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两个无赖一听这话,脸色唰地惨白,腿一软双双跪倒,连滚带爬往地上砰砰磕头。
“殿下饶命!小人有眼无珠,冲撞了太子殿下,求您开恩!”
围观百姓此刻才猛然回过神,慌忙往后避让,不敢随意直视。方才喧闹的茶楼霎时间鸦雀无声,只剩两个无赖不停求饶的声响。
脚步声轰然从街外涌来,一队巡防营兵士手持长戈快步冲进茶楼,领头校尉一眼看见跪地求饶的两名无赖,当即挥手示意手下上前:“胆敢惊扰殿下金安?带走!”
“是!”兵士一左一右扣住二人臂膀,粗暴地将他们拖拽起身,铁链哗啦一声锁上手腕。
那两个无赖哭喊挣扎,却被兵士死死按着头,半分动弹不得,很快就被架出门外押走。
校尉快步走到太子身前,单膝跪地,额头贴地,语气满是惶恐:“属下护城不力,竟让刁民冲撞殿下,犯下大错,还望太子殿下降罪!”
身后一众巡防营兵士齐齐俯首,齐声请罪:“我等失职,请殿下恕罪!”
沈玄苏负手立在原地,眉目平和不见半分怒意,只淡淡抬了抬手,示意一众巡防营兵士起身:“此地市井繁杂,偶有顽劣之徒滋事,不全是你们的过错,不必如此惶恐。”
校尉这才敢直起身,躬身垂首恭谨回话:“多谢殿下宽宏大量。属下回去必定严加管束手下,加派人力巡查这条街市,绝不许再有地痞无赖惊扰百姓,冲撞贵人。”
沈玄苏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仍惴惴不安的百姓,语声温和:“治城重在安民,严加整治是本分,切莫苛待寻常百姓,分清善恶轻重便是。”
“属下谨记殿下教诲!”校尉躬身一礼,随即转头厉声吩咐身旁亲兵,“速将那两个无赖带回营中收押,仔细审问过往劣迹,按律从重处置!”
亲兵领命,快步追出门去。
一旁茶楼掌柜连忙擦着汗上前,端上一杯新沏的热茶,战战兢兢递到沈玄苏身侧:“殿下,方才让您受委屈了,小人这就重新备上一桌好茶点心,聊表歉意。”
沈玄苏接过茶盏浅抿一口,“不过一点小事,掌柜无需挂怀。安稳经营便是。”
周遭百姓见太子这般温润宽和,先前的惊惧尽数散去,纷纷低声赞叹,街边一片称颂之声。
饮茶毕,婵鸢拉着沈玄苏拐进街边一条僻静的巷子,剥了他湿了大半的衣襟。
果不其然,他颈侧的皮肤被茶烫过,已经泛起了浅浅的红痕,连同锁骨也是大片的红敏,婵鸢蹙眉道:“还真是烫伤了,这里疼不疼?”
他低眸看了眼伤处,温声道:“起初有些疼,现下已经好多了。”
婵鸢还是不放心,不敢轻易触碰:“那两个该死的恶徒,我真应该追过去踢他们两脚!”
沈玄苏瞧着她的眉眼,并未言语。
只是被她触碰过的肌肤,浮起了一层细腻的颤栗。
婵鸢叹了口气,“殿下方才为什么不躲?明知道他们蓄意生事,还傻站在那等着被欺负,若是他们使出更下作的手段,又该如何收场?”
沈玄苏轻声道:“孤好歹也是太子,不是泼皮,若是当街与人争执,成何体统?”
婵鸢劝道:“咱们在外面,不比在宫里,走在街上,便和寻常人一般无二,殿下不必时时紧绷着,见过殿下真容的人少之又少,便是嬉笑怒骂也没什么的。”
沈玄苏默然片刻道:“你是不是嫌孤给你丢人?”
婵鸢愣了一下,随即忍不住弯了弯唇角,正色道:“殿下多思了,你什么样子都是体面的,只是在我面前,不必时时端着太子的架子,自在些会更好。”
沈玄苏望着她,那双幽深的凤目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:“你喜欢那样没规矩的孤?不觉得……鲁莽失态,不够得体么?”
