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飞焰立于马上,乍一回眸,却瞧见了人群里的婵鸢,与她身后玉立的那久病成疾的男子。
他冰雪聪明,又看着陆观澜铁青得快要碎裂的悲痛神色,不由得大笑,勒马向前:“又是一个断魂人。走,给陆老尚书送丧去。本侯看啊,史官在今日的书卷里,又要添上一笔父债子偿的血笔。”
兵士们用肩膀抬起那盖着白布的担架,队伍继续向前行进,似乎无人在意陆观澜是否贤孝,甚至有的烂白菜丢到了他身上。
“贪官的儿子比咱们多受用了不止一点金银!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,你以为你很无辜吗?摆出那一副样子给谁看呐?”
周遭谩骂声一浪叠过一浪,石子、烂菜叶接二连三砸过来,有的擦过他额角,划出一道浅浅血痕,甚至有人掀开了白布,只见陆远志的脸已经被划到毁容,根本看不清五官。
婵鸢皱眉,想也是这样,否则景飞焰定会发现异常。
方才开口斥骂的布衣百姓往前凑了两步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,指着他的鼻子骂:“你爹搜刮民脂民膏的时候,可曾可怜过我家挨饿的妻儿?如今你装出这副丧父凄楚的模样,谁看了都觉得恶心!”
随行押送的兵士懒得阻拦,只冷眼旁观。
又一颗冻硬的萝卜狠狠砸在他心口,陆观澜身形微晃,却依旧没有辩解。
那些刺耳的话语一遍遍听进耳朵,就连婵鸢都听不下去。
可陆观澜抱着牌位,一路执着地跟在士兵的队伍后,玉秀的脸庞早已麻木一片,唯独在路过婵鸢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前路漫漫,一边是万民唾骂,一边是亡父后事,他孤身一人,连委屈都无处言说。
婵鸢眼睁睁看着陆观澜的身影远去,心里纠结,她用力挣脱了沈玄苏的手,往人群前面挤过去,一边大喊:“陆观澜,那下面盖着的有可能不是你父亲——陆观澜!别为了一具假尸尊严尽失——贤孝与否,从来做不到旁人眼底!唯有往后行事,方能慢慢洗刷污名!”
陆观澜却根本就听不见,他已经被层层叠叠的人群淹没,婵鸢就算是扯破了嗓子喊,他也没有再回头。
沈玄苏在后面拉住了她的袖子,用力将她扯出人群,对她道:“别喊了,他听不见。就算是听见了,他也不会回头应和你。承认父亲逃狱,是诛九族的大罪,与其追究到底,不如直接送葬。”
“……可是我明明就看到证据了,前些天我见过他,跟这具尸体不像。”婵鸢道,心绪翻腾之际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边一条暗巷口,一道穿着寻常布衣、戴着斗笠的佝偻身影一闪而过。
那身形步态,十分眼熟……婵鸢心头狂跳——
是陆远志!
他果然没走远,竟混在人群里亲眼看着这场“送葬”!
沈玄苏也看见了,二人再也按捺不住,朝着那暗巷急追而去!
陆远志似乎对地形极为熟悉,专挑偏僻小路,七拐八绕,竟一路朝着杏林堂的后巷方向而去。
婵鸢追至杏林堂后院矮墙外,已不见陆远志踪影,她毫不犹豫翻身入院。
沈玄苏挑眉,望着她穿着绣鞋却身轻如燕的背影,很是诧异,随后,亦紧随而至。
堂内今日没有病患,婵鸢心中不安骤增,放轻脚步,朝着内室方向摸去。
内室门虚掩着,她悄悄推开一条缝,只见古一手背对着门,正站在一张方桌前,手中拿着一幅画卷,手指轻柔地抚过画中人的脸庞,语气哀恸地说着什么。
“古大夫?”婵鸢推门而入,急切道:“您可见到一个戴斗笠的人跑进来?”
古一手缓缓转过身,脸上竟有未干的泪痕。
他看了一眼婵鸢,又瞥见她身后跟进来的沈玄苏,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:“没有旁人进来,只有我。”
婵鸢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画卷上。
画中是一位身着素雅衣裙的女子,眉眼温柔,气质出尘,并非桑婉,倒像是……陆观澜的母亲?
婵鸢不敢相信自己脑子里的想象,“这位是……?”
