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清君侧 > 49. 第 49 章
    熙春堂的另一头,虞溪将满桌的瓜果扫落一地!

    她不肯死心,执拗地守在这里许久,只为等太子殿下一句准话,等若是不能从太子这里得到名分,她便与睿王殿下结婚,不再苦等了!

    沈玄苏微微酒醉,从内堂步出,虞溪挡到他面前,勉强维持着体面:“殿下留步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凝望着她:“虞姑娘,何事?”

    她抬眸望着身姿清挺、衣染月华的太子,眼眶湿润,泪水打颤,隐忍道:“殿下,臣女只求一句实话,你到底……愿不愿意娶我?”

    沈玄苏立在廊下,眉眼素来清冷淡漠,闻言未曾有片刻迟疑,温和道:“不愿。”

    短短二字,彻底击碎了虞溪心底最后一丝期许,她脸色瞬间煞白,又急又恼,终是忍不住脱口而出,带着几分尖涩的委屈:“那个付婵鸢到底有什么好?朝野上下、宫中众人,谁是真心喜欢她的?人人都嫌她样子狐媚,不守规矩,成日里神出鬼没,不知私下里做什么营生,哪里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气质?来日殿下登基,付氏又能为殿下提供什么助益?我虞氏家大业大,自太祖皇帝时期便是贵族,我虞溪自小就是家族里的掌上明珠,家中长兄,承袭爵位,戍守西域,是大瀛的中流砥柱!我论家世、论样貌、论才学,哪一点不如她?又哪一点配不上你?殿下为何偏偏执迷不悟?”

    沈玄苏垂眸,长睫覆下一层浅浅暗影,收敛了衣袖,平和道:“旁人喜不喜欢她,对孤来说是无关紧要的。孤喜欢,便足矣,感情上的事,素来是不能强求的,姑娘年华大好,孤的九弟一定待姑娘极好,姑娘今日口出不逊,也定是九弟许诺给了姑娘什么罢?”

    虞溪怔然许久,心事被这几句话扎中,她突然恨起太子来,恨他为何这样聪明,既然知道她和睿王私下的情谊,又轻易看透了她的心,毫不留情地刺伤她?

    便拣了最伤人的话向尊贵的太子刺去:“殿下如此偏爱她,可她呢?有恃无恐,她与殿下恩爱许久,却没能为皇家开枝散叶!殿下身为储君,子嗣为重,侍妾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,不过是生孩子的玩意儿罢了,你娶她做太子妃,便是断了正统血脉,值得吗?”

    这话极尽刻薄,字字诛心,连虞溪自己都觉得,她不该这样说。

    可事实如此,她哪一点不如付婵鸢?她也是有尊严的!

    沈玄苏面色未变,回道:“她愿生便生,不愿生便作罢。”

    虞溪彻底僵住,她所有的底气、所有的算计,所有自以为的情理与规矩,在太子这份毫无底线的偏爱面前,碎得一干二净。

    羞恼与怨怼涌上心头,虞溪死死咬着唇,看着眼前这个满心满眼皆无她的男人,终究是彻底死了心。

    她猛地转身,不再纠缠,快步奔向不远处静静等候的睿王身侧,投入对方张开的怀抱。

    她回头遥遥望向立在廊下的沈玄苏,声音带着哽咽,字字带着恨意:“太子殿下,你今日这般待我,你迟早会后悔的!”

    话音落,她再不回头,随睿王转身离去,决绝又狼狈。

    婵鸢静静站在帷帘后。

    那些刻薄的话,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她耳中。

    她笑了笑,步履轻缓走到沈玄苏身侧,眉眼清淡,凑近他肩头,轻声道:“殿下,她说的没错,我本就不招人喜欢,满身缺憾,于人无用,于东宫无益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闻声回身,轻抚了抚她的发顶,“你权当未曾听见那些闲言碎语。”

    婵鸢抬眸望他,压下心底转瞬即逝的情绪,迅速敛去方才的调侃,转而提起正事,眉眼审慎清明:“殿下今日频频接触慕容棣,是打算拉拢他?”

