婵鸢抱了半晌,方才觉得羞怯,推开了他,急匆匆回轿子里坐。
沈玄苏亦跟进去,婵鸢抱着蝈蝈笼子,假装自己逗蝈蝈,就这样逗了一路。沈玄苏只是笑眼看她,而后在聒噪声里垂眼默默读书。
轿子一路行至东宫角门,黄门早已备好干净的衣裳。
二人各自更衣。
片刻后,沈玄苏易了一袭玄墨色宽袖长袍,衣上龙纹藏于绸缎肌理,光影流转,方得窥见,端凝不失温和,也遮住了脖颈处烫红的印子。
婵鸢也更衣换上藕荷软纱褙裙,柔和清雅,她站到沈玄苏面前,主动朝他伸出手:“殿下,一起走吗?”
沈玄苏出神地望着她瞧了会,才拉着她的手,同赴四皇子的婚宴。
走在路上难免有宫人看着他们,婵鸢有意松开,沈玄苏却霸道攥着她,不许她脱离分毫。
婵鸢只好顺从,松松拢住了他的手。
皇家大婚素来礼制森严,四皇子与凌瑶的婚典,择定在景和殿行三拜吉礼。
此处专为皇室宗亲婚寿大典所用,规制堂皇却不逾帝朝正殿威仪,最是合宜。
殿外朱红雕栏缠满锦绣红绫,层层龙凤宫灯悬于檐下,丹陛之上红毯铺地,自殿门直延至宫道尽头。
暖风拂过,满殿皆是喜庆祥瑞之气。
待吉时一至,百官宗亲、内外命妇依次入殿列坐,秩序井然。
婵鸢随沈玄苏入席,坐在女眷一侧。
喜乐悠扬,四皇子一身大红吉服,携凤冠霞帔的新妃凌瑶入殿,行三拜大婚嘉礼。
帝后端坐正殿御座,太后居于东侧尊位,眉眼含笑俯瞰满堂宾客。
宗室诸王、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衣香鬓影,满目繁华。
行礼礼成后,众人移步熙春殿开流水喜宴。
沈玄苏拉着婵鸢坐于内堂,尽是些皇室宗亲、一品大员。
外廊是二三品官员、藩属来使。
还有一位,混坐在低位杂役宾客里,婵鸢看了一眼,险些窒息。
少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仆役服,身形挺拔,眉眼深邃,与周围格格不入。
北燕质子,廖西锦!
前世,就是他!被景飞焰带入云京,他便被安置在宫掖杂役处,日日做着最粗重的活计,无官身,连今日大婚喜宴,也只能立在外廊末席,无座无席,形同仆役。
彼时沈佑宁见他孤苦落魄、才华难掩,心生怜悯,屡屡暗中接济,久而久之便被其花言巧语蛊惑,最终抛下公主的尊荣,随他远赴北燕,落得半生飘零!
晋王饮酒一笑,高声道:“今日四侄儿大婚,有客自远方来,理当有诗文助兴。不如,请北燕质子景廖西锦,献诗一首,恭祝四殿下新婚大喜?”
晋王此话一出,廖西锦不得不从角落走出,垂着眼,掩去眼底所有不甘与隐忍,脊背挺得笔直,躬身一礼,“臣蒙太后、陛下、皇后恩典,留于大瀛为质。今日殿下大婚,臣不才,献诗一首,以表贺忱。”
晋王眉眼带笑,“开始吧。”
廖西锦沉吟片刻,缓缓吟出一首贺婚七律:
“佳偶天成缔好缘,良辰合卺喜连天。
华堂锦帐双鸾并,绮席香醪两意牵。
一世同心同日月,百年相守共云烟。
从今岁岁春风伴,福寿绵长乐永年。”
诗句工整雅致、气韵暗藏。
一诗吟罢,殿内瞬时安静几分。
无人料到,这般卑微粗役的少年,竟有如此出众诗才。
坐在太后身侧的沈佑宁抬起了头,眼底闪过一丝光亮。
诗不算顶尖,却情真意切,格律工整。
她有些想要结识此人。
婵鸢远远地看见长意公主的神情,心道糟了。
……她几乎能听见前世悲剧齿轮转动的声音。
婵鸢不动声色地起身,走到沈佑宁身边,轻声道:“殿下,臣妾有件事想请教。”
沈佑宁回过神,连忙拉住她的袖子:“你怎么过来了?也不怕皇祖母责怪你!罢了,你有何事?”
婵鸢故意问得天真:“臣妾近日读《诗经》,有一处不解——窈窕淑女,琴瑟友之。这'友'字,究竟作何解?是交友之友,还是友爱之友?臣妾想,殿下博学,定能解惑。”
沈佑宁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,蹙眉想了想:“自然是交友之友。琴瑟和鸣,如友相伴,方能长久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婵鸢点头,顺势道:“殿下,我近日一直思虑,世间才情从不该分男女。朝廷春闱开科取士,却从不许女子入局,京中多少闺阁才女,满腹诗书却只能困于深宅,笔墨蒙尘,无处论道、无处施展,就连所写的闺阁诗,都被男子掠夺于笔下。”
沈佑宁眸光微动:“是啊,从古到今的男子皆一般,哪来的闺阁愁绪?还不是霸占了女子们的才情么?”
