纠缠,真是不知廉耻!”
月色穿透枝叶缝隙,洒落一地清辉,照亮了来人。
为首一袭月白锦袍,眉目凌厉,正是虞溪的嫡长兄虞梵声。
他身侧立着靖武侯景飞焰,玄色衣袍衬得身形桀骜,静静立在一旁冷眼旁观。
虞梵声素来护短,方才听闻虞溪在熙春堂受辱,郁结于心,本就满心愤懑。
此刻夜色幽深,花木掩影,遥遥望见假山后一男一女贴身对峙、姿态亲昵,乍看之下极尽暧昧!
尤其其中女子,是太子心尖宠爱的付婵鸢,男子是异国质子廖西锦,一个惑乱储君心神,一个蛰伏深宫暗藏祸心,二人深夜私会,落在虞梵声眼中,便是天大的丑闻,是亵渎皇家、贻笑朝堂的秽行!
他只当二人私下幽会、暗通款曲,怒火直冲头顶,大步上前便要伸手去扯婵鸢!
虞梵声眼底怒意翻涌,厉声呵斥:“太子宠你纵容你,你便如此肆无忌惮!身为东宫近人,深夜与外域质子幽会纠缠,简直不知羞耻!今日虞某便要替殿下、替大瀛宫规,好好惩治你这不知廉耻的贱女人!”
婵鸢本就满心烦躁郁结,又遭人无端污蔑构陷,怒火瞬间直冲天灵!
她平生行事坦荡,无愧天地家国,何曾受过这般污名羞辱?
不等虞梵声近身,婵鸢抬手便是干脆利落的两记耳光!
一掌狠狠落在虞梵声脸上!
一掌径直甩在猝不及防的廖西锦颊边!
她有的是力气,啪啪两巴掌甩下去,震得二人皆是脸颊发麻,半边脸庞瞬间浮现五指红印!
虞梵声彻底怔住,眼底的盛怒瞬间僵住,“你这女人,敢打我?”
他身居世家顶层,自幼尊贵无双,从未有人敢对他动手,更何况是一介东宫侍妾!
廖西锦亦是眸光骤沉,死死盯着眼前冷静凌厉的女子。
婵鸢收势立稳,掷地有声道:“虞公子慎言!深宫夜静,偶遇争执,何来私会幽会之说?无凭无据便污人清白、辱人名节,虞氏世家教养,便是这般凭空构陷、搬弄是非?”
“还有你,廖西锦!”她侧眸冷睨身侧的北燕质子:“痴心蛊惑,妄言叛国,你再敢对我胡言乱语、心生算计,休怪我不留情面!”
二人一时语塞,竟被她凛然气势震慑,无从辩驳。
一旁伫立的景飞焰,自始至终笑眼旁观母虎发威。
等到小姑娘打完了巴掌,他才抬步上前,挡在婵鸢身前,隔开暴怒的三人,语气散漫,护持道:“不过一场误会,夜深露寒,二位何必咄咄逼人,为难一个小女子?”
说完,他侧首看向身侧的婵鸢,语调瞬间柔和下来:“此地不宜久留,我送你回去。”
不等虞梵声争辩半句,景飞焰轻轻拢了拢她被晚风拂乱的衣袂,带着她,踏着满池荷影月色,从容离去。
虞梵声与廖西锦僵在假山之下,颜面尽失,一腔愤懑无处宣泄。
景飞焰不再看二人难看至极的脸色,微微侧首,对婵鸢道:“阿鸢,我送你回西窗?”
