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清君侧 > 43. 第 43 章
    赤宁在药藏局门口站了许久,不敢回去。

    方才那碗药,殿下亲手从食盒里取出来的,两碗并列,一碗驱寒,一碗助兴。殿下端走的那一碗,他看得真切,是左边那碗,驱寒的。

    可如今空碗是驱寒的碗,那碗助兴药却不翼而飞。

    他分明记得,两碗都搁在案上!

    除非……有人在他们离开的时候,换了一碗。

    可这药藏局里,除了他和殿下,再无第三人!

    赤宁打了个寒噤,不敢再往下想。

    他将两只空碗藏进最深的柜子里,又把自己缩进药柜与墙壁之间的阴影里,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。殿下,您自己选的药,奴才什么也不知道。

    赤宁有自己的考量。

    一来,付姑娘真喝了驱寒药,却扮作喝了助兴药的模样,定是对殿下不满。若是揭穿,付姑娘性命也许不保,他不能说。

    二来,殿下对付姑娘之心诚然,兴许就喜欢付姑娘刁蛮越距的模样。

    赤宁想通了,正打算在侍卫所将就一晚,忽见门外一道纤秀的身影。

    赤宁记得她,虞溪。

    她在东宫门外,正低声与值守的叶亭说着什么,赤宁隔得太远,听不清内容,只看见叶亭冷血无情地摇头,虞溪退后两步,神情看不清,但那份被拒之门外的失落,赤宁隔着整条甬道都能感受到。

    赤宁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虞溪这姑娘在云京中是挂了名的娇蛮千金,虞氏一族的嫡女,太后捧在手心的明珠。自她出生以来,何曾受过这般冷遇?

    偏偏他家殿下连面都不肯见,连个由头都不给,这叫哪一个女孩子脸面过得去?

    原本,定给太子殿下的亲事,是虞氏嫡女的。

    这是始于前朝大雍末年的一个约定。

    大瀛的太祖皇帝,沈恃,当年只是一介落魄宗室,数次起兵讨伐苛政皆惨败,走投无路,退守金陵。

    当时藩镇割据,北方士族把持朝政,金陵虞氏世代经营盐漕,富甲一方,却遭北方世家排挤,早有另寻明主之心。

    见到沈恃,虞氏家主慧眼识雄主,立誓举族相托,以嫡女虞氏嫁沈恃为妻,亲族男子全部投入军中。

    沈恃亦许诺,若平定天下登基,虞氏为王朝第一外戚勋贵,允许子弟入主北方,执掌财粮、南北漕运、海防盐场要务。

    这一战,虞氏倾尽积蓄,两万乡勇,平复江南割据诸侯,又组建水师,封锁长江,切断南北供给,逼得大雍弹尽粮绝,虞氏乘胜追击,组建了暗探情报组织——西窗,数次救下身陷重围的太祖。

    历经数年,各地战乱不断,唯有太祖辖地百姓安居乐业,百万流民争相归附,虞氏凭借数百年经商人脉,联络南方所有被北方士族打压的中小世家,离间藩镇,收买京城禁军内应,打开城门,率先攻破大雍都城,覆灭前朝皇室。

    朝野皆称,太祖江山半出虞氏扶持,若无虞氏钱粮、兵马、情报支撑,太祖仅凭数百残兵绝无可能挺进云京。

    太祖登基后,一一兑现承诺,册封虞氏世袭定国公,立虞妃为开国皇后,嫡子为太子,虞氏一时间权倾天下。

    唯独北方的旧士族忌惮虞氏的权财兵权,因而,沈恃死后,朔泓帝登基后,特意设立南北分治体系,终结了虞氏家族独大的局面,直至今日。

    “殿下有令,今夜任何人不得入东宫。虞姑娘请回。”

    叶亭挡在虞溪面前,面色冷峻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起出来的寒铁。

    虞溪身为虞氏嫡女,未来的皇后,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叶亭,这铁面阎王就是不让她进东宫。

    ……她都已经喝了那碗助兴药,再不进去,时间来不及了!

    “你可知我是谁?你一个侍卫,敢拦我?”

