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清君侧 > 39. 第 39 章
    沈玄苏听着她这番话,竟是一怔,喑哑道:“朝暮相守,誓言昭昭……你可知道,这话说出来,便再无反悔的余地。”

    反悔?

    婵鸢这次重生,就没想着抛下他全身而退。

    前世她走进火中,也算是为他殉了葬,前世种种,犹如昨日死。但还有许多未尽的话,今生她一定要找机会说出来。

    婵鸢也不怕诓骗太子会掉脑袋,说的可是真心话:“妾既已站在这里,便没想过要悔。妾既选了与殿下同谋,便不会回头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听了她这话,一身的冷清孤寂似有融化,竟盯着她不说话。

    婵鸢哪知道他心里此刻又在盘算什么,怕他怀疑自己的忠心,起誓道:“殿下幼时独居于此,尝尽孤寒,在西凉为质,历经风霜,这些,殿下不曾告诉过别人,如今妾知道了,这盏心灯,便是为殿下而亮的。殿下在妾这里,可以不必时时戴着面具,不必处处衡量得失。累了,可以歇一歇。痛了……可以说出来。”

    婵鸢自觉失言,躬身谢罪。

    沈玄苏哪会有软肋?那对一国储君来说,不亚于诅咒人家坐不稳皇位。

    沈玄苏久久不语,眼底恢复了墨色的宁静:“傻话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收回手,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腕,“既然你选了留下,那么从今往后,你的安危,你的喜怒,你的一切,便真正与孤休戚相关了。”

    “妾明白。”婵鸢毫无惧色。

    她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,又从地狱爬回来,早已无所畏惧。

    能窥透天机,看清前路险阻,远比前世浑浑噩噩、最后追悔莫及要强上千百倍。

    沈玄苏应了一声,不再多言,牵着她的手,走出偏殿。

    婵鸢这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宫道寂静,走到一处岔路口,沈玄苏停下脚步:“你先去长乐宫,孤随后就来。你自己务必谨慎,太后若刁难你,只需应付,无需刻意亲近,但亦不可得罪。”

    婵鸢巴不得远离太后,忍不住抿了抿嘴,很无奈道:“殿下从前就嘱咐过一次了,妾知道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深深看了她一眼,终于松开了手。

    婵鸢屈膝一礼,转身随着等候在旁的宫人,朝着宴席所在的长乐宫方向走去,心里一万个不想去。

    虞太后叱咤前朝与后宫,就算是长孙皇后也只能在她的威仪下做一个好儿媳,朔泓帝又是个多情种子,一生妃嫔无数,皇后每日活得憋闷,唯一能倚仗的便是太子。

    然而沈玄苏又是个体弱多病的贵人,其余的皇子各个年富力强,唯独最受皇帝宠爱的四皇子是个废人,任人想都知道是沈玄苏做的,可又忌惮着他的势力,不敢动他。

    虞太后却是无需顾忌这些,甚至在皇帝死后,她还与慕容太师有染,有意将母族的侄女嫁给沈玄苏为妃,却遭到他的拒绝,只得将侄女嫁给先皇的第九子,睿王。

    从那之后,直到死,她都对沈玄苏没有好脸色。

    也许对她而言,从始至终,沈玄苏只是稳固虞氏地位的工具,所以沈玄苏不喜欢她,也是情理之中。

    婵鸢刚走出东宫,便被皇帝身边的高公公拦住了去路。

    高公公面上挂着笑,躬身道:“付姑娘,陛下有请。”

    婵鸢也没法拒绝,前世这时候她早已嫁给太子为妃,又没有这一回,去了才知道,只得跟着高公公朝御书房走去。

    御书房里,烛火烧得通明,龙涎香沉甸甸地压着人的脖子,婵鸢一走进去便低下了头。

    皇帝坐在御案后面,手里握着一盏茶,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他已过不惑之年,面容与沈玄苏有三分相似,有着久居帝位的深沉与漠然。

    他盯着婵鸢看了许久。

    “真像。”

    皇帝放下茶盏,起身绕过御案,走到她面前两步之遥站定,目光从她的眉滑到她的下颌,又从下颌滑回她的眼。

    那目光不像帝王在看臣女,倒像一个人在看一幅画。

    “上次见你,朕就想说,你与你母亲,生得很像。”

    婵鸢明知道母亲曾是朔泓帝的义妹,却只能装作不知,垂下眼睫,屈膝行了一礼:“陛下认识臣女的母亲?”