    谈及朝局,沈玄苏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,他望着远处沉沉暮色,冷静而沉稳:“你也见到了,自陆远志贪污案落幕,京中便一日不得安宁,晋王回京便主张大肆整改,虞氏与睿王连枝,又与陆氏暗中缔结盟约,这几股势力纠缠一体,对孤掣肘甚重。朝中局势失衡,孤必须寻得新的盟友,破此僵局。”

    婵鸢眸色微冷,“陆观澜此人,实在太过冷血凉薄。为了权位,他竟能当众否认与陆远志的父子血亲,抛却人伦亲情,毫无半分恻隐之心。”

    “无情无义者,最是难控,亦最是用不得。”沈玄苏语气淡淡,“连至亲血脉都可舍弃之人,心中唯有利益,今日可为孤所用,明日亦可卖孤求荣。”

    婵鸢心中骤然通透,彻底明白了他步步针对陆观澜的缘由。

    婵鸢轻声感慨:“是啊,最可怕的从不是张扬跋扈的恶人,而是这般不择手段、泯灭人情之人,陆观澜也的确是命难绝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垂了垂眼,不知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晚风吹落满庭飞花,婵鸢看着眼前运筹帷幄的少年天子,心底默默转念。

    罢了,世事浮沉,权谋博弈,今生今世,本就是走一步算一步。

    此番折损了狼子野心的陆衡与陆观澜兄弟,却顺势握住了慕容棣这枚好祺,制衡了陆虞二族的势力,终究不算输局。

    思绪落定,婵鸢想起今日看到的善举,眼底漾开暖意,望着他轻声发问:“殿下,京中那些新开设的女子工坊,皆是殿下暗中筹建的?”

    沈玄苏转头看她,见她眼底亮晶晶的,颔首:“是我。我答应过你的,便不会食言。也不止是为了那日的承诺,是我有意想要救助那些孤苦贫寒的女子。”

    婵鸢心头松软,眉眼间染了真切的释然,方才因虞溪那些恶言生出的阴霾,尽数消散无踪:“那我便替那些人们拜谢殿下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弯眉笑笑,只是眉间的愁绪,恰似若有所思的意味:“谢什么,不过是我该做的。”

    婵鸢这次主动牵着他的手回东宫。

    只是,她一直弄不清楚他在忧愁什么。

    东宫这边,太子党诸臣,另加一位慕容棣,正于东宫设小宴,等待太子入席。

    慕容棣笑道:“殿下回来了,方才未能尽兴,来,再满饮此杯!”

    众人轮番敬酒,沈玄苏不便推拒,多饮了数杯烈酒。

    婵鸢不便在旁侧观坐,便回了西阁,将叶亭请假后需要嘱托给蓝峥他们的事细细写在一张纸上。

    唉,说到底,西窗如今蒸蒸日上,不过意味着世道越发的乱了,婵鸢愈发觉得,该是时候召集各地掌事暗线,共谋一番太平盛世的伟业。

    而这个能召集各方势力的主,唯有她一人。

    待到宴散人归,灯火摇曳,宴席方歇。

    婵鸢搁笔,出门一看,众人已悉数离宫,沈玄苏一人坐在亭中,清冷酒意翻涌上来,平日里克制的形容渐渐松散,染了几分朦胧醉意。

    他起身走来,婵鸢见他步履微沉,上前一步,稳稳扶住他的臂弯,轻声道:“殿下,我扶您回寝殿歇息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未曾推辞,任由她搀扶着,一步步踏入静谧的寝殿。

    殿内烛火温柔,帐幔轻垂,就在婵鸢将他扶至床榻,抽身退离之时,他温热的掌心骤然收紧,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,“鸢儿。”

    醉意氤氲的眸子望着她,褪去了所有城府与冰冷,只剩依赖与缱绻。

    婵鸢顿住了脚步,未曾离开。

    那一声低语,温柔地撞在她心尖上。

    向来如此。

    她很难拒绝他,因他的温柔,因他的敏锐,也因他的隐忍与城府,因他极少与外人言说的心事。

    婵鸢静静坐下。

    熟悉的床榻,熟悉的帷帐,熟悉的龙涎香气息,萦绕周身。

    前世无数个荒唐缱绻的日夜,无数纠缠痴缠的过往,尽数涌入脑海,历历在目。

    彼时二人爱恨纠葛,满身伤痕与遗憾。可今生重来,境遇迥异,心境全然不同。

    烛火摇曳,映得榻上人影温柔。

    至少婵鸢愿意坐下来,听他一言,而不是躲开。

    沈玄苏侧头望着身侧静坐的少女,缓缓开口:“再过几日春闱便要开启,届时朝堂琐事、阅卷公务缠身,孤会日日忙碌,分身不暇。鸢儿,你能不能常常陪在我身边?”

