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清君侧 > 45. 第 45 章
    莲舟在荷塘深处轻轻打着旋,婵鸢脸红如嫣,吻到气不足。

    沈玄苏的唇轻轻离开,婵鸢的额头便抵着他的下颌,莲花香气在一层一层荡漾在鼻腔里,烈日如灼,她满脑子都是一朵朵莲花盛开。

    分明是不愿与他太过亲近的。

    奈何他实在难缠,她竟然也习惯了亲吻敷衍了事。

    婵鸢轻轻叹了口气,坐在他腿上也不敢放松,僵着后背,不肯趴在他肩上。

    沈玄苏用掌心托着她的腰后,远山长眉舒展着,眼里闪烁着一点笑意。

    “补偿完了?”他低声问,气息拂过她耳畔,“付小姐?”

    婵鸢摇头叹息:“与殿下这般胡闹,我早已不算什么闺秀,请殿下不要取笑。”

    她环着他脖颈的手收紧了些,脸颊埋进他肩窝。

    尽管有些不情愿,但风清日朗,这个姿势让少女显得格外依赖,也格外坦诚。

    “殿下,”她闷闷地开口,“春闱之事,我听说了,晋王既要当那个为民请命的贤王,又要让您去做得罪士族的恶人,无论您选哪条路,他都能坐收渔利。可是殿下不能与虞氏树敌,更不能与万千寒门子弟为敌,世家与寒门,对朝堂局势而言,本就不该是对立的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沈玄苏应了一声,指尖绕着她一缕散落的发丝,瞧着她泛红的脸颊,“你有何见解?”

    婵鸢抬起头,目光清亮地看向他:“不如将此矛盾,转嫁给朝野上下参与过徇私舞弊的宗族世家,修改新政法度,找到几个出气筒,尽拿他们立典型,这样,众人又是感激您,又是惧怕您,恩威雨露并施,方显皇家气度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的眸光愈发深邃,“那便不废除同省回避的制度,采用新的三级回避制度,本省人不当本省的正副考官,凡考官原籍、寄籍、三代以内姻亲、授业师长所在省,一律回避。”

    “考官不再经由礼部提名推荐,改由国子监祭酒主持公开抽签分房。另外,扩大誊录、封弥、对读环节,同省不得入同一阅卷房。”

    婵鸢思忖片刻,道:“同时,殿下可再下一道恩旨,凡寒门子弟考中进士者,赐御前策问。宗族间总能找到办法让同乡考官选中自己人,可这条通路不再是一条通天大道,而变成了一条窄桥。而寒门子弟,则有了一条明路。两路并存,权贵们不会觉得殿下背弃了太祖爷的承诺,寒门也会感念您为他们开了一条生路。至于最后谁能走上去,就看各自的本事了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微微一笑,在她眉心轻轻印下一吻,带着荷风与茶水的清气:“鸢儿,你是孤的福星。”

    婵鸢镇定地从他腿上溜回自己那边的船板,整理着微乱的衣襟,沈玄苏也不拦她,只将双桨重新划入水中,小舟调转方向,朝着来时的方向缓缓划去。

    岸上,赤宁正领着几个宫人候着,见小舟归来,连忙躬身迎上:“殿下,您慢点。”

    “无妨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先扶着婵鸢上了岸,自己才随后踏上岸来,回清和殿中去拟春闱的改制诏书。

    他坐下,提笔蘸墨,将莲舟上婵鸢所言的“分路并行”之策细细斟酌,逐一落于纸上。

    此事,朔泓帝全权交由太子负责,这份诏书每一字都需权衡。

    因此,婵鸢便暂时留宿东宫,待到政令通达上下时,已是三日后。

    今日付府大喜,付凌瑶出嫁。

    婵鸢起得早,她素来不大会梳头发,前世做皇后,也总有人帮她弄。

    好在沈玄苏命手巧的侍女们来帮她,婵鸢端端正正坐在镜子前,闭眼假寐。

    再一睁开眼时,她乌黑如云的发髻被梳得规整高耸,钗头雕着缠枝海棠,缀细银链条垂着碎珍珠,羊脂玉簪、银梅小钗错落插满两鬓,钗环堆叠在发间,沉甸甸坠着发髻,件件皆是精工细作。

    卯时三刻,天光未亮,东宫角门便驶出一驾青绸马车,帘幕低垂,行色匆匆。

    按理说,太子乃万乘之躯,大婚正日绝不可出现在臣子府邸。

    可沈玄苏偏就在这日破了例。

    二人一同上轿子,婵鸢不敢随意扭动头,怕弄坏了侍女们费心勾画的面妆。

    轿身轻晃,沈玄苏支着书卷,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纸页,目光落在行间,神态从容闲适。

