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清君侧 > 44. 第 44 章
    翌日清晨,晋王便递了帖子入东宫。

    沈玄苏正倚在窗下,翻看春闱各省呈上来的名录,一脸的红润气色。

    自桑婉跳崖那事之后,沈玄苏便与古一手言明了自己的身份,派掌事太监每隔三日把人请到东宫来施针,此刻,他便是刚服完药。

    他听见通传,倒也没有意外,只淡淡点了点头:“请十六叔进来。”

    “贤侄,瞧你的气色,好了不少。”晋王踏入,他今日着素,腰间系着一枚成色极好的青玉佩,撩袍落座,接过宫人奉上的茶,嗅闻一番:“都说太子殿下是最嗜爱好茶之人,这全天下最好的茶都在东宫,我看不假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莞尔,坐到桌旁,轻呷了一口茶道:“十六叔取笑了,不过是寻常草木清茶,入不得大雅之堂,只是我平日闲来偏爱清淡滋味罢了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眸光温润含笑:“世间珍茗千千万,从不在深宫楼台与东宫方寸之间。真正的好茶,需得山水滋养,清风酝酿,更要配得上品茶之人的心境与气度。十六叔眼界广博,遍历山河,品鉴之道远胜于我,我不过是借居东宫,侥幸得些雅致馈赠罢了。”

    说罢,他抬手微微相让:“湄郡香茶,聊以待客,还望十六叔莫要嫌弃。”

    晋王又啜了一口,话锋一转,“贤侄,春闱在即,各省举子已陆续抵京,我昨夜翻阅了礼部送来的章程,发现其中有一条旧例——同省同榜,不得互为考官。”

    “可这条规矩,是大雍末年为了防止结党营私而定下的,我大瀛立国已逾百年,南北士族早已盘根错节,这条旧例,反倒成了通天梯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端着茶盏,没有立刻接话,只垂眸看着茶汤上浮沉的叶片,片刻后才缓缓开口:“十六叔的意思是?”

    晋王放下茶盏,若有所思地观察着沈玄苏的表情,“同省同榜不互为考官,看似公允,实则让那些扎根地方数十年的世家大族,得以通过联姻、门生、同年关系,这些看不见的规矩,将取士名额牢牢攥在自己手中。寒门子弟即便才学出众,若无门路引荐,往往连考官的荐书都拿不到。”

    “这条规矩若废,南北士族便无法再垄断取士通道,寒门子弟才有出头之日。春闱是国家抡才大典,关乎朝廷未来三年的用人格局,各省举子已在京中候考,改制方案早一日敲定,天下士子便早一日安心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听完,温和一笑:“十六叔此言,确有道理。只是,这条规矩牵涉甚广,一旦废除,南北士族的利益格局将彻底改写。届时,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世家大族,不会去恨提议废例的人,只会恨侄儿。十六叔想让孤,替您挡下这一箭么?”

    晋王微微一怔,随即朗声大笑了起来:“侄儿多虑了,皇兄命你主持今年春闱,当叔叔的不过是提个建议,采不采纳,全凭你的圣裁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拱了拱手,“我刚回京,带回了几盆西凉得来的红葵,还有几盆新移的兰香花要照料,便不叨扰你了,告辞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站起,亲自相送。

    他走后,沈玄苏独自坐了一会儿,望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柳枝,目光深远。

    晋王今日这番话,表面是为寒门请命,实则是在试探他对南北士族的态度。

    若他赞成废例,便会得罪以虞氏为首的南方士族,那些旧士族经营百年的取士路被打破,只会认为太子背弃了太祖的承诺,转投晋王。

    若他反对,便会在寒门士子中失了民心。那些寒门子弟就算考中举人,进京参加春闱,没有省籍人脉,没有老乡考官可以攀附,这条规矩对他们来说也是毫无好处。

    因而,无论他如何选,晋王都能从中获利。

    晋王空手套白狼,不出面得罪人,却让他去趟水?

    如果他不同意废例,晋王也可以对外散布太子一心维护旧族特权,不给寒门活路,收买寒门人心的舆论。

    沈玄苏收回目光,低头轻轻咳了两声。

    婵鸢早晨起来,便愁穿些什么衣裳。

    东宫里没有女子的衣裳,她坐起来,随手一摸,却摸到了一套粉蓝宫装,穿戴好之后发觉尺码正好。

    婵鸢一想起昨夜争吵,便觉得十分后悔。

    原都是误会一场,她真该找沈玄苏赔礼道歉。

    她来到正殿,看见沈玄苏正在提笔写着什么,凑近一看,方知是春闱的注意事项。

    婵鸢本就心虚,更是放轻了手脚,将热茶填满茶盏,推到沈玄苏手边,见他面色如常,便也没有多问,只轻声道:“殿下,茶凉了,换一盏新的吧。”

    她放下茶盏,正要退下,沈玄苏忽然伸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
    婵鸢: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未抬头,仍在看字,只是低声问道:“不生气了?”

