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清君侧 > 41. 第 41 章
    婵鸢听到自己的恨意在翻滚不休。

    落水之人应该是虞溪,虞太后的侄女,后来嫁给九皇子睿王的那一位。

    她一直想嫁给太子,按照前朝惯例,她本该入主东宫做太子妃,却没想到太子娶了付府表小姐付婵鸢,因此怀恨在心,后来心不甘情不愿地嫁给睿王。

    后来婵鸢做了皇后,沈佑宁又总是护着婵鸢,虞溪亦恨她。

    有一日宫里听戏,虞溪提及靖武侯与睿王是故交,婵鸢没做多想,可当夜景飞焰便醉醺醺地闯进东宫,进了她房中,迫她一夜。

    从此,婵鸢被幽禁冷宫三年。

    虞溪该死,死不足惜。

    办法很简单,只要借太子威风,封锁这条路,再带着沈佑宁绕路而行,那么未来的血和泪,佑宁的屈辱,她的噩梦,就能少掉一个始作俑者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佑宁还站在她身边,看样子担忧极了,拎着宫灯往那边递,只想看个清楚。

    婵鸢又犹豫了。

    她心不硬,却也不是个心软之人,佑宁刚刚经历了丧母之痛,是绝对不希望看到另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她面前的。她见死不救,沈佑宁会怎么想?

    婵鸢当机立断,救人。

    她可不愿意成为另一个刽子手,

    往好处想,救了虞溪,变成了这蛇蝎女人的救命恩人,兴许就能改变因果。

    最坏的结果,也不过是一切照旧。

    但她要虞溪活着,活到亲手拆穿她的嘴脸那一天。

    婵鸢深吸一口气,压下厌恶,对沈佑宁说:“殿下莫怕,我过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沈佑宁拉住了她的衣袖,手在发抖,婵鸢安抚着她,吩咐旁边的宫女:“你们护好殿下,别让她被有心人害了,拽进水里。”

    婵鸢快步走到水塘边,拨开围观的宫人,便看见虞溪正在水中扑腾。

    岸边已经聚了几个内侍,却无人敢下水。

    云京地处平原,宫里不会水的居多,且落水之人是虞家的嫡女,太后的亲侄女,若救得不好,反倒惹一身麻烦。

    婵鸢没有犹豫,脱了外裳便跳了下去。

    她少时常常去家边小溪玩水,水性极好,她几下便游到虞溪身后,托住她的后颈将人往岸边带。

    “……咳咳!”虞溪被水呛得神志不清,本能地死死攥住她的手臂,指甲掐进她肉里,婵鸢吃痛,却忍着没有松手。

    岸上的内侍七手八脚将两人拉上来,虞溪伏在石阶上吐了好几口水,面色惨白,浑身发颤,睁开眼看见一张艳丽颓靡的女人脸,下意识大叫一声:“女鬼!”

    婵鸢跪坐在一旁,浑身湿透,发髻散了大半,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。

    “……闭嘴。”婵鸢看着虞溪那张惊恐未消的脸,难得不愿意掩饰厌恶。

    虞溪娇纵惯了,听见她居然在命令自己,狼狈地趴在地上,气不打一处来,“你是皇后吗?这宫里唯一敢命令我的女人,就是皇后!”

    本宫就是皇后……婵鸢在心里默默地想。

    算了,这辈子又不嫁沈玄苏,这话说不说有什么意义。

    但婵鸢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,冷冷道:“是我救了你,你不要对我这种态度,否则我立刻就把你推回水里。”

    沈佑宁提着灯从人群后面挤进来,看见婵鸢浑身湿透地跪在石阶上,脸色骤变,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将宫灯往旁边的内侍手里一塞,便扯下自己的披风往婵鸢肩头裹去:“你是不是疯了?谁叫你去救人的!宫里这么多奴才,轮得到你一个姑娘跳下去?”

    她嘴上骂着,手上的动作却温柔,将披风的系带在婵鸢颈前仔仔细细地打了个结,热热的手捧着婵鸢的脸,“还冷不冷?”

    婵鸢抬起头,借着月光看见沈佑宁眼尾泛着薄红,觉得心口软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扯出一个笑来,声音有些沙哑:“殿下放心,我水性好得很。我只是怕殿下还没走到长乐宫,就先被这池塘里的水鬼吓着了,那我可没法跟太子殿下交代。”

    沈佑宁瞪了她一眼,惊惶之余,嘴上却不肯饶人:“你交代什么?你又不是皇兄的正妃,你交代得着么?走,跟我去偏殿换衣裳。这副落汤鸡的模样去赴宴,旁人还以为本宫欺负了你。”

    她站起身,朝缩在石阶上的虞溪冷冷扫了一眼。

    虞溪披着内侍递过来的毯子,正想说句道谢的话,却被沈佑宁那道目光堵了回去,不乐意道:“殿下瞪我做什么?我也不愿掉下水,再说,我是姑母的心头肉,还不如一个侍妾的命值钱吗?”