    “末将奉命行事,旁人都进得去,唯独虞姑娘不行。”

    叶亭一想到虞溪为难婵鸢时的样子,连行礼的动作都省了:“虞姑娘若觉委屈,明日自可去向殿下告状。”

    虞溪红了眼眶。

    她看得出沈玄苏不喜欢她。

    她长这么大,从没有人敢这样对她,太后宠她,父亲疼她,满宫的宫人见了她都绕着走。

    唯独今夜,先是掉进池子里险些淹死,被一个狐媚子的肮脏侍妾救了,偏那侍妾还凶她;

    想和太子殿下约会,顺便给那侍妾送个谢礼,又被一个侍卫拦在门外,还说是太子的意思……

    这些委屈积压了一整夜,此刻终于决堤。

    她咬着下唇,眼泪夺眶而出。

    她从宫女手中夺过锦盒,狠狠摔在地上!

    “谁稀罕!本小姐不送了!”

    虞溪提起裙摆便跌跌撞撞地往回跑,那锦盒摔碎了,叶亭俯身一看,里头是一支成色极好的玉如意,断成两截,没法看了。

    他用脚踩碎,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虞溪跑了几步,忽然撞进一个人的怀里。

    那人身量不算高大,却稳得很,伸手扶住了她的肩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这不是虞姑娘么?怎么哭了?”

    男子带着笑的声音,似是玩味的调笑,“像只小花猫,好可爱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,透过模糊的泪眼认出了来人。

    是九皇子,睿王沈伯瑾。

    唯一封了号的皇子,生母是灵妃,出身寒微,在沈伯瑾七岁那年便撒手人寰,朔泓帝心疼他,便许他独居宫外的府邸,他也喜欢读书、习字、养花、煮茶,完全是一个与世无争的闲王。

    虞溪想做皇后,是最不想嫁他的。

    “……睿王殿下。”她勉强福了福身。

    睿王像是刚从皇帝宫里出来的,他低头看了看她哭花的脸,又看了看东宫紧闭的大门,笑着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她,“更深露重,虞姑娘若不嫌弃,本王送虞姑娘一程。”

    虞溪接过帕子,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
    她想嫁的那个人连正眼都不肯看她一眼,而她不想嫁的那个人,却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递给她一方帕子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,将帕子按在眼角上,声音闷闷的:“……多谢殿下。”

    睿王没有多说,只是与她并肩前行,道:“虞姑娘,这深宫里,痴心人总是最多余的。你若不想成为多余的那个人,便要学着为自己打算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手,意味深长道:“姑娘,宫门下了锁,不如回我的宫中休息吧?”

    虞溪看着他伸出的手,犹豫了一瞬,终究还是搭了上去。

    如果不能成为太子妃,那不如,借睿王的势力,来日另做打算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叶亭在远处冷眼旁观。

    这虞溪中了药,今夜又随着睿王回宫,瞧他们俩走着走着便贴在一起,睿王将她打横抱起的姿态,今夜他们会发生什么,也不难猜。

    此事一旦传出去,虞溪名声尽毁,虞氏颜面扫地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
    九皇子素来闲散不争,可今夜这般主动示好,未免太过刻意,谁也说不清他打的什么算盘。

    一边是势大难惹的虞氏,一边是暗藏心思的睿王,两股风浪,怕是很快就要卷到婵鸢身上。

    叶亭沉下一口气,敛去眼底冷意。

    他是为了婵鸢才投靠太子的,若无婵鸢,他早就回西凉去了。

    虞溪怎么样他不管,他只在意婵鸢,不知道她今夜会不会病的难受……

    等到侍卫换班,他要进去看看。

    屋里,婵鸢双手压住沈玄苏的肩膀,似笑非笑地看着沈玄苏:“看吧,赤宁都不敢回来,你若真没喂我喝助兴药,他心虚什么?”

    沈玄苏的衣襟被她扯得微乱,嘴唇被亲得绯红,却仍端着一副清正自持的模样:“孤选的,的确是驱寒的药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婵鸢歪了歪头,手指压在了他的下唇,冷声道:“那为何我浑身发烫?”

    沈玄苏深吸一口气:“你高热未退,自然发烫。”

    婵鸢呵笑一声:“那为何赤宁不敢回来?”

    沈玄苏闭了闭眼,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压着脾气,伸手按住她不安分的手腕,将她抱起来,往床榻内侧轻轻一推:“好了,药的事明日再查。你先躺下,发着热还闹,是嫌自己病得不够重?”