婵鸢用手指轻轻蹭过他锁骨泛红的肌肤,生怕加重他的灼痛,眼底满是心疼,闻言坦然迎上他深邃的眼眸,半点没有闪躲:“旁人只盼见端庄持重、不苟言笑的太子,可我想看见的,是不必时时恪守皇家规矩,不必顾及旁人眼光,不必事事隐忍退让的殿下。”
沈玄苏缓缓抬臂,搭上她的手腕,将人拉近几分,巷中光影落在他半边侧脸,冲淡了疏离冷意,语调低哑柔软:“我素来身居高位,人人敬我、畏我,说话行事皆要斟酌分寸,从未有人同我说这般话,劝我卸下一身桎梏。”
婵鸢顺势靠在他身前,避开烫伤的地方,额头轻轻抵着他完好的肩头,轻笑出声:“殿下的体面,还不是给人看的么?我不算人?只要我不觉得,又何来失态一说?就算殿下闹上一闹,我也是站在你这边的。方才那些无赖欺辱你,我心里本就憋着一股火气,你若是早些发作,我反倒痛快。”
沈玄苏低头看着怀中人柔软的发顶,紧绷了一日的疲倦消融,他手掌轻轻环住她的腰,并不刻意避开锁骨烫伤之处,反而见她压在自己痛楚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世事都教导我,守礼制、谨守分寸,一言一行皆要合储君本分,唯有你叫我放下礼教的束缚。那便听你的,往后在外,我试着不再事事隐忍。”
婵鸢收着力气,不想压痛了他,笑道:“这才对,你的委屈不必独自憋着,万事都可以同我说。”
婵鸢松开他的袖子,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帕子,替他将衣襟上的水渍一点点吸干。
“好了,勉强能看了。”她收起帕子,打量了他一眼,“咱们去街上走走吧,晚上还要入宫赴宴,白天总不能一直闷着。”
沈玄苏颔首,随她走出巷子。
她拉着他走出巷子,长街上熙熙攘攘,卖糖炒栗子的老妪推着车沿街叫卖,几个孩童追着一只竹编球跑过巷口,茶馆的旗幡在晚风里猎猎作响。婵鸢走着走着,目光忽然被路边一个小摊吸引。
竹编的笼子里,十几只翠绿的蝈蝈正振翅鸣叫,声音清脆悦耳。
婵鸢拿起一只竹编蝈蝈笼,对着光看了看,又放回去,换了一只更精致的。
沈佑宁最喜欢这些民间小玩意儿,她从小在宫里长大,没见过这些。前世,婵鸢曾送给她一只草编蜻蜓,她高兴了好几天,应该会更喜欢真的。
沈玄苏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挑挑拣拣的背影:“佑宁一贯喜欢民间之物,你也喜欢这些小东西么?”
“喜欢啊。”婵鸢头也不回,将挑好的蝈蝈笼递给掌柜,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柜台上:“我小时候在付府,九叔不让我出门,我便偷偷爬墙溜出去逛庙会。有一回买了一只竹编的蝴蝶,回去藏在枕头底下。”
她接过掌柜包好的蝈蝈笼,转过身来,又道,“其实我小时候没有名字,我娘便唤我‘婵娘’。后来再大些,我爱上了放纸鸢,我娘说,既然你这么喜欢放纸鸢,便叫‘婵鸢’吧。蝉鸣惊人,纸鸢乘风,希望我也能像它们一样,飞得高远,不被尘泥困住。”
沈玄苏静静地听着,忽然转过身,朝街角走去。
婵鸢捧着蝈蝈笼跟上去,才发现街角那棵老槐树下支着一个卖纸鸢的摊子。
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翁,正坐在小马扎上扎骨架,正守着一担纸鸢叫卖。
他身旁琳琅满目挂了一整排纸鸢——燕子、蝴蝶、蜻蜓、金鱼,最上头是一只足有半人高的凤凰,金红相间的尾羽在晚风里轻轻摇曳,羽翼斑斓,长尾飘飘,在风中微微颤动,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竹骨,乘风飞去。
沈玄苏取下那只凤凰纸鸢,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摊上:“要这个。”
老翁笑呵呵地找给他银子,“公子好眼光!这只凤凰是老朽画得最好的,保准飞得又高又稳!”
