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席尚有些时辰,沈玄苏也不知怎么,这次进宫也未去面圣,而是陪着婵鸢,沿琼树林的白玉石道缓步而行。
途中,遇见晋王的卫队在宫道上穿行,铁甲铿锵,仪仗分列两侧,腰侧挂佩刀,寒光凛凛,将整条白玉道占去大半。
寻常宫人内侍远远瞧见,尽数垂首贴墙而立,大气不敢多喘一口。
羽林卫的统领见到沈玄苏,抱拳道:“不知太子殿下闲步赏林,无意冲撞殿下,还请见谅。”
沈玄苏垂眸瞥了眼躬身的统领,声线平缓无波:“去罢。”
他们走后,沈玄苏提起道:“昔年,太祖爷最钟意的太子人选便是十六叔,而父皇排行老二,不管怎么说,都轮不到他做皇帝。这话有些大逆不道,不过事实如此。”
婵鸢不愿意沈玄苏耽搁了去面圣的时间,便叮嘱道:“殿下,莫要因小失大,面见圣上乃是要事,陪妾游园才是不要紧的小事。”
沈玄苏却攥住了她的手,在琼花缤纷下慢慢行,淡声道:“十六叔回宫,父皇心情复杂,愧疚有之,忌惮亦有之。这份天家的兄弟情,便是旁人可做文章的空隙。孤这个太子,在父皇与十六叔之间,无论偏向哪边,或是表现得过于急切,都是错,不如躲开,不去御前惹眼,招他心烦。”
这倒是婵鸢不知道的宫中事了。
他肯同她解释,还说出这等秘辛,婵鸢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听下去。
琼花簌簌,落满了白石铺就的甬道,也缀在沈玄苏鸦青的披风,白皙腻细的颈子里。
婵鸢睨向沈玄苏,他眉眼低垂,睫毛纤长掩去眸中的颗颗星点,整个人立于枝条下,宛若与风花白海融为一体,清俊雅极。
她垂下眼,看着两人投在落花上时近时远的影子,规劝道:“殿下慎言。这等陈年旧事,非臣妾所能与闻。”
“你怕了?”沈玄苏侧首看她,唇角有极淡的笑意,“还是觉得,孤在以此试探你?”
婵鸢摇头:“妾不怕。只是殿下何须对妾说这些?”
沈玄苏看向远处琼林尽处,巍峨宫阙的飞檐,心平气和道:“这宫里,谁人不烦扰帝位所归?知心人难得。孤不过是觉得,有些事,你该知道,也不应当防备着你。”
他携着她的手,继续缓步向前,花影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。
婵鸢觉得沈玄苏过于信任她了,最初相识的那时候,他对她还有些许没来由的恨意,她还以为他讨厌她。
可是日夜相处下来,那些恨意好似被他自己消化尽了,这下子,就连婵鸢都想不通,他前后态度的转化。
罢了,她也不愿多嘴,不会辜负他的信任。
沈玄苏道:“十六叔当年,惊才绝艳,文韬武略,远胜父皇。太祖爷属意于他,满朝皆知……”
他话音微顿,似在斟酌,也似在回忆,“后来,太祖爷病的突然,十六叔自请去王陵守孝,错过了相国宣读传位诏书,赶回来时,父皇已经夺得诏书和玉玺。若非如此,这江山,或许真就换了主人,父皇当年,是捡了个现成。”
婵鸢背脊竟隐隐生出寒意。
晋王明知道去守孝便会错过夺嫡宫变,为何还要去守孝?只是因为孝心吗?
还是说,晋王惧怕皇帝的势力,主动避其锋芒,只为了做一个安稳的郡王?
这其间有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波谲云诡,而皇帝对这位曾被先帝属意的弟弟,又是何种心境?
难怪沈玄苏说,此刻不宜去御前,确实不该。
“殿下告知妾这些,是让妾提防十六爷?”婵鸢试探着问。
沈玄苏目光悠远,抬手拂去她肩头一片花瓣,“十六叔此番与王妃回京,是奉诏主持今年的春闱。不仅要提防他,还要提防那些因他回京,而心思浮动、蠢蠢欲动之人。”
婵鸢道:“殿下思虑周全。那殿下以为,此刻当如何?”
