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风萧瑟,夜色浸凉。
廖西锦满脑子都是那名唤作婵鸢的妩媚女子,全然未曾察觉身后悄然压落的沉沉寒气。
而虞梵声往旁边瞥了一眼,原本还深思熟虑的脸色陡然一凛。
廖西锦觉得奇怪,看了他一眼,他却登时拔出了随身佩戴的短刃,一步步逼近。
廖西锦不解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下一瞬,太子清挺孤冷的身影,立在月色尽头的宫道之上。
沈玄苏的眼中哪里有半分酒意?月华落满他眉眼,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。
他不知伫立多久,似乎……方才二人所有勾结叛心,尽数落入他的耳中。
虞梵声不确定沈玄苏听到了多少,他甚至都不理解,为什么沈玄苏半夜不和女人睡觉,跑到东宫外面瞎晃!
他在同一时间拔出短刃刺向廖西锦,大喊:“你这祸害!总算是把真心话说出来了!既然有了叛乱之心,还不束手就擒?”
廖西锦一躲,余光瞥见沈玄苏轻轻一扬下颌,紧接着,隐匿在夜色花木间的东宫暗卫骤然掠出,身法迅疾如鬼魅,不带半分风声。
廖西锦骤然背脊一凉,猛然回身,眼底刚掠出错愕惊惶,利刃刀背便狠狠劈落颈侧!
“嘭”的一声闷响,他身形一软,双目瞬间失焦,直直晕厥在地,四肢瘫软,摔落青石地面。
竟然死了!
虞梵声浑身一僵,脸色刹那惨白,短暂惊惧过后,他强压下心慌,快步上前,躬身垂首,语气恭谦,为自己辩驳:“殿下恕罪!方才臣恰到此处,北燕质子蓄意挑唆殿下与臣的关系,出言蛊惑臣,臣一心想引他说出更多算计,实则并未应允半分,全程皆是他一人妄言谋逆,请殿下明鉴!”
可话音未落,远处宫道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睿王似乎就在附近,他步履匆匆赶来,一眼看见倒地不醒的廖西锦,又看见气场冷冽慑人的沈玄苏,便快步挡在虞梵声身侧,温和劝阻道:“长兄,这是怎么了?”
虞梵声心神大乱,“睿王殿下,是殿下误会了!臣早就知道这姓廖的狼子野心,骗他合谋,让他说出了心里话,您可要为臣证明自身啊!”
睿王抬眸望向神色漠然的沈玄苏,皱眉道:“长兄,你今晚怎么如此鲁莽?廖西锦是北燕送来的质子,身负两国邦交,今夜在大瀛宫内折损了性命,北燕必定借机发难,挑起边境战事,届时朝野动荡,边境燃火,得不偿失,你……”
满池荷风寂寂,沈玄苏垂眸睨着地上人事不知的廖西锦,眉眼清冷无波,听着睿王的规劝,只淡淡启唇,寒凉无绪道:“急什么?你看,他死了吗?”
话音刚落,原本昏死在地的廖西锦,竟是手指动了动。
暗卫下手极有分寸,未伤性命,但他颈侧剧痛,皮肉酸涩发麻,浑身筋骨像是被割断,一时半刻也跑不了。
廖西锦艰难撑着地面,一寸寸从地上爬起,头颅昏沉,眼前发黑,狼狈喘息,眼底却藏着未灭的阴鸷与不甘。
他勉强抬眼,对上沈玄苏那双乌黑的眸子。
月色落在太子艳清清冷的眉眼间,漾开一抹淡极凉极的似笑非笑,温柔皮囊下,彻骨的狠戾肆虐:“孤不杀你。”
沈玄苏缓缓道:“孤要你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一语落定,廖西锦仰天苦笑,他脖颈处的钝痛阵阵翻涌,这一抬头,又牵扯着头颅,阵阵眩晕。
可骨子里属于北燕贵族的傲气,半点不肯折损。
他死死盯着眼前雍容冷肃的太子,眼底猩红遍布:“你折磨我?若是我日日煎熬,余生皆陷在苦痛之中度过,还不如一死了之来得痛快!”
沈玄苏闻言,低低嗤笑一声。
他缓步上前,锦靴碾过满地零落的荷瓣,停在廖西锦身前。
居高临下的视线落下,“即为质子,便应养精蓄锐,而非撺掇朝臣,私结党羽,觊觎他国河山,又痴心妄想,肖想不该肖想之人。”
廖西锦冷声道:“那你还不如杀了我!”