古一手目光眷恋地流连在画上,哑声道:“是我的小师妹,也是……陆远志的亡妻,芸娘。”
他闭了闭眼,仿佛陷入遥远的回忆,“当年,我与师妹一同出医仙谷,她医者仁心,救了重伤的陆远志……后来,被他用手段强娶了去。我本以为,他至少能待她好……”
他喉头哽咽,说不下去,长叹一声:“桑婉那孩子……是芸娘捡回来的女孩,一直养在身边,情同母女。芸娘去后,陆远志那厮竟连个孤女也不放过,连同夏骧一起,把人骗到了浮玉舟上,欲行不轨……是桑婉自己拼死反抗,又恰逢我路过行医,才救下她,将她藏在这杏林堂,成日不许她出屋,那孩子……是为了老夫,才决定活下去。可惜,芸娘被陆远志冷落,郁郁而终,桑婉一直想给芸娘报仇。”
沈玄苏沉声道:“桑姑娘人呢?”
古一手小心地把芸娘的画卷收好,带他们去桑婉的房间,可是屋内一片狼藉,桑婉平日休息的床铺,此刻被褥散乱,矮凳翻倒,明显有过挣扎的痕迹。
古一手愣住了:“一个时辰前,她还在分拣药材!方才听到后院似有响动,我出来看时,她已不见了!屋里,怎么成了这样?”
婵鸢与沈玄苏对视一眼,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陆远志果然来了,还绑走了桑婉!
他为何要绑一个哑女?除非……他想挟持桑婉?
不,他跑了就好了,为何要绑架她?
婵鸢蓦地想起一种可能,“桑婉是不是拿了陆远志的什么东西?她手中有他必须要得到,或者必须要灭口的东西!”
古一手浑身一震,猛地看向她,眼中闪过惊骇与了然,缓缓点了点头:“芸娘去后,桑婉那孩子,曾暗中交给老夫几封她偷偷从陆远志书房取来的信,说是陆远志与上头之人的来往密函,皆是见不得光的勾当。我让她立刻销毁,她不肯,说这是能告死陆远志的铁证,也是能保护她自己的护身符,她将信藏在了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,难道陆远志是为了这个……”
“走!”婵鸢当机立断,转身便往外走,“他带着人走不远,必是去了便于藏匿或灭口的偏僻之处!”
三人迅速出了杏林堂,沈玄苏一声短促呼哨,几名隐匿在暗处的东宫侍卫立刻现身。
“以杏林堂为中心,所有可能藏匿的山林、废弃房屋、河边崖壁,一处不许漏!”沈玄苏冷声道,“搜!”
婵鸢心急如焚,脑海中飞速闪过附近的地形。
城西……靠近西山的断肠崖!那里偏僻险峻,人迹罕至,离这里又近,正是处理人的绝佳之地!
“去断肠崖!”她与沈玄苏几乎同时开口。
当他们带着侍卫赶到断肠崖时,远远便看见崖边立着两道身影。
陆远志已扯去伪装,露出原本孤瘦却因逃亡而显得狼狈狰狞的面容,手中一把长剑,正死死抵在桑婉纤细的脖颈前。
桑婉口中被塞了布团,双手被缚,脸上有淤青,眼中却并无惧色,决绝地盯着他。
“把信交出来!”陆远志声音嘶哑,充满疯狂,“你这个贱婢!竟敢偷走老夫的信!交出来,老夫留你全尸!否则,立刻将你碎尸万段,扔下悬崖喂狼!”
桑婉无法说话,只是死死瞪着他,猛烈摇头:“呜呜呜!”
“陆远志!”婵鸢厉声喝道,“放开她!你已穷途末路,何必再添杀孽!”
陆远志闻声回头,看到沈玄苏和婵鸢,眼中赤红更甚:“太子殿下?呵……今日,老夫用这个贱婢的命,换老夫一条生路!”
沈玄苏道:“陆远志,你走私国宝,勾结夏骧,罪证确凿,悬崖勒马,供出你背后之人,孤或可酌情,留你一命。”
“背后之人?”陆远志疯狂大笑,“休想!老夫死了,你也别想好过!那些书信,你死也别想得到!桑婉,我最后问你一次,信在哪里?”
桑婉看着他,忽然停止了挣扎,眼神变得平静,甚至有种解脱般的嘲弄。
她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将身体向前一撞!