    婵鸢垂下眼帘,沉默了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昨夜的事,是我误会了殿下。我向殿下道歉,请殿下别往心里去,要打要罚,您尽管开口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没有立刻松开手,终于抬起头,狭长凤眸若有所思地盯着她,满是探究的神色:“哦?你是真心认错,还是怕我记仇?”

    婵鸢迎上他的目光,认真地一字一句道:“我是真心认错。昨夜我不该不问青红皂白,便认定殿下选了那药,也不该借药发疯,对殿下动手,是我的不是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,松开了手,却没有放她走,只缓缓道:“既然是真心认错,那是否该给我一些补偿?”

    婵鸢一怔,随即点头:“殿下想如何要求,我都认。”

    沈玄转头望向殿外,目光越过回廊与花木,落在一片粼粼波光之上。

    那是东宫西侧的荷花池,池中停着一艘小莲舟,舟上无人,只有几片新荷浮在水面,随风轻轻晃动。

    他放下笔,牵着婵鸢的手道:“陪我去莲舟上坐一坐,我便原谅你。”

    婵鸢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荷塘,怔了一瞬,就这点要求?

    她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
    莲舟很小,只容得下两人并肩而坐。沈玄苏先上了舟,伸手递给婵鸢:“抓紧我。”

    她犹豫了一瞬,将手放进他掌心,提裙跨了上去。

    舟身轻轻晃了晃,随即稳住了。

    二人一同划动,舟入荷塘深处。

    四面碧叶层层叠叠,粉白的荷花点缀其间,偶有蜻蜓掠过水面,点在荷尖上,又振翅飞远。

    沈玄苏将双桨搁在舟边,任小舟在水面缓缓漂荡,他坐直了,才端正道:“昨夜虞溪来东宫,被叶亭拦了回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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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,后来她跟九弟走了,那碗药大抵是被她喝了。虞氏那边,你叫人去查一查,看看他们对昨夜之事,可有不满。”

    婵鸢点了点头:“我让西窗最得力的蛇使去查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微微颔首,望着远处的水面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
    婵鸢看着他被荷风吹起的刘海,真心觉得,他其实也很累,只是他从不说。

    前世不说,今生也不肯说?

    婵鸢偏要撬开他的嘴,轻声道:“殿下,我也有一事相求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收拢衣袖,回眸看向她:“你说。”

    婵鸢把思索了很久才决定的事告诉他:“凌瑶与四皇子的大婚定在月底,届时,我想请殿下与我一同赴席。最好……殿下能亲自陪我回付府,为我的母亲壮一壮声势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眉眼带笑:“那我的身份,该如何说?”

    婵鸢猜到他想说什么了,耳根慢慢染上一层薄红,她镇定自若道:“自然是我的夫君,否则太子殿下还想听什么?”

    沈玄苏弯了弯唇角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:“不想听什么。”

    婵鸢别过脸去,假装去看荷尖上那只蜻蜓。

    蜻蜓振了振翅,飞远了,莲舟缓缓漂过一片低垂的荷叶,叶缘擦过船舷。

    沈玄苏将双桨横在膝上,任小舟随波逐流,碧波映着他的清隽眉眼,面色尚带着浅淡的血色,衬得那双凤眸愈发澄澈深邃,盛满了眼前荷塘,也盛满了她。

    “鸢儿,你方才说,昨夜是误会了我。可你那脾气,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昨晚我脸疼时就在想,若有一日,你再与我闹别扭,我该怎么办?”

    婵鸢听见他这话温温柔柔的,实在是知道他的难缠。

    也怪她,昨夜莽撞偏执,不问缘由便与他置气。

    见他眸中依旧凝着浅浅思忖,似是依旧介怀,婵鸢微微倾身,青丝随着荷风落在两人肩头。

    “殿下,是我错了,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。”

    婵鸢抬手轻轻扶住他的肩,仰头凑近,柔软的唇瓣轻轻覆上他的薄唇。

    像蜻蜓点水,像荷风拂波,青涩又虔诚。

    是她认认真真递出的补偿。

    她亲过了,刚要退开,腰间忽然一紧。

    沈玄苏长臂舒展,揽住她的腰肢,稍一用力,便将人整个人打横抱起。

    婵鸢不怕水,可是莲舟轻微一晃,她再一垂眼,却看见自己坐在了沈玄苏腿上。

    婵鸢抿了抿唇,硬着头皮坐稳了。

    沈玄苏专心地凝望着她,又用宽大的太子锦袍裹住她大半身子,二人骤然贴近,婵鸢下意识抬手,双臂环住他的脖颈,掌根抵在他后颈。

    婵鸢连忙道:“殿下莫要乱来,船不安全。”

    “这便完了?”沈玄苏轻笑着,牢牢将她困在双臂间。

    婵鸢心中无奈,却又拿他没法子,一对上他含笑深沉的凤眸,心底那点歉意与柔软便尽数化作了情意。

    她轻叹一声,主动仰头,再度唇齿相贴。

    沈玄苏喉间微滞,似乎在笑,原本轻揽她腰身的手臂缓缓收紧,将她牢牢拥在怀中,任由小小莲舟在万亩荷塘之中,随波轻轻飘荡。

    无人惊扰,满船荷香,满船情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