婵鸢有意示弱,这姿态反倒是安抚了沈玄苏的不安。
不过,婵鸢自然是觉得,沈玄苏过于霸道了一些,他们只是君臣的关系,她又没卖给他当奴隶、当妻子,他至于么?还说什么把她锁于东宫……要做什么?秉烛夜谈?还是一起掏鸟窝?
总不至于真要将她囚禁于此吧?
沈玄苏身居储位,素来不是行事偏执极端之人,普天之下,万般珍奇,世人无不争先恐后敬献东宫,他想要什么美人没有?何必用拘禁她这种法子?
婵鸢也不过是嘴上说说,若再有今夜这样的事,她还是会冲上去的!她就不信,这世道就没人管,她想要的太平盛世,就永远不会到来!
她这般奔走,不单是为了那些身陷绝境、命不由己的女子,更是为千千万万被世事命运裹挟浮沉的苍生,哪怕仅凭西窗一己微薄之力,她也执意要为众生撑起一方安稳天地。
沈玄苏撑在她上方,盯着她倔强的眸子看了许久,似乎是觉得轿子里暗,便撩开了挂帘一角,让月光透进来,映衬在她的眸底。
有了那一点点光,婵鸢那股在黑暗里有些无措的心情终于缓解。
……他怎么知道她不喜幽闭的地方?
少时旧事骤然翻涌上来,当年严苛的九叔将她锁在柴房,逼她日夜诵读《女诫》《女训》,不肯熟读便断了母亲的汤药,任由母亲病痛缠身。
她含泪咬牙苦背,尽数熟记之后,九叔依旧不肯延医救治母亲,她便再不寄望旁人的怜悯了,拼尽全力翻越柴房木栅,不慎跌断腿骨,拖着伤腿一路踉跄奔至医馆,才终于求来大夫为母亲诊治。
那条腿足足静养半年方才痊愈,可惜,娘的隐疾也因此埋下,缠绵一生。
婵鸢恨了九叔半辈子,为了让娘过得好一点,她收敛锋芒循规蹈矩,活成了世俗眼光里规规矩矩的闺阁女子,原以为安分守己,嫁入东宫做体弱太子的妃嫔,便能换母亲一世安稳,谁料九叔最终悍然篡权?
婵鸢每每想起,最惧怕的不是摔断腿的疼痛,而是在狭窄的黑暗里,无助的孤苦。
沈玄苏似乎也冷静下来了,他抬眸看了一眼轿子外面的街巷,婵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看见了叶亭。
叶亭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颀长孤直,纹丝不动,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“他怎么出来了?那些女子还未——”婵鸢话音未落。
沈玄苏却俯身按住她,再次咬住了她的下颌,犹如饿狼,全无廉耻之心,舌也勾住了她的舌尖,用力吮弄,全无温柔。
婵鸢猝然一怔,下意识伸手推拒。
她万万不愿在下属面前,与太子做出这般亲昵逾矩的举动。
然而,沈玄苏不满于此,抓住了婵鸢的腰,用力将她带向自己,抵于腰腹间,头微微歪过去,鼻梁轻蹭着她的鼻尖,唇瓣相接,密不可分,一双漆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她,唇舌一刻不歇地品尝她的唇瓣,呼吸灼热,彼此交缠。
婵鸢有一刹那的迟疑,倒不是被情欲吓昏了脑袋,而是沈玄苏从不会在外人前表露出任何亲昵的举动,然而对于叶亭,他似乎全无顾忌,就好像是故意在叶亭面前这样做。
叶亭不是他钦点唯一能进入东宫的西窗下属么?他又为何如此急切?仅仅是因为占有欲么?