    婵鸢压下心底翻涌的前世思绪,故作平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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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地轻声反问:“殿下是缺贴身侍女伺候左右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沈玄苏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眼底压着孤寂,低声呢喃:“无需你伺候琐事,无需你费心操劳,孤只是想让你陪着。”

    婵鸢心头微颤:“殿下许是醉了。”

    尽管醉话最真,亦最动人。

    可是婵鸢还是不能把真心给他。

    她怕受伤,怕重蹈覆辙,怕……再度成为弃后。

    她于情之一事,并非肆意洒脱之人,择一人终老一生,是她于西窗繁重事务之外的所求,却不是她毕生唯一所愿。

    第一,愿河清海晏,天下太平。

    第二,愿父母安好,西窗长久。

    其余的,她不敢赌。

    沈玄苏却望着摇曳的烛火,眸光朦胧:“四弟大婚,十里红妆,满堂喜庆,孤很嫉妒。”

    婵鸢眉心微动,从容回话:“殿下乃是储君,位高权重,日后亦可择良辰大婚,迎娶良人。”

    闻言,沈玄苏缓缓转头,目光灼灼:“一生一世一双人,又有何妨?”

    如此之言怎么能在一国储君口中说出?婵鸢心头巨震,她定定望着他,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,终是忍不住,轻声试探:“殿下今日所言,句句当真?你当真是想与我……来真的,而非一时兴起来哄我?”

    沈玄苏没有丝毫犹豫,轻轻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
    婵鸢心底藏着不安,忍不住问:“既是真心,为何自始至终,都只让我以侍妾之名,伴在殿下身侧?”

    沈玄苏一瞬不瞬地望着她:“你是想做……我唯一的妻子吗?”

    婵鸢见他这般紧绷忐忑的模样,以为是自己的试探逼得他为难,心底瞬间掠过一丝涩意,连忙收敛所有试探,安抚道:“没有,殿下不必多想,我只是随口问问,玩笑而已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沈玄苏骤然闭上双眼,修长的手指轻轻捂住自己的心口,胸口微微起伏,似是压抑着痛意,隐忍又煎熬。

    见他这般模样,婵鸢瞬间慌了神,生怕自己的几句话刺痛了他,连忙放软语气,急切解释:“殿下,我真的是开玩笑的,你别当真,千万别放在心上。”

    下一瞬,沈玄苏松开捂在心口的手,微微俯身,一头轻轻撞进了她的怀中。

    温热的身躯靠过来,带着淡淡的酒气与清冽的龙涎香,婵鸢愣愣半晌。

    他静静靠在她怀里,缓了片刻,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之上,而后浅浅地落下一记轻柔的吻。

    温柔的触碰轻柔至极,婵鸢瞬间不敢动弹,只能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,任由他依偎在自己怀中,心头五味杂陈,柔软得一塌糊涂。

    既然迟早要分开,暂时的放任,算不算命运的恩赐?

    沈玄苏微微偏头,用高挺的鼻梁轻轻蹭着她细腻的脖颈,嗓音呢喃,似是醉了,带着浓浓的怅然与艳羡,重复着方才的话语:“四弟大婚,孤真的很羡慕……”

    婵鸢靠在床头,任由他依偎,默默在心中轻叹:你羡慕什么呢?若不是你步步筹谋、暗中设计,机关算尽,四皇子堂堂天家贵胄,又何至于落得失声哑巴、终身残缺的下场?

    分明最坏的就是你。

    片刻后,沈玄苏怅惘道:“听闻四王妃腹中已有幼子,岁岁圆满,儿孙绕膝,当真是好命之人。”

    婵鸢只当他是忧心储君之位受撼动,温声宽慰:“殿下无需过于担忧。四皇子虽是这一辈宗室中最先得子之人,可身子残缺,早已无缘储位,断然动摇不了殿下的根基。在陛下心中,您始终是最得力、最倚重的皇子,储位安稳,无人可替。”

    他忧心的不过是朝堂局势,储君威望,皇权制衡罢了,安慰两句,他会放过她的。

    可沈玄苏缓缓抬眸,那双素来深沉内敛的眼眸,此刻郁色难懂,那张艳清的脸庞在烛火下伴着泪眼摇曳,竟让婵鸢眼前一晃,过了会,方才忆起他说了些什么:“……孤并非忧心此事。而是孤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,竟也会期盼,能有一个属于你我的孩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