“噗嗤——”
利刃入肉的闷响!陆远志的剑,横切开她的腹部!
而与此同时,不知桑婉如何动作,她一直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解开了,手里竟赫然也多出了一柄短小而锋利的匕首,在同一瞬间,狠狠捅进了陆远志的心脏!
两人身体同时剧震,陆远志瞪大眼,松开了握剑的手。
桑婉却仿佛用尽了最后的生命力,紧紧抱住陆远志,带着他,朝着悬崖边缘,踉跄退去,像要把他拖进地狱里去。
婵鸢飞身欲扑上前,却已来不及,两道纠缠的身影,被一把长剑和一把匕首贯穿,在呼啸的山风中,直直坠下了深不见底的断肠崖。
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,崖边恢复了安静,只有风声呜咽。
婵鸢跪在崖边,浑身颤抖,大喊着:“桑婉——!!!”
然而回应她的,只有层层叠叠的荡音。
她想起桑婉捣药时漂亮的手,她偶尔抬头时眼中闪过的笑意,还有她将花赠给她时的脸红……
天公今日确是不作美,它送走了两个人……一个血债累累,一个血海深仇。
她原以为,这世道黑了,总要有人提着灯,哪怕灯油烫穿了手心,也得走下去……可名为“女子”的那一盏灯,为何偏要燃尽自己,去照那红尘俗世,蝉蜕于污秽?
……是了,纵身一跃,倒是干净了,可女子们的新生……便是以粉身碎骨作为代价么?
婵鸢忍不住红了眼眶,一种沉甸甸的东西,从此压在了她的肩头,也烧在了她的心里。
她轻声说:“陆远志……你这辈子,钻营算计,视人命如草芥,最后倒也好,有个刚烈的女子……陪你共赴黄泉。桑婉,就此一别,来生若有缘,我们再见。”
沈玄苏走到崖边,垂眸望向那吞噬了生命的深渊,扶起婵鸢,半晌,才低低叹息一声:“可惜,那些书信,怕是再也找不到了,与陆远志通信的幕后之人,线索也断了。”
婵鸢踉跄着起身,站在他身侧,哽咽道:“您是太子,着眼于大局,我身为臣子,却不能只想着那些,只希望她不要白白死去。从前,我只觉桑婉柔弱堪怜,此刻方才明白,她的沉默之下,是早已淬炼成钢的求死之心……殿下知道么,桑婉,也曾是那些被关在地牢里的女子里的一员……蓝峥说,夏骧每隔三日便会宠幸一名哑女,那些女子想过杀了他,却唯独没想过死。”
婵鸢擦干眼泪,冷静道:“只因女子生来便如同烈火,若不焚尽心血,烧尽世间不公平之事,便会被洪水裹挟,冲往能吃掉她们的深渊里去。什么太平盛世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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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是吃人的,这世道对女子太不公平,仅仅是活下去还不够。”
崖风吹起她的衣袂和发丝,她松开他的手,眼眶还是红的,明亮的瞳孔,却烧得更加明亮。
“臣替桑婉收殓之后,西窗会重新梳理浮玉舟所有的失踪案卷,重新调查每一桩。臣要让她们的名字被写进卷宗,让后来的人翻开这一页时知道,她们有名有姓,活过,抗争过,用命换来公道。天道不公,臣便替这天,补上那一道公。”
沈玄苏看了眼山崖,将她轻轻拉到身侧,低声道:“鸢儿,你看,云雾在崖腰翻涌,看不清底,只有风从谷底灌上来,呜呜咽咽的。这个身世凄苦的哑女,用最惨烈的方式,为自己、为芸娘,报了仇,生或轻如鸿毛,或重于泰山,她的勇敢赛过五岳,你无需悲伤。”
婵鸢摇了摇头,喉咙堵得慌:“殿下,不要再说了。”
沈玄苏给她缓和情绪的时间,才道:“孤知道,你心里憋着一口气,不肯向世道低头,你气它欺人太甚,气它逼良为娼,气它让那么多清白无辜的人白白受罪。鸢儿,孤向你作保,这世道欠的,孤会替她们,一点一点讨回来。”
婵鸢终于肯抬头,见他面色苍白,怕他被风吹伤,便将他拉去树后,在叶子间的明暗斑驳里,她将他被吹乱的头发梳理在背后,轻声道:“其实,殿下又何必遗憾?殿下运筹帷幄,算无遗策,没有书信,殿下难道就真不知道那幕后之人是谁么?您最可惜的,恐怕是夏骧至死咬牙,未能供出他头顶之人吧?”