沈玄苏扭头,看清前路方向,又牵着她走向一株花开得尤其繁盛的琼树下。
“不急,静观其变即可。”他言简意赅,“等十六叔觐见,那些魑魅魍魉便会自己跳出来。”
他在树下石凳上坐下,也拉她坐在身侧。
这个位置颇为巧妙,既能远远望见通往御书房的一条宫道,又隐在繁花与山石之后,不易被察觉。
“你瞧,”他示意她看向宫道方向,声音压得极低,如同情人间私语,“已有按捺不住的了。”
婵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见几名身着不同品级官服的官员,正匆匆向御书房方向走去,神色各异,但步履间都透着一股焦灼。
其中一人,婵鸢依稀记得,似是曾与夏骧过从甚密的一位侍郎。
沈玄苏道:“夏骧倒台,陆远志暴毙,他们背后的线断了不少,人心惶惶。十六叔回京,对他们有些人而言,或许是根新的线头,或许是灭顶的惊雷。自然会有人,急着去晋王面前,或表忠心,或探口风。”
婵鸢静静看着,心中了然:“原来,殿下在想,于无声处,静听风雷。”
这琼花烂漫的御苑,一步一景皆是杀机。
沈玄苏的指尖在揉捏着她的虎口。
那里有一道旧疤,是婵鸢幼时练箭所留。
“只有看清了,才知道何时落子,落在何处。”
天色渐渐向晚,远处钟磬之声隐约传来,宫灯次第亮起,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温吞的光晕里。
沈玄苏拉起她,十指相扣,走过回廊,掠过檐下悬挂的宫灯,在一座偏殿前停住了脚步。
这座殿宇隐在御花园西岸的柳荫深处,朱漆斑驳,铜锁蒙尘,门楣上的匾额早已被取下,婵鸢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,心口被一震。
她认得这座殿。
前世她刚嫁入东宫时,曾路过此处,问过沈玄苏这是哪里。
他当时只是淡淡地说,“一处旧殿,无人居住”,便牵着她的手走开了。
她没有追问,还以为是他不喜欢她,才不肯回答。直到后来从老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,那是他幼时独居的地方,才隐隐约约觉得到了什么。
婵鸢问:“殿下,这座殿……是做什么用的?”
沈玄苏在她身侧停下脚步,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扇紧闭的宫门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上前,抬手推开了那扇门。
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,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,在宫灯的微光里飞舞如金屑。
“进来吧。”
婵鸢提起裙摆,跨过门槛。
殿内很空,陈设简朴得近乎寒酸。
一张矮桌,一方旧榻,榻上的被褥早已泛黄,却叠得整整齐齐。
墙上挂着一幅字,纸色发脆,墨迹却依旧清晰。
是少年人的笔迹,端正而用力,写着“勤政”二字。
窗下搁着一把旧琴,琴弦断了,琴身上落满了灰。
“这是孤幼时居住的地方。”沈玄苏走到那张矮桌前,弯下腰,从桌角拿起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方旧砚台,砚池里还残留着干涸的墨痕。
他将砚台翻过来,底部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苏”字。
他望着那个字,道:“三岁到七岁,孤一个人住在这里。每日读书、习字、弹琴、吃药,没有伴读,没有宫人敢与孤说话,母后偶尔来看孤,也只是坐在门口问几句功课,便走了。父皇,从未来过。”
婵鸢站在他身后,忽然觉得心口酸涩得厉害。
他从来不说这些。前世她与他做了那么多年夫妻,他从未提起过自己的从前,从未让她踏进过这座殿。
她只知道他身体不好,知道皇帝与皇后对他极为严苛,也知道他那些兄弟没有一个与他亲近。
可她从不知道,他三岁便独自住在这里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“后来呢?”婵鸢问。
沈玄苏将砚台放回原处,直起身来,目光越过窗棂,望向远处的点点灯火:“后来的七年,孤被送去西凉做质子。那些年,孤在异国他乡学会了很多东西,学会了骑马,用刀,在沙漠雪地里辨别方向,也学会了如何在一群想杀你的人身边活下去。”