    沈佑宁什么也没对她说,只是转过身,拉起婵鸢,朝长乐宫偏殿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婵鸢被她拽着走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虞溪还坐在石阶上,抱着毯子,目光复杂地望着她们俩的背影。

    婵鸢收回目光,心想,今晚她救了虞溪的命,来日她再亲手拆穿虞溪的真面目时,谁也不欠谁。

    只不过急匆匆往偏殿去的路上,婵鸢在假山石后的拐角处看见了一对璧人。

    付凌瑶挽着四皇子的手臂,正搂作一团胡闹。

    她笑靥如花,正侧着头与四皇子说着什么,四皇子虽然口不能言,却比划着什么,付凌瑶看得懂,笑出声来,轻轻推了他一把。

    那模样,恩爱极了,般配极了。

    可是婵鸢心底的不安却像潮水一样,一浪接一浪地往上涌。

    付凌瑶最爱的、最恨的,都是沈玄苏。

    他退了她的婚,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?四皇子更是沈玄苏毒哑的,四皇子本人不可能不知道。

    她们越恩爱,婵鸢便越不安。

    他们会不会在笑闹之余,悄悄商量着如何向东宫复仇?

    婵鸢至今仍不知道,前世是谁在沈玄苏的药里下了毒。

    沈佑宁自然也将那一幕尽收眼底,惋惜道:“四皇兄从前最得父皇疼宠,自幼心性骄矜,一众皇子里,他也是头一个配有司寝御女的。今年行过加冠,父皇本有意将首辅千金指婚于他,可如今……”

    她一到这个,就有几分厌弃:“反倒这般自暴自弃,全无半分皇子体统。”

    婵鸢也不好说什么,沈佑宁把她拉进偏殿,就听见一阵哭声。

    偏殿里暖香袅袅,虞溪已换了一身簇新的青碧宫装,偎在太后膝边,眼圈还红着,娇嗔道:“姑母,您可要替溪儿做主。方才溪儿在水里,魂都要吓飞了,睁开眼便看见一张惨白的脸,还以为是水鬼来索命呢。”

    太后斜倚在凤榻上,手里捻着一串碧玺佛珠,闻言只是淡淡地掀了掀眼皮,目光越过虞溪的肩头,落在殿门口那两个刚跨进门槛的身影上。

    她心道,真是成何体统?一个浑身湿透,鬓发散乱,面白如纸,另一个提着灯,一点公主的气概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长意来了。”太后看见沈佑宁,语气还算和煦,再一看婵鸢,便不笑了,“付家丫头,哀家倒是小瞧了你,这宫里哪儿有热闹,哪儿便有你。”

    婵鸢垂下眼睫,正要屈膝行礼,沈佑宁已经走到虞太后身旁,坐下来,拉着太后的袖子道:“皇祖母明鉴,方才若不是她掉下去,虞溪这会儿怕是已经在池底喂鱼了。宫里那么多内侍,没有一个敢下水的,只有她脱了外裳便跳了下去。皇祖母不赏便罢了,怎的反倒问起罪来?”

    虞溪见状连忙扯了扯太后的袖口,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:“姑母,溪儿不是那个意思。溪儿只是被吓着了,她刚从水里出来的时候,头发披散着,脸白得像纸,溪儿一时眼花才叫错了嘛。溪儿自然是感激她的,只是——”她瞟了婵鸢一眼,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,“她凶溪儿。”

    婵鸢稳稳当当地跪下,不卑不亢道:“臣妾没有凶虞姑娘,臣妾只是请虞姑娘安静些,以免呛了水又喊坏了嗓子。”

    沈佑宁嘴角微微一抽,别过脸去,假装在整理披风上的流苏。

    太后看了看她身上那件明显是沈佑宁的披风,和她还在往下滴水的发梢,终于挥了挥手:“罢了,你救了虞家的姑娘,哀家也不为难你。去后头换身干净衣裳,这副模样站在这里,旁人还以为哀家苛待了谁。”

    婵鸢谢了恩,沈佑宁便拉着她往偏殿后头的耳房走去,边走边低声抱怨:“明明是你救了人,倒像是你欠了她似的。还有那个虞溪,连句正经谢都不会说,白瞎了你那一身湿衣裳。”

    婵鸢被她拽着走,头有些昏沉,方才在水里不觉得,这会儿被夜风一吹,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,手指尖都冻得发麻。

    她强撑着笑了笑:“殿下莫要再说了,臣换好衣裳便去赴宴,殿下先去前头吧,免得太后等久了又该不高兴。”

    沈佑宁还想说什么,被婵鸢轻轻推了一把,才不情不愿地提着灯走了。

    耳房里备着几套宫装,是沈佑宁临时吩咐宫女送来的。

    婵鸢换下湿透的衣裳,将头发挤了挤水,重新绾好,随便点缀了些珠花,浅浅扎了支簪,对着铜镜照了照。

    除了脸色有些苍白,唇色也淡了些,倒也看不出什么大碍。

    她对着铜镜拍了拍自己的脸颊,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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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出几分血色,才推门出去。