沈玄苏绝非浅薄之人,一国储君一言一行重逾千钧,一道政令便能令千里疆土伏尸遍野,亦能让破败城池转瞬兴盛,他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,从不会任由事态脱离掌控。
除非,他认为叶亭是个必须被震慑的人,才刻意如此。
她隐隐感到,沈玄苏的怒意并非源于寻常的男女之妒,其深处藏着更复杂的考量。
婵鸢意识到自己竟也同朝中百官一般,开始揣度储君的心性城府,心底悄然一叹,前世他们本是世间至亲至疏之人,原来,剥离那层牵绊,到头来竟也和寻常君臣别无二致。
婵鸢垂下了眼睫,将情绪藏了进去。
“殿下,”她压低声音,嘴角还残留着他唇上的温度,微微喘息着,“……臣不知道,叶亭是哪里犯了殿下的忌讳,但不论他做了什么,都只是担心臣的安危。臣去做的事,殿下也知道,每一样都是刀尖上走,西窗事务繁杂,叶亭办事得力,若因无谓的猜忌折损了臂膀,得不偿失。何况,殿下既允他出入东宫,便是信他可用,又何须在此刻,以此种方式,再作敲打?”
沈玄苏静默地凝视着她,眼底翻涌的墨色渐渐沉淀,舔了下她的嘴唇,啄喏道:“孤的鸢儿,貌似很懂得揣测孤的心。”
窥探储君心意本是大忌,这般心思玲珑,不似纯臣模样。
婵鸢也摸不准他是生气了,还是故意逗弄她,许是爱恨都有吧。
便将他的手掌拉下,轻轻贴在自己脸颊,咽下口津,立刻道:“殿下息怒,臣不敢妄自揣度殿下深意。只是……殿下方才,确实吓到臣了,臣知道今夜行事冒险,让殿下担忧,殿下要罚,要训诫,臣都认。只是别用这样的方式……在叶亭面前。殿下天威莫测,臣愚钝,怕领会错了,也怕寒了下面人的心,于殿下大事无益。”
沈玄苏抬手摩挲着她的下颌,静静地看了她许久,才终于缓缓收回了手,身体也向后靠回了轿壁。
“你倒是会替孤着想。”他语气听不出喜怒,乌眸投向晃动的轿帘,侧脸在银色月光中疏淡清冷,“罢了。”
婵鸢心中稍定,知道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,身子往轿侧挪了挪,远离了太子的手臂范围之内,生怕他一时兴起,按着她在马车里便要了她,那绝对是无人敢阻拦的。
马车在太子府门前停稳,赤宁掀帘时,婵鸢已迅速整理好鬓发和衣襟,除了嘴唇还有些不自然的红肿之外,看起来与平日无异。
她跟在沈玄苏身后下车,小心道:“殿下,臣要回琼华楼了。”
沈玄苏没有拦她,只是走上前,从宫人手中取过一盏琉璃宫灯,递至她手边,昳丽面容在夜色中,只能窥见一抹冷艳:“夜路幽暗难行,你提着引路,孤叫人护送你回去。”
婵鸢接过灯,手与他的手指短暂地碰了一下,他的指尖依旧是凉的,像是怎么都暖不透。
她有些担心他的身子,却不敢逗留,她真怕沈玄苏生气,怕他一生气就……
只好道谢:“殿下也早些歇息,明日还有朝会。”
沈玄苏静立偏殿廊下,目送她提着那盏琉璃宫灯,渐行渐远,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后,依旧久久没有移步。
身侧的赤宁隐忍许久,终于小声嘟囔:“殿下为何不直接留姑娘暂住?次次放她离去,等人走了,又独自站在这里凝望许久,殿下几时这般慎微过?”
“多嘴。”沈玄苏收回远眺的目光,转身默然走入殿内。
翌日。
夏骧的府邸被查封,其罪状昭告天下,京中百姓拍手称快,连带着对太子的赞誉也遍满云京城。
然而,婵鸢悬着的心并未完全放下,西窗随后递上的密报证实,浮玉舟里那些未来得及转移的前朝祭器与珍玩,在夏骧落网的当夜不翼而飞,甚至都没人看见,那些古董是怎么消失的。
这不对!夏骧已伏法,为何走私的生意仍未停止?