婵鸢当即摇头,压不下躁意: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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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必了。”
方才之事,早已叫她怒火翻涌,心底又藏着一层后怕。
今夜这事若是闹大,传入太后耳中,少不了一番严苛诘问。
她御前行走的差事定然难保,更要紧的是,此事落人口实,难免会有人借题发挥攻讦太子私宠无度、管束不严,平白折损储君体面。
四下尚且安静,算是万幸。
景飞焰缓步同她并肩沿着池边花路慢行,婵鸢心道他早已彻底向太子投诚,立场一处,不是外人,也不遮掩半分忌惮:“廖西锦此人野心藏得极深,满口叛国离间的说辞,还出言折辱太子,这般祸患一日不除,便始终是压在我心头的隐患。”
景飞焰眸色微敛,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假山那道隐去的阴影,似笑非笑道:“他手握北燕王室,明面上有两国邦交制衡,不能轻易动杀招,可任由他这般蛰伏布局,迟早要生出大乱。”
婵鸢下定决心,眸光锐利而璀璨。
“杀。”
不远处,廖西锦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回过头来,笑了一声,“虞公子一表人才,如此正义,不如,与我北燕王室做一笔互惠互利的生意?”
虞梵声半边脸颊还火辣辣作痛,心头羞辱、愤懑交织在一处,正暗自咬牙,听见廖西锦这番挑拨,他眉头狠狠一蹙,面色沉冷:“不必说这些闲话,你心中又打的什么算盘,直说便是。”
廖西锦缓步上前,与他并肩立于山石之下,刻意放缓语气,抛出诱人条件:“我所求简单,唯有脱身离开大瀛,重返北燕。只要虞公子肯助我成事,待我归燕执掌权柄,北燕举国上下,永世向大瀛俯首纳贡,绝不兴兵再起争端。”
虞梵声垂眸沉吟片刻,心中权衡利弊:“这对虞氏而言,有百害而无一利。”
廖西锦慢悠悠道:“是么?太子今日折辱虞溪,又满心满眼只看重付婵鸢,早已断了虞氏攀附东宫的路。但如果沈玄苏失了储君之位,东宫倾覆,你虞氏辅佐睿王上位,令妹便能顺理成章登上后位,太后一党必权倾朝野。”
话音落,廖西锦郑重拱手躬身一礼,再抬首时,面上笑盈盈的:“虞公子,如今太后与睿王一脉正是用人之际,你若能借北燕外力撑腰,推翻太子储位便多一分胜算,未来虞氏家主之位也必定属于你。你我各取所需,互惠互利,这样不好么?”
虞梵声冷硬的眉眼间松动几分,沉声道:“空口无凭,你的承诺如何令我信服?”
廖西锦低低一笑,荷风拂动他锦袍下摆:“何须多余凭证?你我有着共同的对头,利害绑在一处,我断不会自毁前程失信于你,等太子大势已去,便是你我盟约兑现之时。”
虞梵声缓缓抬眼,眸底寒意深重:“好,我暂且信你一回。但你若敢从中耍诈,辜负虞氏相助,我虞家定能让你永无归燕之日。”
廖西锦再度拱手:“虞公子慧眼,只管静待,看我如何将太子逐出京师。”
廖西锦目光遥遥望向方才二人离去的方向,阴恻恻道:“我早便看透,这付婵鸢就是个媚骨天生的骚货,往日缠着太子也就罢了,连素来不近女色的靖武侯也被她勾得失了分寸。这般懂得笼络人心的女子,留在东宫终究是祸患,若是能将她带回北燕,握在我手中,一来可断太子心魂,二来她媚色无疆,往后也能为我制衡北燕各部,三来,玩腻了,还能送给南殷的老皇帝,换粮草军费。”
虞梵声脸色一沉:“你休要痴心妄想。她是太子身边之人,既是皇帝亲封的御前行走,又是鉴影使,一举一动皆在宫中眼线监视之下,强行掳走,便是直接与大瀛撕破脸面,眼下你我正要联手扳倒东宫,万万不可节外生枝。”
廖西锦却不恼,轻笑一声,眼底算计更深:“不必明抢。只需待皇帝病重,太子失势,肃北侯府也跑不了。届时,她没了靠山,虞公子只需稍加顺水推舟,将她送予我,既能除去太子心头挚爱,又能全了你我盟约,于虞氏、于北燕,皆是两全之策。”
虞梵声想起婵鸢扬手掴他的模样,又想到在贡院里付婵鸢对陆观澜的刁难,心底恨意翻涌,沉默片刻,淡淡吐出一句:“先合力除去太子,其余诸事,日后好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