    婵鸢起得太早,此刻困意翻涌上来,眼皮重得抬不起,眼皮慢慢闭上,不久后,她身子微微一歪,将头靠在了他肩头。

    沈玄苏翻书页的手一顿,垂眼看着她。

    她睡得不安,朱颜微皱,媚意横生的脸在熹微的乌夜里沉静而无辜。

    满头珠钗硌得两人都不大舒服,沈玄苏却很平静,他合了书卷,腾出一只手,托住她后颈稳住她的脑袋,另一只手轻轻拆解她发间的钗环,放在一侧。

    婵鸢在睡梦中无感,只觉得压力消失,便调整了个更安稳舒服的姿势,安安稳稳倚着他的肩膀小憩。

    马车并未直奔付府,而是绕道先去了琼华楼。

    宋莲心早已收拾妥当等在楼下,只带了雨莹一人随侍。

    见马车停下,她扶着雨莹的手上车,瞧见前方那架本该属于太子妃的青绸车舆,便知道,自家女儿与太子殿下坐在一架车里。

    浩浩荡荡的车马行至付府,天已蒙蒙亮。

    宋莲心拉住婵鸢:“殿下是皇家的人,按照礼法,不能出宫,你怎么能让他陪着咱们来?若是你爹还留在京里,肯定不准你这样任性。”

    婵鸢抿了抿唇:“娘,爹他一直在西域,不肯回京,女儿怨恨他不在乎我们母女。苦于没有靠山,前些年叫您吃了许多苦头,今日,是女儿求了太子殿下给咱们壮壮声势,咱们大大方方回去,谁也别想再欺负我们。”

    宋莲心也是历经过大风大浪的,摸了摸婵鸢的脸,笑着,“好,听你的。”

    付府门前车水马龙,宾客盈门,正热闹着。

    忽见街口一阵骚动,一队黑衣铁骑分列长街两侧,太子着冕服,从车上下,不怒自威,隐隐压迫。

    付明毓正在门前迎客,一见这阵仗,手里的象牙笏板差点没拿稳,慌得连忙带着一众付家子弟跪迎道:“臣付明毓,恭迎太子殿下——”

    沈玄苏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付家人,目光淡漠:“孤今日不入府,只送爱妾与宋夫人进门。”

    这一句“宋夫人”,叫得付明毓脸色青白交替,只能起身,将宋莲心与婵鸢迎进府门。

    婵鸢瞧着府内光彩,朱门悬彩,玉阶铺锦,远比前世她出嫁时奢靡。

    原来人与人的命格,从一开始,便是天差地别。

    府内,付凌瑶早已穿戴好凤冠霞帔,正等待吉时上轿。

    她听见外面的动静,往外一瞧,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,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容。

    付凌瑶身着霞帔,凤冠珠摇,在一片恭贺声中,由喜娘搀扶着步出正厅。

    她看见独自站在阶下的婵鸢,心道,这表妹妹果真是媚色无疆,便是站在一众出身高贵的世家夫人小姐中,亦是华光万千。

    竟……比她更像皇家的女人。

    凤冠垂落的珠串挡去付凌瑶眼底一闪而过的郁色,她敛了心神,挂上笑意,攥紧霞帔绣着鸾鸟的锦边,一步步踏下白玉台阶。

    花轿已停在大门之外,红绸铺地,锣鼓喧天,她路过婵鸢身侧,婵鸢浅浅屈膝一礼,“恭贺姐姐出嫁。”

    一想到她本该嫁给太子,却被婵鸢抢占了侍妾的位置,付凌瑶心中那点不甘,愈加深了。

    可转念一想,她又笑道:“说来也是缘分,你我姐妹,先后都嫁入了皇家。如今我已是四殿下的正妻,妹妹是太子殿下的侍妾,说起来,也算共同服侍皇家了。”

    婵鸢并未说话,微微一笑,“姐姐说的是。”

    周围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附和,傅凌瑶见她温顺,便心气舒服了,“妹妹放心,待我过了门,定会在四殿下面前多多提携妹妹,也盼着妹妹早日得殿下青眼,熬出个正经名分来。”

    婵鸢不诚心道:“那便多谢姐姐了,我没有贪图,只盼着阖家团圆,家运兴隆。”

    凌瑶见她不恼,又凑近些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:“对了,妹妹可得给我传传喜气。我这儿……”

    她拉着婵鸢的手,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小腹上,“已经有了四殿下的骨肉。这喜事,家里人让我暂且保密,毕竟还没过门,不好张扬。可妹妹是我至亲,自当第一个知晓。”

    婵鸢缓缓抽回手,依旧笑着:“那便恭喜姐姐有孕之喜了。”

    凌瑶满意地上了花轿,轿帘落下前,还不忘朝婵鸢这边瞥了一眼,那眼神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:“还有一句话留给你,妹妹,小心你身边那个叫叶亭的侍卫,四殿下叫我通知你一声,听不听由你。”

    婵鸢道:“知道了,姐姐。”

    付夫人含着眼泪将傅凌瑶送至凤舆旁,付家众人在府门外跪地相送。

    皇宫是天子内廷,外戚无诏不得踏入,迎亲队伍只有宫廷侍卫、太监、礼官随行,娘家任何人都不能同往。

    而唯一能随付凌瑶轿入四皇子府的女性,是宫中指派的礼命妇、侍女,婚后第九天,她才能奉旨回娘家一趟,以后再见面,必须提前向内务府递折子请旨,在日落前又必须离府,不得留宿。