沈玄苏付了钱,拎着纸鸢,转身看向婵鸢:“找个地方放。”
婵鸢眼底泛起笑意:“好呀。”
婵鸢接过那只凤凰,手指抚过它金红相间的尾羽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她想起小时候,母亲也曾给她扎过一只纸鸢,是最简单的菱形,糊着白纸,拖着两条长长的尾巴。后来那只纸鸢被九叔的管事踩烂了,母亲又扎了一只,没等扎完便病倒了。再后来,她嫁入东宫,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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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没有放过纸鸢。
“前面有座桥,桥下风大。”沈玄苏已率先朝石桥走去:“来。”
婵鸢抱着纸鸢跟在他身后,看他修长的背影走得从容而笃定,手里还攥着那只凤凰的线轴,像是一个寻常少年郎,赶着去赴一场心上人的约。
婵鸢眼眶有些红,擦了擦,笑着道:“来啦!”
沈玄苏将线轴递给她,自己退后半步,靠在桥栏上看着她:“放吧。”
“风太小了。”婵鸢试了试风向,有些担心地看向他,“怕是飞不起来呢。”
沈玄苏却神色平静,只道:“试试。”
婵鸢握着线轴,深吸一口气,默默在心里祈祷——东风起,东风起,东风起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,是求纸鸢飞起,还是求眼前这个人,能像这纸鸢一样,挣脱所有的束缚,飞向属于他的天空?
下一瞬,一阵风真的来了!
带着河水凉意的东风,卷着柳絮,卷着花香,也卷起了那只凤凰纸鸢的羽翼,婵鸢扯开线,迎着风跑了几步,凤凰纸鸢在空中打了个旋,金红的尾羽在风里猎猎展开,昂扬地升了上去,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红色的尾羽在蓝天上燃烧出一道绚烂的轨迹。
“殿下!它飞起来了!”她惊喜地叫出声,转头看向沈玄苏。
沈玄苏几步追上来,忽然伸手,拉住她的手腕。
“跑!”
婵鸢还没反应过来,便被他拉着朝桥下跑去。她起初有些懵,可很快便反应过来,跟着他一路狂奔。
跑过河边路,青石板在脚下延伸,宅边的垂柳越过高墙,卖糖人的小摊和正在收摊的茶肆在两旁掠过,婵鸢一手拉着线,一手被他紧紧攥着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她从来没有这样跑过。
前世她总是端着,走着,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皇后的本分。
可此刻,她只是婵鸢,身边,是她爱的人。
风在耳边呼啸,心跳如擂鼓。
前方,东宫的轿子已经候在那里,侍卫们远远看见二人跑来,一脸茫然,却识趣地没有上前。
沈玄苏终于在巷口停下来,婵鸢扶着膝盖弯下腰,可眼睛却亮得像盛满了星星。
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,抬头看向沈玄苏:“殿下,身子可还受的住么?”
他也微微喘息着,可那双凤眸里,却盛着她从未见过的鲜活。
“无妨的。”
沈玄苏从她手中接过那只凤凰纸鸢,将线轴上散落的线仔细绕好,然后将纸鸢拢进怀中,解释道:“纸鸢轻盈,沾染上夏日的厚重情谊,万万丢不得。不如带回去,挂起来,日日得见。”
婵鸢看着他,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。
她想,这是她重生归来,最开心的一天。
前世,他们从未有过这样相伴的时刻,只有朝堂上的刀光剑影,只有深宫里的尔虞我诈,只有他病中咳血的夜晚,和她独自守着的漫漫长夜。
可此刻,她能再度将他抱进怀中,能看见他笑,能和他一起奔跑,能弥补那些错过的岁月。
她珍惜这一切,哪怕到了最后还是一场空梦。
可是一世情缘,如何能忘?就当作是她还给他的罢。
婵鸢跳起来,双臂环住他的脖颈,将脸埋进他的肩窝,闭上眼睛。
沈玄苏被她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,随即稳稳站住,一手还护着怀里的凤凰纸鸢,另一手下意识地环住了她的腰,无措道:“……鸢儿?”
“谢谢殿下。”她把脸埋在他颈侧,声音闷在他的衣襟里,“这是我最开心的一天。”
不是这一世最开心的一天,是两辈子加在一起,最开心的一天。
沈玄苏方才放心,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,将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。
“嗯。”他低低应了一声:“以后,还会有更开心的。”
风儿拂动她的发丝和他的衣袍,金红的尾羽从臂弯里露出来,在风里轻轻拂动,像是在替她回答那些她未能说出口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