“你以为一死便能了结所有罪孽?”沈玄苏微微俯身,修长的手指收敛着自己的衣袖,雅致而矜贵,眼神却冷淡而厌弃,“孤偏不让你如愿。”
一旁的虞梵声早已敛了慌乱,垂首立在睿王身后。
他方才情急之下反咬一口,将所有罪责推给廖西锦,此刻只盼着太子彻底盯住这个北燕质子,忘了方才他动心起念的模样。
睿王眉头紧锁,上前半步温声劝谏:“长兄,刑罚有度。廖西锦终究是北燕质子,私谋不轨自有律法裁决,私刑折磨,恐落人口实,徒增祸端。”
沈玄苏抬眸,余光淡淡扫过睿王,眸光深邃难测,“他心怀异心,暗通外敌,妄图离间朝纲、构陷重臣,已然逾越两国盟约。真按律法处置,交由三司会审,朝堂之上必有摇摆之臣为他求情,北燕亦会遣使施压,最后不过是轻罚搪塞,不了了之。”
睿王劝道:“弟弟知晓长兄所言非虚,可你终究要顾念邦交大局,弟弟不愿掀起风波。”
此刻的廖西锦又失力地趴在地上,他终于明白,为何沈玄苏能在西域做质子七年全身而退,又为何坐回大瀛尊贵的皇太子之位。
看似温润无害,心思缜密可怖,步步皆算,不给任何人留退路。
他够狠心,他的女人……也够狠心的。
廖西锦索性躺在地上,歪着脑袋,懒洋洋道:“沈玄苏,你不过是仗着大瀛强盛,恃强凌弱,我北燕铁骑尚在边境,你今日辱我,他日我北燕定要踏平大瀛山河!”
“拭目以待。”沈玄苏凉薄笑意,“只是你看不到那一日了。”
他直起身,负手而立,抬眼望向沉沉夜色,声音传遍寂静宫道:“废其质子身份,撤其一应礼遇,打入密狱。每日断粮减半,药石不续,枷锁缠身,不见天光。”
转回头,他道:“孤要你活着,看着大瀛国泰民安,看着你心心念念的人与事,尽数与你无关。”
廖西锦浑身巨震,“……不见天光,日日煎熬,求生无路,求死无门。”
这哪里是刑罚?这是生生磨碎他所有傲骨的无尽炼狱!
他猛地呕出一口浊气,胸口翻涌剧痛,脖颈的伤痕突突作痛,整个人摇摇欲坠,却被骤然上前的两名暗卫死死扣住双臂,玄铁枷锁应声锁上腕间。
虞梵声眼瞧着廖西锦败了,紧跟着落井下石道:“你今日所有苦楚,皆是你痴心妄想,自作自受,怨不得人。”
睿王望着被暗卫强行拖拽起身的廖西锦,轻轻叹了口气,“既然如此,弟弟便不再劝谏了,这质子倒也是活该,余生漫长,他要困于黑暗,受尽磋磨,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无所有,在无尽煎熬里,耗尽余生……当真十分难熬。”
晚风掠过荷池,吹得满池残叶簌簌作响。
沈玄苏垂眸望着廖西锦被拖行在地的背影,眸底狠戾杀意,静若深潭。
他转头,目光落回始终躬身缄默的虞梵声身上:“虞公子,今夜之事,你当真半点不知情?”
虞梵声心头一紧,立刻俯身叩首,字字恳切:“臣句句属实,绝无半分欺瞒!”
月色皎洁,落在太子清冷眉眼间:“最好如此。”
睿王心头巨震,深知长兄素来多疑,一旦决断了什么,便是毫无转圜余地。
他当即以要喝茶为由,将虞梵声带离此地。
一路快步远离莲花池畔,直至听不到池边动静,虞梵声心绪尚未平复,气息微乱:“多谢睿王殿下出手相助,方才情急之下,我只能将所有谋逆罪责尽数推给他,也不知太子心中是否存疑。”
睿王缓缓收敛了面上焦灼,眸光幽深:“存疑定然是有的。只是今夜人证唯有廖西锦一人,他如今身陷密狱,自身难保,翻供说辞不足为信,太子没有实打实的把柄,暂且不会动你。”
虞梵声苦笑一声,满是悔意:“你还不知道,今天贡院里发生的事才可怕,陆氏与太子起了争执,陆衡为了陆观澜能参加春闱,逼太子让步,太子应允了……他们不知道太子的雷霆手段吗?我真怕他们会太过张扬,当初只是想借陆家势力制衡东宫,哪里料到他们行事如此不加收敛,如今反倒牵累我虞氏,平白多了一桩隐患。”
睿王缓步走在前方,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:“太子眼下隐忍,不过是投鼠忌器。太后倚重江南士族,陆家根基盘亘江南数州,一旦动手,便是牵动半朝文官动荡,于他储君之位无益,不然小小陆氏,他还不放在眼里。”
他顿住脚步,侧目警示:“今日廖西锦的下场你亲眼所见,太子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。陆氏这般步步紧逼,迟早会撞上他的底线,到时候伙同西窗清算起来,依附陆家、与陆家有牵扯的人,谁都别想置身事外。”
虞梵声一听到西窗二字脸都变了:“西窗隐匿多年,行事诡秘,若是太子借他们之手彻查虞氏,满朝文武无一人能逃脱!”