    婵鸢看着付夫人为她盖上红盖头,送亲队伍喧闹着远去,仍旧不大明白这句话的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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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思。

    付府正厅里仍然热闹,付明毓和付夫人送走了女儿,又去招待宾客们。

    婵鸢还没等过去,几位叔伯母、舅母立刻围了上来,七嘴八舌。

    二婶道:“婵鸢啊,凌瑶有孕,这是大喜事,你可要加把劲。”

    二舅母也跟着道:“是啊,太子殿下如今圣眷正隆,你身为侍妾,若能为殿下诞下嫡长子,那便是泼天的功劳,付家也能跟着沾光。”

    层层叠叠的偏方、秘药、香囊被塞到婵鸢手里,表姑母笑着道:“这些药方子和补药,都是家里特意寻来的,你收好,按时服用。还有这符纸,是送子娘娘那里求的,凌瑶有,你也有,你们都是付家的女儿,来日还要指望你们发扬光大。”

    婵鸢淡淡的,没说什么。

    前世她嫁与沈玄苏,多年无出,宫廷内外多少非议?

    多少人背地里说她“命硬克子”、“不祥”,连付家这些长辈,也曾多少次流露出失望与不满?

    如今又来指望着她的肚子,说什么发扬光大,是只想占便宜吧?

    但前世也是因为她没能生下一儿半女,导致娘被人戳脊梁骨骂不会教育女儿。

    她不在乎旁人怎么想,她很在意母亲怎么样看待此事。

    毕竟前世此时……母亲已经不在世上了。

    喜宴开席,满堂宾客三两成群,大半人却都簇拥到婵鸢身侧,或是夸赞她容色倾城,或是有意攀谈交好,言语间极尽奉承,总是问候太子殿下安。

    旁人心中隐约都有数,婵鸢不便久留,宴席一毕便要随仪仗一同回宫,外面一直有太子的兵马在等候。

    付明毓与付夫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脸色不由得沉了几分。

    婵鸢端坐席间,从容应对周遭络绎不绝的寒暄。

    难得的是,宴席散后付家人并未上前挽留婵鸢叙话闲谈。

    待宴后,众人散去,只余母亲陪着她时,婵鸢才低声试探:“娘,凌瑶有了身子,付家上下都高兴。我……我若一直没能给殿下生下子嗣,您会不会怪我不孝?”

    宋莲心看出了女儿的顾忌,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叫她设防,但太子与她之间肯定有不能说的秘密。

    宋莲心不愿意打探皇家秘事,她是最不想婵鸢搅和进朝堂争斗里的,尤其是朔泓帝当政的年岁,她怕婵鸢被充入后宫,若是能跟着太子,还多一份保障。

    宋莲心道:“傻孩子,你是我女儿。我盼着付家荣光,但更盼你顺遂喜乐。有无子嗣,从不是你的罪过,但你切莫要辜负太子对你的一片情意,天家富贵向来机会难得,伴君如伴虎,你要小心些。”

    婵鸢眼眶一热,险些落下泪来:“女儿知道。”

    宋莲心扶着她的手,慢慢往外走,穿过庭院时,低声道:“你不用送了,娘和雨莹去采购些楼里要用的茶具,那些瓷器有些旧了,你就去做你的事情去。”

    婵鸢轻轻颔首,松开扶着宋莲心的手,温声应了句:“好。”

    她目送宋莲心与付雨莹并肩转身,才循着青石长巷缓步而行,折返马车,才得知沈玄苏并未回宫,而是直接去了贡院。

    婵鸢也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明日便是正是考试日,今日开闱,贡院外往来皆是束发青衫的寒门士子,人人眉宇间都带着伏案苦读的书卷气。

    贡院外的长街清静肃穆,两侧柳树抽了新绿,柔条垂落,拂过青瓦墙头。

    婵鸢本是慢行,目光随意扫过贡院朱漆大门,脚步却骤然一顿。

    人群尽头,立着一道清挺疏朗的身影。

    少年一身素色儒衫,料子朴素干净,身姿挺拔如竹。

    他刚随一众考生走进贡院,看似只是千千万万赴考士子中平平一员,却凭着一身风骨气度,在熙攘人群里格外出挑。

    婵鸢静静立在柳荫之下,遥遥望着那道熟悉又遥远的身影,一时忘了移步。

    是陆观澜!

    ……陆远志死后,他不是回江南隐匿了吗?怎么又回来参加春闱了!

    与他同行的,正是芦山陆氏的嫡长公子,陆衡。

    陆氏一族底蕴深沉,陆衡沉稳缜密、智谋卓绝,一生效忠沈玄苏,是朝堂之上无人能替代的左膀右臂,官至台阁总辖御史。

    眼前二人尚是白衣书生,一身布衣儒衫,谁能想到,两人将来会搅动大瀛朝堂,一位是肱骨忠臣,另一位则是叛国臣!

    婵鸢一身冷汗,深觉世事难料,命运不可改。

    太子一路追杀陆观澜,却没能杀了他,而他转头便回了云京!

    前世,便是芦山陆氏举荐了陆观澜,他参加科考,同年中榜眼,进翰林院,一步步成为相国,弑君夺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