    皇帝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,沉默了很久才开口:“莲心是朕的义妹。当年她执意要嫁给付明谦,朕劝过她,她不肯听。后来付明谦留在塞北,她又不肯和离,太后容不下她,她便带着你回了付少府宅中,再不肯受皇家的半分照拂。是朕,欠她一段荣华富贵。”

    他转回身来,看着婵鸢,却又不像在看她,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。

    “朕听闻你在西窗做事,替太子办差,又事必躬亲,你做得很好。侍妾之名,你且担着,太子身边缺一个御前行走,你不必日日当值,但可自由出入宫禁,这宫里的差事不少,需要一双信得过的手去翻一翻。你愿不愿意?”

    婵鸢想起母亲很少提起的旧事。

    原来母亲不是没有靠山,是不想靠着皇帝。

    朔泓帝看她,是看一枚棋,还是看一个晚辈,她分不清。

    但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,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,莫说她如今一介平民,就算是前世做太子妃,她也不能目无尊长。

    “臣女领旨。”她跪下,叩首。

    皇帝从御案上拿起一块令牌,递到她手中。

    令牌正面刻着御前行走四字,背面是一朵莲花。

    与母亲那块相似。

    婵鸢接了令牌,再次叩首,正要告退,却听见皇帝沉重的声音在香烟炉里萦绕飘来。

    “你母亲,身子可好些了?”

    婵鸢听出了皇帝对母亲那股说不清的关切,谨慎回答:“回陛下,臣女的母亲服了太子殿下送来的雪参后已能下床走动,只是身子虚弱,还需静养。”

    皇帝望着她的一双眼眸,终究是放了她走: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婵鸢一路后退,直到退出御书房,夜风迎面扑来,凉得她打了个寒颤,这才把脑袋抬起来。

    皇帝的意思,是把她留在宫里了?

    还是说,在弥补当年对母亲的愧疚?亦或是,是在牵制她西窗的势力?

    婵鸢立在台阶前,心中并无慌乱,事情已经走到这步田地,她也只能走下去。

    总归是站在太子一边的,皇帝的意思,听听就得了。

    婵鸢将令牌拢进袖中,沿着宫道往回走。

    周围的宫女和家妇们见她从御书房出来,都很诧异,不停地拿眼睛打量她。

    婵鸢暗自叫苦,宫里面唯独谣言传得最快,说不准到了夜半,就有人传出,她要给皇帝做妃了。

    她没法跟人解释,自己是升了官,不是做了皇帝小老婆,如果有可能,她做的该是太子妃。

    她又不能举着令牌到处走,若真能张扬,她又何必以侍妾自居?不还是为了遮掩西窗之主的身份?

    她正寻路去宴席,忽听前方传来一阵环佩叮当,抬眼望去,便看见御书房外的牡丹圃前,立着两个人。

    长孙皇后正执着一把银剪,弯腰修剪一株魏紫的残叶,身侧立着一个身着红粉长裙的少女,正是皇帝最小的女儿,长意公主,沈佑宁。

    婵鸢远远停住脚步,正要回避,皇后却已瞧见了她。

    沈佑宁顺着皇后的目光望过来,那双清冷的眼睛在婵鸢脸上停了停,随即轻轻蹙眉。

    婵鸢察觉到不太友好的气息,谨记着符合她付府表小姐、太子侍妾的礼仪,屈膝朝二人行了一礼。

    她不愿留下,正要告退,却听见皇后身边的姑姑道:“你便是付婵鸢?近前来。”

    婵鸢也不能抗旨不尊,只好走过去:“是臣女。”

    她走近了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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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又忍不住去看沈佑宁。