婵鸢将脑子里想了很久的决定道了出来:“臣妾有个想法。才女们多擅诗词歌赋,却少有切磋之所,不如由殿下牵头,在云京开设一个诗社?再开几间女学,让那些不能赴春闱的女子,也有个读书明理的去处。殿下以为如何?”
沈佑宁本就心性柔软,惜才重文,闻言顿时动容。
她方才已然听闻,今日婚宴有一北燕质子被迫献诗贺喜,那人常年干粗役、居低位,空有才华却受尽折辱,她心中早已生出恻隐,本想着入席之后,若有机会便暗中接济一二。
可此刻被婵鸢一番崭新构想勾去全部心神。
是啊,廖西锦怎么说也是男子,就算再不济,他日回到北燕,也能做回他的皇子之位,一腔才情,怎会被辜负?
反倒是她大瀛的女子,在男子科考的年华,不是在干粗活,便是在做妻妾、生子息,那些满腹诗才的女子,却因身为女性,没有登科加爵、求取功名的资格,只能举头望皇榜,空羡榜中名。
沈佑宁眼底光华愈盛,语气里藏着难掩热忱:“你说得对,我也这样想!这间诗社要兼设女学,规矩还要定得清清楚楚,权贵的金银,一概不收,只凭女子们的笔下才情甄选同门。”
一席话说到婵鸢心坎里,她敛衽一礼,神色恳切:“殿下德才兼备,朝野内外素有清名,这般利女子的善举,唯有由您牵头主持,方能安稳落地、长久成事。”
沈佑宁闻言,眼底热忱未散,又添几分沉定考量:“我也知此事阻碍重重。世家大族多视女子读书为旁枝末节,更不许她们抛头露面相聚论道,朝中老臣若知晓,少不得要上折劝谏,说我不安本分。可天下闺阁才女千千万,困于方寸宅院,一身才学尽数埋没,实在可惜。”
婵鸢垂眸思忖片刻,抬眼时眉目坚定:“殿下不必忧心流言。臣妾愿奔走城中,寻访有心向学的闺秀,再联络几位通情达理、思想开明的夫人,一同为殿下撑持此事。”
“有你相助,我心中便踏实大半。”沈佑宁难能一笑道,“我打算寻一处僻静别院作社址,若真能建成,往后深宅之内,亦有一方书斋诗坛容她们舒展本心,不必困于三从四德,只做自己,我也能……从母妃离世一事中,暂时抽身。”
婵鸢深深屈膝行礼:“臣妾愿追随殿下,共筑这片女子读书之地。”
沈佑宁干脆留她坐在席间。
太后并未在意廖西锦作的这首诗,反倒是一直在看席间的慕容氏长公子,慕容棣。
她心底早已存了提拔拉拢慕容一脉的心思,只苦于无合适由头。
沈玄苏似有若无地睨了她一眼,而后从容开口,清贵平和之音响彻殿中:“廖世子的佳作风骨斐然,难得一见。慕容棣素有京中才名,恰逢大婚雅聚,不如当场和诗一首,为四弟与新妃添几分雅趣?”
此话一出,正中太后下怀。
太后当即含笑颔首,顺水推舟道:“赐慕容棣纸笔。”
慕容棣立刻站起,他才思敏捷,临场从容落笔,顷刻便和成一首雍容得体的贺诗:
“玉筵开宴贺新婚,挥翰成章意韵昌。
锦句铺陈多吉兆,清词铺展尽祯祥。
同心共守千秋诺,执手同看万里光。
此世姻缘如日月,岁岁安康福满堂。”
“不错。”太后凤颜大悦,当众降旨,“慕容棣文思出众,品貌端方,特授翰林院编修,入朝堂历练。”
一语落定,满殿微讶。
谁都看得出,这是实打实的破格提拔,一步踏入清流朝堂,前程可期。
慕容棣谢恩。
宴席间隙,慕容棣专程寻至沈玄苏身前,躬身深深一揖,满心怀感激:“多谢殿下提携成全。”
沈玄苏端坐席上,“是公子的才情不负机遇而已。”
慕容棣索性留下,与太子殿下推杯换盏,显然很是开怀。
沈玄苏因而多饮了几杯,二人言语之间,很是斯文,年龄又相仿,便渐渐亲近起来。
宴席流水更迭,乐舞声声,直至戌时末,这场盛大的婚宴方才落幕。
宾客尽数散去,帝后与太后率先起驾回宫。
婵鸢陪着沈佑宁回宫,在路上,二人敲定女子诗社与私塾的初步章程,又将蝈蝈送了她,在她惊喜的道谢声里,潇洒地辞别长意公主,独自折返,去寻沈玄苏。
暮色沉沉,宫道两侧灯笼次第亮起,婵鸢行至梧桐夹道的僻静处,一道青衫身影骤然从阴影中走出,拦住了她的去路。
“叶亭,你吓死我了。”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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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亭素来沉默寡言,行事克制,此刻眉眼间却压着几分压抑已久的执拗,目光灼灼望着婵鸢,问出一句全然不合规矩又突兀至极的话。
“主子,若你半点不愿与太子殿下相守,不愿困于东宫,我可寻一处无人知晓的江南小镇,带你远走高飞,此生再不踏入皇宫半步。”