“不然你以为他为何放任婵鸢常伴左右?”睿王淡淡道,“原本西窗的主子便是宋莲心,婵鸢是她的女儿。西窗的情报脉络遍布大瀛,百官动静,少有能瞒过她耳目。今日廖西锦对婵鸢心存妄念,才彻底触怒太子,否则处置手段未必会那般狠绝。”
虞梵声咋舌:“我还以为,太子是真心喜欢付婵鸢。”
睿王语声沉冷:“往后收敛所有动作,断绝与陆家往来,府中所有容易落人口实的物件尽数销毁。少与朝臣私下会面,凡事避着东宫眼线,唯有低调蛰伏,才能躲过这一轮清查。”
虞梵声颔首,眉宇间满是忧色:“我记下了。只是陆衡兄弟性子执拗,未必肯安分守己,若是他们再主动挑衅太子,我们夹在中间,如何独善其身?”
睿王望向远处东宫方向,重重落了一句:“若陆家执意找死,你便立刻抽身,划清所有界限。莫要为旁人的狂妄,赔上整个虞氏满门。”
二人并肩隐入宫廊暗影。
与此同时,一道纤细身影独自追随廖西锦而去。
虞溪尾随东宫侍卫来到监牢,静静立在偏殿之中。
她看着满身伤痕的廖西锦,眼底没有半分怜悯,只有冷凉的决绝。
殿外积着晚风,她抬手,用烛台引燃了殿边堆积的枯枝幔帐。
明火骤起,星火燎原,转瞬烘起阵阵火光,映亮殿宇。
火光跳跃间,廖西锦错愕抬眸,望着纵火的少女,虚弱出声:“虞姑娘这是?”
虞溪立在火光之外,淡漠道:“你不必谢我,你只需记住今日之恩。他日你若能脱身归北燕,重掌王权,只需替我扶持睿王,倾覆东宫,诛杀沈玄苏。”
她唇角勾起凉薄的笑,恨意藏于眼底:“至于那个付婵鸢,她祸乱宫闱、恃宠而骄,你随意处置。”
火光灼灼,映得廖西锦眼底阴翳翻涌。
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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脑海中瞬间闪过她宁折不弯,凛然斥他的绝色风骨。
廖西锦喉间微痒,缓缓舔了舔唇角,眼底燃起阴狠的笑意,低低应声:“好。”
夜半,烈火焚天,连同廖西锦的“尸体”也不知所踪。
第二日早朝,朝堂肃穆。
昨夜宫中莲花池偏殿莫名走水的消息,早已传入朝堂。
百官议论纷纷之际,晋王率先出列,道:“陛下,昨夜深宫无故走水,星火骤燃,乃是天象不宁,也是东宫气缺之兆。那名质子死了,是天灾,尚不足惜,但是储君身系国本,东宫又无正妃坐镇,阴阳失衡,故而引得天象异动,实在是叫臣弟忧心。”
此言一出,满朝文武纷纷附和。
“晋王所言极是!”
“东宫虚悬后位日久,储君仅有侍妾傍身,不成体统!”
“国本需稳,当择世家贵女,册封太子妃,坐镇东宫,安朝野,顺天象!”
层层劝谏接踵而至,帝王端坐龙椅,俯瞰满朝文武,沉吟片刻,最终颔首准奏。
“准。择良辰,遴选世家淑媛,为太子择立正妃。”
圣口已出,金言难改。
立在百官前列的沈玄苏,面无表情。
朝野大势所趋,圣意已决,百官齐声拥戴。
此事以最快速度传开,靖武侯府自然也率先知晓。
昨夜婵鸢的一个“杀”字,景飞焰本想找人暗杀了廖西锦,没想到他被烧死了,今日便只能无功而返,讪讪到琼华楼坐着喝茶。
小二一见是靖武侯,立刻跪下,“侯爷怎么大驾光临!”