    婵鸢被他按在锦被里,勾住他腰间的丝绦,轻轻一拽:“别装了,你连撒谎都不会,这就是你的本相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额角的青筋直跳,百口莫辩。

    他忽然俯下身,一只手撑在婵鸢耳侧的床板上,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,迫使她抬起脸来看着他:“好啊,既然你非要看,那便让你看看,我真正的本相。”

    他低头,带着怒意,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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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重碾压,吻住了她。

    婵鸢被他吻得喘不过气,手挣出来,一巴掌轻轻扇在他脸颊上,

    沈玄苏却不躲,反而捉住她那只打人的手,低头,更重地吻了下去。

    婵鸢推他,他便吻得更深。

    婵鸢气得偏开头,他便追上来,将她的手腕按在枕边,不让她再有机会扇他。

    廊下,叶亭刚从门口走回来,本想到窗前来禀一声,脚步却在距离窗纸三步远的地方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窗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,那些摇床的声音透过窗纸传出来,叶亭的手猛地攥紧了刀柄,咬紧了牙关。

    那一日,他一大早就出门,只因接到了一条西凉人送来的纸条。

    西凉人跪在他面前,叫“少主”,他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,只是回到她身边,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    他本该将她带回西凉的。

    可是大瀛与西凉正值战乱,是世仇。

    那些埋藏多年的身世,叶亭也不大清楚。

    他从小就进了付家。

    可是,这些暗藏待起的势力骤然摊开,叶亭心里不安。

    若她知晓他身负西凉遗脉,手握足以搅动天下的力量,会不会心生忌惮,就此离他而去?

    他原想陪她留在大瀛,毕竟,现在的生活还算安稳,一旦将她卷入西凉的复国之争,她便再也无法置身事外。

    可此刻,他忽然不确定是不是要一直站在她身后。

    叶亭往前迈了一步。

    “叶统领。”

    一只手猛地按住了他的手臂。

    赤宁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,气息还没喘匀,显然是跑回来的。

    他压低了声音:“叶统领,您现在不能进去。”

    叶亭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那一眼让赤宁脊背一凉。

    那不是寻常侍卫该有的眼神,那是见过血的,在生死边缘走过的人才有的眼神。

    赤宁解释道:“殿下不需要任何人进去,这是命令。”

    就在此时,一道修长的身影从东宫正门外缓步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是晋王。

    赤宁松开了拽着叶亭的手,快步迎上前去,躬身行礼:“晋王殿下,您怎么来了?殿下已经歇下了,您看明日——”

    晋王抬了抬手,示意他噤声,目光越过他,落在灯火通明的寝殿窗纸上。

    他看了片刻,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却又颇有意思的景象:“看来本王来得不巧,太子殿下正值年少,血气方刚,本王理解。春闱改制一事,明日再议也不迟,另有一句,转告殿下——春闱在即,国事为重,还望殿下保重身体,有些欢愉,来日方长。”

    赤宁连忙相送,叶亭也拱了拱手。

    待到晋王的身影消失在月门后,叶亭沉默了很久,才转身朝宫门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赤宁总算是松了口气,心道,今夜多事,不能再让任何意外发生了。

    门内的床帐里,二人险些把床拆了,因而并未在意外面发生的事。

    婵鸢裹着被子缩在床角,发髻散乱,衣裳倒还齐整,嘴被吻到红肿,瞪着沈玄苏。

    沈玄苏被她打得衣裳乱了,发冠散了,站在床边踉跄,忽然蹙起眉,捂着胸口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
    婵鸢怕他出事,往前凑了凑,想去替他顺一顺背。

    可她的手还没碰到他的肩头,他便忽然直起身来,将她一把堵在床角,长发披散下来,拂过她的脸颊,那双幽深的凤目里,有着尚未完全压下去的情潮与暗火。

    婵鸢这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了,下意识便抬手,又想去打他,却被他稳稳捉住了手腕,悬在半空中。

    “打上瘾了?”他气息还有些不稳,睫毛上沾着泪痕,沙哑道:“你若是真喝了那药,还能这般与我生龙活虎的斗气么?早就该是另一种结果了。”

    婵鸢谨慎地盯着他,沈玄苏方才松了手,他直起身,退后半步,将散乱的长发拢到肩后,系好衣襟,甩袖朝殿外走去。

    门开了,又合上。

    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烛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,终于熄灭。

    寝殿陷入一片黑暗。

    婵鸢独自坐在黑暗中,心里头有点空落落的。

    她真的误会了他么?他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