    长乐宫正殿已是灯火辉煌,丝竹声袅袅传来,命妇们按品阶落座,珠翠罗绮层层叠叠,像一圈圈被宫灯染了色的云霞。

    婵鸢低着头从侧门进去,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
    依旧是末席,离首席隔着大半座殿宇的距离。

    她刚坐下,整顿裤脚,便听见殿门口传来内侍高亢的通传声:“太子殿下到——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。

    沈玄苏从殿外走进来,烛火将他本就清艳的面容映得愈发矜贵温润。

    他在殿门口微微驻足,目光越过满殿亲贵,重重珠翠,落在末席那个安静娇小的身影上。

    婵鸢垂下眼睫,假装没看见,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
    沈玄苏轻轻蹙眉,若无其事地走到太子位落座。

    宴席开,一道道珍馐被宫女们鱼贯端上,食盘衬着各色佳肴,香气漫过殿中玉柱。

    沈佑宁和虞溪以及一些世家小姐们坐在一处,虞溪喝着暖身的姜枣茶,方才她得救及时,早早换了衣裳,已然无恙了,正同身侧的女孩子闲话,周遭闺秀谈笑晏晏,一派雍容热闹。

    婵鸢坐在角落里,这道菜吃几口,那道菜吃一点,不知怎的,她没胃口,只感觉自己的脸在烧,从内里往外翻涌燥热,烤得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。

    许是刚才进水救人,着了凉。

    她端起面前的茶盏饮了一口,凉茶入喉,勉强压住了几分燥意,可那凉意转瞬即逝。

    沈玄苏正与身侧的睿王说着什么,却忍不住看向末席那个低头不语的身影上。

    婵鸢今晚太安静了,头发重新绾过,也没穿着他们分别时的衣裳,可这冰蓝的新裳穿在她身上一样美,将她瓷白的面颊衬得更艳。

    可那张脸上的红晕无法遮掩。

    婵鸢感觉有人在看她。

    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。

    她将头低得更深,假装在专心对付面前的那碟冷盘,不想多生事,惹起新的风波。

    今晚晋王在,太后在,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,他若当众失态,明天朝堂上就会有人说太子耽于美色、宠妾灭妻……虽然她连妾都算不上。

    对面沈佑宁在冲她挤眼睛,示意她快回去歇着。

    婵鸢摇头。不行,她是跟长公主一起来的,她若走了,太后那边又有话说。

    片刻后,道两边的宫女避让,紧接着赤宁便走到了她身边。

    赤宁望着她脸上病态的嫣红,吓了一跳:“姑娘,你脸怎么这样红?”

    婵鸢扭过脸,知道是沈玄苏派他来试探她的,又喝了口茶,若无其事道:“殿里有些闷热,我只是穿多了,没事的。你怎么过来了?快回去,殿下那边等着人伺候。”

    赤宁哪里肯走,又凑近了半步,借着替她斟茶的工夫压低声音道:“这脸都红成这样了,还说是闷热?奴才摸这茶壶都是凉的,您方才喝的分明是凉茶。若是殿下知道您发了热还在这硬撑着,奴才这脑袋怕是得搬家。”

    婵鸢怕惹麻烦,已经有人在往这边看了,赶紧赶他:“你回去便是。我自有分寸,不会连累你。”

    赤宁急得直皱眉,又不敢声张,只得一溜烟地回了太子席,凑在沈玄苏耳边说些什么。

    他再看向婵鸢时的眼睛,在灯下阴暗无色。

    婵鸢被烧得难受,只能拿起筷子,夹了一片面前冷盘里的藕片,慢慢地嚼了,填填肚子,感觉刚才救虞溪的时候不慎喝了几口水,有点难受。

    沈玄苏垂下眼睫,看不出神色喜怒,只是将酒盏搁下,侧头朝身侧的赤宁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
    赤宁随即连连点头,快步朝殿后走去。

    片刻后,一队宫女鱼贯而入,手中托盘上盛着一盏盏热气腾腾的紫苏姜丝饮,依次送到各席。

    “这是孤方才尝过的紫苏姜汤。”沈玄苏端起自己面前那盏,语气疏淡如常,“虽是一道寻常的御膳,但近日逢雨,夜来总是寒气侵骨,紫苏的辛香混着姜丝的暖辣,暖身最佳,诸位都饮一碗,驱驱寒。”

    满殿官员命妇纷纷谢恩,端起姜汤饮下,赞叹太子体恤,声浪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婵鸢看着面前那盏热腾腾的紫苏姜丝饮,蒸汽扑在她烧得发红的脸上,心中满足,端起姜汤,双手捧着那温热的盏壁,缓慢啜饮。

    她只顾着喝,姜丝的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,紫苏的清香在鼻腔里散开,那团堵在喉咙口的棉花终于被这股热流冲开了一些。

    却没有注意到,沈玄苏越发酸涩苦楚的眸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