景飞焰笑眯眯地饮了口茶,问道:“你家主子呢?我来找她。”
“您稍等!“小二赶紧回后院,远远看见蛇使在和婵鸢说话,立刻警觉四周,浑然不是刚才小二的谄媚样子。
整座琼华楼里全是身负才干的密探,小二也绝不是普通小二。
屋内,蛇使低声道:“主人,之前您让我查虞氏,但虞氏干干净净,查无可查,这十分不正常,只有一样,他们最近与陆氏、吕氏都走得近。吕氏是贵妇母家,有兵,虞氏无兵,他们接触,不是好事。”
这名蛇使是女子,婵鸢不避讳她,一边更衣,一边道:“还有么?”
蛇使担忧道:“西域那边的探子回信,说在西域找到了皇帝的刺客,可能要杀付明谦,属下不知道此事该不该对莲心夫人说,先来问问您。”
婵鸢心道,皇帝此举何意?该不会是要杀了她爹,把她和母亲都抢进宫里当女人吧?
婵鸢道:“你不必忧心这个,我来处理此事。”
蛇使点头,动了动耳朵,突然道:“主子,慎言,属下听见靖武侯的声音了,他就坐在楼中。”
婵鸢也穿好了衣裳,挥退蛇使,出门跟着小二进了茶楼,景飞焰见她来,扫了扫榻,“请坐,付姑娘。”
婵鸢坐下,抬眸看向景飞焰,“侯爷今日前来,想必是为昨夜廖西锦之事。”
景飞焰轻笑一声,闲散无奈:“本侯本想顺手了结那北燕质子,谁知东宫暗卫下手太快,留他一条废命,倒让我的人白跑一趟。”
婵鸢淡淡颔首,并不置喙沈玄苏的手段:“旧事不必再提。我今日有一事,需借侯爷之力。”
景飞焰静待她下文。
婵鸢恳切道:“我父付明谦滞留西域,险境丛生,宫中私遣刺客远赴西域,意在取我父性命,我怕护不住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。侯爷,你手握西北边防精锐,麾下暗骑遍布西域要道。我求你,调遣人手,暗中护我父亲周全,保他平安归朝。”
景飞焰沉吟片刻,笑道:“付姑娘,你该知晓私调边兵是何等罪名。边防兵马,只奉皇命,无诏出境,乃是大忌。轻则夺爵卸权,重则冠以私蓄兵力、意图谋逆的罪名,牵连满门。”
婵鸢早有预料,神色坦然:“不必侯爷亲自出手,只需嘱咐当地与您交好的势力帮忙就好,只要你保我父无恙,他日,西窗所有查到的侯府秘辛,我必会拦下来,不叫外界知晓。若是有朝一日侯府遇劫,我与西窗必鼎力相助。”
景飞焰看着她坦荡利落的模样,笑盈盈道:“好,本侯应你就是了。”
世人皆道付氏婵鸢以色侍主,可唯有真正与她交手之人才知,这女子心思缜密、胆识过人,绝非寻常闺阁女子。
景飞焰看着婵鸢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忧色,想起方才传遍京城的早朝诏令,又道:“朝堂要为太子立正妃的消息,你听闻了?”
婵鸢喝茶,淡淡道:“朝堂议立太子正妃的消息,早已传遍京城,我自然听闻。”
景飞焰觉得新奇,戏谑道:“你竟如此淡然?东宫正妃之位一出,便是横亘在他与你之间,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。”
婵鸢皮笑肉不笑道:“我从不需要他以太子妃位相许,他坐他的东宫,我守我的西窗。立妃也好,联姻也罢,与我无关。”
风从窗隙潜入,拂动她鬓边青丝,少女眉眼清绝,风骨凛冽。
景飞焰静静看着她绷紧的小脸,忍俊不禁,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意:“东宫坐拥朝堂权柄,自要受规矩束缚,他自然很缺一位正妻。我侯府无这些虚礼桎梏,沙场将门,最是随心,很缺一个主母,不如,我求太子把你送给我如何?”
他话说得轻佻,眉眼却半分不浮,漆黑的眸底藏着几分认真的试探,似玩笑,又似真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