晚风微动,吹起罗裙边角,婵鸢心头微震,却转瞬平复如常。
她身在宿命棋局中央,身负改写众人悲剧、护住身边之人的执念,沈玄苏是她的盟友,是她前世今生的羁绊,逃离从来不是她的选择。
婵鸢轻轻摇头:“不必,我不会走。”
叶亭眼底唯一的光亮骤然黯淡,眉宇间覆上一层浓重的落寞。
他静静伫立良久,终究压下所有心绪,低声请旨:“属下心绪不宁,恳请告假离京一段时日,出外散心。”
婵鸢看着他郁结模样,并无半分为难,轻轻颔首:“准。你休整好再归便可。”
叶亭深深看了她一眼,不再多言,躬身一礼,转身消失在沉沉暮色之中。
婵鸢知道他有事瞒着自己,却不能追问到底。
毕竟年少相识,他有他的人生。
婵鸢有些落寞,毕竟叶亭陪了她这么久。
风忽然有些冷,婵鸢沉默着,独自回到熙春殿。
喜宴落尽喧嚣,漫天红绸依旧随风轻扬,可一旁的路上,廖西锦孤零零地站着。
方才殿上一幕,人人看着他落魄难堪,无人开口替他说一句好话,无人惜他埋没泥沼。
世态炎凉,可他心底还攥着最后一丝期许。
入宫这些时日,他早有耳闻,当今长意公主沈佑宁,是最心软的人。她素来体恤落难之人,最见不得有才之人被磋磨折辱。
今日他作诗,便是赌沈佑宁会心生恻隐。
他原本算得极好。
待宴席散去,他便寻个由头登门拜谒,借着诗作的由头求见公主。只要得沈佑宁一句垂怜,哪怕只是些许照拂,他便能摆脱这日日劈柴扫院的杂役苦役,脱离最底层的泥沼,日后才有可乘之机。
可是太子那位名叫付婵鸢的侍妾,整夜缠住沈佑宁,硬生生断了他唯一的出路。
廖西锦立在路旁,晚风卷着寒意扑满身,眼底只剩阴翳与不甘。
就在此时,身后传来轻浅的履声。
那容貌艳丽的侍妾立于殿门之下,似乎在等太子。
廖西锦眸光一凝,压下心口翻涌的戾气,躬身垂首,摆出一副温顺卑微的模样,语气恭谨:“太子妃殿下。”
“我不是太子妃,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妾,你不要讨好我,我不吃这一套。”
婵鸢缓步走近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副藏锋隐忍的模样,心底清明透彻。
她太清楚此人的本事,最会扮可怜、最懂蛰伏,最擅长利用女子的恻隐之心步步为营。前世沈佑宁便是栽在这副温顺隐忍的皮囊之下,被迷惑了双眼。
婵鸢淡淡道:“你不必再等长意公主,也不必盘算着登门拜访。”
廖西锦身形微僵,依旧垂首装愚:“臣……不懂姑娘之意。”
“不懂?”婵鸢轻轻垂眸,语气冷了几分,“你今日殿上赋诗,藏尽委屈隐忍,刻意博人怜悯,不就是想引公主注意?想借她的善心脱离苦海?我今日便明明白白告诉你。这条心,你彻底死了。”
廖西锦猛地抬头,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阴鸷与不甘,一旁随行的东宫侍卫见他神色桀骜不服,不等他再生事端,上前一步,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掌掴,紧接着,几人将他踹到在地。
廖西锦被打得蜷缩起来,半边脸颊瞬间泛红发烫,唇角破开伤口,肩头微微颤动,他死死咬着牙,硬生生咽下所有屈辱,一声不吭。
他抬眼盯着婵鸢,目光里藏着不服、怨怼,还有一丝被截断生路的疯狂。
婵鸢静静看着他,心底了然。
今日她断他机缘、令他受辱,此仇已然结下。
此人城府极深、睚眦必报,今日的折辱,他定会尽数记在她身上。
她不怕他恨自己,她只怕他为了翻盘,转头便将所有心思、所有算计,尽数扑在心软惜才的沈佑宁身上。
婵鸢抬手,自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色锦帕,轻递出去,落在他身前:“擦了吧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他,转身便走。
廖西锦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远去的婀娜背影。
藕荷色的裙衫拂过青石地面,晚风猎猎,吹动她的裙裾,还有她奔向太子殿下的忠贞。
……忠贞么?
廖西锦攥紧了帕子,搁在鼻底嗅闻,在呼吸变得沉重前,闭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