    站在牡丹圃前的沈佑宁,人比花娇,眉眼间却笼着淡淡的郁色,像是被秋霜打过的花枝,虽未凋零,却已失了春日里那种不管不顾的热烈。

    可是沈佑宁却不看婵鸢,只是坐在长椅前赏花,一身的素锦,鬓边只簪一朵白绒花,只是余光闪烁着。

    婵鸢知道她为何心情不佳。

    此时节,正是她母妃新丧,她在宫中守孝,却因晋王回京,破例外出。

    任谁也不会觉得开心的。

    倒是长孙皇后看了婵鸢一会,心道这姑娘唇色天生便艳,一双桃花眼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像是在勾人,便感叹道:“陛下对你这张脸,果然是念念不忘。我知道你是谁,宋莲心的女儿。陛下刚才同你说了什么?”

    婵鸢不知道她是听见了,还是太过于敏锐,便道:“陛下问候了臣的家事,又可怜臣跟在太子身边无名无分,便赐了臣御前行走一职。”

    婵鸢怕她不信,还拿出了令牌:“您看。”

    长孙皇后接过来在手心里翻看了一下,道:“也好,你总归是要常在宫里走动的。你既然跟了我儿,想必,是与皇家有缘,你可愿陛下夺了你,纳你为妃?”

    婵鸢当然不想嫁给皇帝,而皇帝对她的好是不是因为喜欢母亲,这真的难说。

    婵鸢迅速推脱道:“臣妾不愿,日后,臣妾会少出现在陛下眼前。”

    皇后扶起她,低声道:“你知道就最好。你若是真入了后宫为妃,往后余生都要活在母亲的阴影之下,如今守在太子身边,虽无至高荣宠,却自在安稳,不必卷入后宫争宠算计的漩涡,不用仰仗帝王片刻怜悯度日。”

    婵鸢心道,本宫也是做过皇后的,深宫冷暖、帝王薄情,再清楚不过。

    当年身居后位,看似坐拥六宫荣光,日日守着偌大宫阙,到头来也不过是困在金笼里的人,帝王的偏爱从来都转瞬即逝,依托一张故人相似的容颜得来的恩宠,更是镜花水月,一碰就碎。

    婵鸢垂着眼帘,面上依旧恭顺谦卑,不露半分心底波澜:“娘娘教诲,臣妾铭记在心。此生只愿安分守己,伴在太子身侧打理内院琐事,绝无半分非分之想。”

    长孙皇后静静打量她片刻,眸底掠过一丝赞许,方才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。

    她凭栏望着院中随风轻晃的花枝,声音压得极低,唯有二人能听清:“你是个通透孩子。太子心性重情,有你在他身边提点照料,本宫也能安心几分。只是宫里步步荆棘,往后行事收敛锋芒,莫给旁人拿捏住把柄。”

    “遵命,皇后娘娘。”

    长孙皇后一抬手,侍女姑姑便托住她的手腕,她看了眼长乐宫的方向,淡淡道:“本宫要先去更衣,长意,你随后便来。”

    沈佑宁似乎这才回过神,福了福身道:“是。”

    婵鸢见没事了,便想走。

    毕竟今生,她不想和这位长意公主有什么交集。

    可是公主不发话,她也走不了。

    沈佑宁打量了她片刻,平平听不出喜怒道:“倒真是生了一副明媚夺目的好皮相,怪不得皇兄喜欢你。”

    婵鸢心里苦笑,她太清楚自己的长相了,前世今生,这张脸给她带来的麻烦远比好处多。

    在太后眼里这是祸水,在命妇们眼里这是轻浮,在眼前这位千尊万贵的小公主眼里,大约也不是什么讨喜的模样。

    婵鸢只好福身道:“公主殿下金安,蒲柳之姿,不过寻常容貌罢了,当不得殿下这般夸赞。”

    沈佑宁虽然不喜这般艳极冷极的妖媚相,却忍不住看了婵鸢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……为何,有这样一张脸,却有那样一双澄澈的眸子?

    难怪皇兄从来不接受任何世家女子的示好,原来是喜欢这样的。

    着实,像付婵鸢这套长相的狐媚子精,满云京城也找不出来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