沈玄苏闻言,倏忽低头,凤眸落在她脸上,登时深邃难辨:“你,为何如此说?”
婵鸢迎上他的目光,不闪不避,平静道:“您与夏骧在诏狱独处两个时辰,之后夏骧便恰巧派人成功刺杀了狱中的陆远志,若非得了您的默许和暗示,诏狱看守何其森严,岂能让一名小小狱卒如此轻易得手?您真正的目的,从来不只是扳倒陆远志和夏骧吧?”
看见沈玄苏诚然的目光,婵鸢一字一句道:“您想拔除江南三州一脉的东陆党,更想顺着陆远志这一支,揪出那个真正对您东宫之位有威胁的人。可惜,夏骧咬死不认,所以您故意看着陆远志与内应勾结,伪造假死,又逃出去,去找他真正的主子。”
“而您没想到的是,陆远志会逃到杏林堂,绑架桑婉,又阴差阳错地双双坠崖,您没有机会逼问他,因此才这般遗憾。”
“否则,您日理万机,何必亲自乔装打扮,隐匿市井,来看陆观澜送葬父亲?又何必一路追至此地?无非是想亲眼确认陆远志还活着,甚至想找机会,亲自问他一问。”
婵鸢终于确定,其实从头到尾,走私古董的人就是陆远志,夏骧是他的下线,他得知自己贪污受贿的事曝光后,就留下账本给陆观澜,希望陆观澜举报夏骧,避免被罢官。
然而夏骧也很狡猾,数次逃脱,婵鸢起初并无头绪,直到沈玄苏将她带去浮玉舟,又化作一只无形手,推动一切事情的发展。
沈玄苏布了这么大一个局,却没能抓住幕后者,肯定会急火攻心。
沈玄苏静静地听着,眸中光影变幻,阳光化作金黄将他的眸子映做一潭秋水,涟漪层层荡开。
良久,他抬手按住心口的位置,乌黑的长睫如蝶翅般轻颤,眸光水润,看向婵鸢时,流露出脆弱的无奈。
“鸢儿,你若是笨一些,该多好。”
婵鸢看着他这副西子捧心般的病美人模样,心知这又是以退为进的招数,心中又是气闷,又是无奈,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。
她只得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恭顺:“殿下思虑缜密,深谋远虑,乃天家之风,臣望尘莫及。天家之路险于蜀道,殿下步步为营,自是应当。臣与殿下同心,殿下所欲,亦臣所愿,今日崖边之事,所见所闻,止于你我。”
“臣回去后,会尽力搜寻桑婉可能藏匿书信之处,若实在找不到,也会继续追查幕后之人的蛛丝马迹,定不负殿下所托。”
沈玄苏静静地望着她,眸色深深。
忽然,他身体晃了一下,抬手掩唇,剧烈地咳嗽起来,一声重过一声,苍白的面颊迅速涌上不正常的潮红。
紧接着,他指缝间赫然渗出猩红,一口鲜血尽数吐在了素白帕子上,薄唇半张,脸颊霎时炸开一簇簇红梅。
婵鸢立刻扶住他:“殿下,我们回去吧!”
沈玄苏缓缓垂眸,握着染血的手帕,泪眼婆娑又朦胧。
“鸢儿,你摸摸看,”他牵引着她的手,按在自己的心口,那里心跳如擂鼓,杂乱而沉重,“孤这里,是否跳得太快了些?慌得厉害。”
婵鸢看着他苍白染血的脸颊,氤氲水光的眼眸,这副脆弱又美丽的模样……
再想起他算计人心、操控生死时的老谋深算,心中无声地长叹一口气。
沈玄苏啊沈玄苏,你这哪里是心慌跳得快?你这分明是心眼太多,堵住了心窍,淤血不化,才吐了这么一口吧?
满口仁义礼智信,心怀天下众生苦,实则连环计、攻心术信手拈来,用起心术,只怕那山崖下的蝎子,都比你多了几分纯良。
可这些话,婵鸢终究只能在心里转上一转,又恨不起来他。
只好握住了他冰凉的手腕,柔声道:“殿下累了,也伤了心神,此处风大,臣先扶您回东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