他转过身来,看着婵鸢,平静道: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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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凉人待我,如同待猪牛,我每夜入睡前,都会想起云京,我对自己说,沈玄苏,你要活着回去。活着回去,才能让皇权不再是你的牢笼。”
婵鸢蹙眉,前世,这些事,他从未对她说过。
他们的联姻,是九叔一手造就,她一直觉得,沈玄苏是恨她的,因为九叔逼着他娶一个他素未谋面的女子。
可自从婚后,沈玄苏待她的态度温厚体贴,并不像抵触这门联姻的样子,反倒与她琴瑟和鸣,她渐渐放下了戒心。
如今看来,沈玄苏对她仍旧有所保留,至少他的往事,她第一次知晓。
沈玄苏似乎不想在这里久留,转身朝殿外走去。
那是东宫的另一道门,一座她再熟悉不过的殿宇。
那是前世她做太子妃时居住的寝殿,东宫正殿之侧,离他的书房只隔着一道月门。
可婵鸢推开殿门,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愣在了原地。
整座殿宇被重新修葺过,四壁涂了椒墙,地面铺着金砖,窗下搁着一张紫檀木书案,案上摆着笔墨纸砚,还有一盆文竹,郁郁葱葱,显然是有人日日打理。
床榻上铺着锦被,帐幔是簇新的牡丹色,床头搁着一盏琉璃宫灯,灯旁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《尚书》,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红枫。
婵鸢站在那盆文竹前,背对着他,没有说话。
她不敢回头,她怕自己一回头,眼泪便会掉下来,便会忍不住质问他——前世她住在这里的时候,每一夜都在等他推门进来,每一夜都在想,他是不是已经忘了她,是不是已经抛弃了盟誓?
其实她是知道答案的。
沈玄苏被毒害,不肯把病情告诉她……可他就这么不信任她?连见她一面都不肯。她可以去照顾他的,她哪有那么绝情?
罢了。
今生,他仍是一国储君,可他的身体撑不起另一场前世的风雨,她也已经不敢再拿自己的心去赌一次不可测的结局。
沈玄苏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渐次亮起的宫灯,低声说了一句:“婵鸢,若孤最讨厌的那个人,便是孤的父亲。你会如何选择?”
婵鸢看着他的侧影,逆着窗外的灯光,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却不肯弯折的竹:“那臣也讨厌他。”
沈玄苏回过头来,目光落在她脸上,一瞬不瞬:“若我是你的夫君呢?你的夫君讨厌的人,也会是你讨厌的人吗?”
婵鸢垂下眼睫,摇了摇头:“妾有自己的判断。但妾的判断,许多时候是与殿下一致的。”
沈玄苏听着她这重若千钧的一诺,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。
婵鸢打趣道:“妾也不是一个合格的贤良女子。不会持家,不会做女红,不会说讨人欢喜的话,性子倔,认死理,凡事都要自己拿主意。这样的女子,并非与所有男子都能把日子过得红火。诸多难堪,多亏殿下海涵。”
沈玄苏听完这番话,道:“我怎么觉得,你是世间顶好的女子?任何男子与你在一起,都能喜欢上你。”
婵鸢愈发觉得不安:“殿下谬赞了。”
沈玄苏自然是逼近一步:“鸢儿,你明明是在意我的,你明明并未只是把我当做太子。你是在怕么?这无时不在的算计,步步惊心的前程,也许终有一日,你我亦会成为这棋局中,身不由己的弃子?”
婵鸢不再后退,停在原地,迎上他的目光,月光纷扬如雪,落在他眉梢眼角。
纵使流光抛人,两世如梭,婵鸢心中酸楚,轻轻反握住他微凉的手指。
那一刻,她像是穿越了时空,满腹未曾说出口的话,要对前世的沈玄苏说:“我愿为君庭中一株不谢藤,春攀东墙,夏覆西窗,秋缠桂香,冬抱雪光。若君踏露而行,我便垂珠为路。若君对月独酌,我即摇影成双。此身虽微,此意绵长,可抵岁月荒芜,渡尘世风霜。”
沈玄苏眸光微动,凝视她良久,轻笑了一声,终究融化了沉郁:“我何以为报?”
婵鸢诚恳道:“妾不求君报。但求君似青山巍然,若江海浩瀚,妾便为云烟缠绕,作舟楫轻摇,朝暮相守,誓言昭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