显然,夏骧并非这庞大黑网的核心,至少,不是唯一的那一个。
西窗追查了几天仍没有结果,婵鸢也不免泄气。
好在,这日天气晴好,宋莲心久病初愈,精神略好了些,婵鸢便扶着她到院中慢慢散步,也算是放自己一马。
母女二人难得有此静谧时光,婵鸢扶着她沿柳堤慢慢走了一个来回,又在茶楼里坐了半个时辰,听了一段新来的评弹。
说书先生讲着前朝旧事,醒木一拍,念白铿锵,宋莲心听得入神,婵鸢便替她剥了一小碟核桃。
和娘待在一起,婵鸢感觉心里很静。
午后,宋莲心提起,想去城中香火最盛的慈恩寺为婵鸢点一盏长明灯,祈个平安。
婵鸢笑着答应。
她们的马车行至大理寺附近街口,却被拥挤的人群和肃杀的卫队挡住了去路。
婵鸢亮出鉴影使的牌子,才知道,今日正是夏骧于大理寺公开受审,并依律明正典刑之日。自晨起,太子亲自审理,长达两个时辰,过程并未记录在册。
婵鸢想,有点古怪。
囚车正缓缓驶向法场方向去,夏骧身穿囚衣,披头散发,昔日红光满面的脸上只剩死灰,目光呆滞地望着天空,围观的百姓群情激愤,唾骂声、扔掷烂菜叶的声音不绝于耳。
婵鸢回到轿子里,坐在母亲身侧,一拍膝盖痛快道:“报应!”
宋莲心透过车窗缝隙看了一眼,轻轻叹了口气,握紧了婵鸢的手:“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。只是这般景象,莫要污了你的眼。”
婵鸢安抚地回握母亲,低声道:“娘,这是他罪有应得,不过,他死了,仍然有人在走私古董,我心中并无多少快意。夏骧伏法,固然大快人心,可还有比他更高官衔的人在操控他。”
就在这时,人群中忽然起了另一阵更大的骚动,一骑快马奔来,马上骑士高喊:“罪臣陆远志,于诏狱中被刺,不治身亡!”
婵鸢心头猛地一跳:“这也太巧了吧?夏骧刚刚伏法,陆远志就死于狱中?”
宋莲心咳嗽两声,侧目看向她道:“陆远志这个人,娘同他打了半辈子交道,他不是会轻易赴死的人,诏狱也绝非寻常人能进去,所谓刺杀,有可能是障眼法。你去诏狱看看,有些事,亲眼见了才能作数。”
婵鸢点头称是,将母亲送回,又牵了一匹马,往诏狱方向去。
快到朱雀街时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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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方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吆喝声,人群骚动着往两侧退让。
婵鸢勒住缰绳,马在原地打了个转,她抬手遮住额前的阳光,看见一队禁卫军正从街尾缓缓行来,队伍正中抬着一具担架,担架上盖着白布,白布下隐约是一个人形的轮廓。
走在队伍最前面的,是一身玄甲的景飞焰。
板车所过之处,人群自动分开,议论纷纷。
“那就是陆尚书的尸身?”
“真是罪有应得!”
“我听说,狱卒临死之前供出来,他是受京兆尹的雇佣,若是京兆尹定了罪,他便在今日杀了陆远志,替京兆尹报仇!”
“这二人死在同一日,也算是老天爷开眼了!”
婵鸢一皱眉,翻身下马,快步挤进人群。
板车经过她前方不远时,一阵风吹来,掀起了白布一角,露出一只垂落的手——那只手枯瘦、蜡黄,手背上还有诏狱里被蚊虫叮咬留下的红点,虎口和指腹上,有一层厚茧。
……这绝不是她记忆中清癯文士模样的陆远志!陆远志常年执笔,中指有厚茧,虎口却无。
而板车上那人,虎口处厚茧分明,是常年握刀的手!这是一具李代桃僵的假尸!
陆远志跑了!
他是怎么“假死”的?诏狱是重地,他的死讯由快马报出,说明诏狱那边已经确认。
那他逃跑并替换尸体的过程,需要有一个人内部协助,说明陆远志早就防备着夏骧这一手,只待夏骧发难……这个陆远志,简直是狡兔三窟!
婵鸢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,想要再看仔细些,突然,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旁侧伸出,扣住了她的手腕,另一只手同时绕过来,捂住了她的嘴,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。
后背撞上一堵温热的胸膛,婵鸢浑身一僵,猛然回头。
映入眼帘的是一顶压得很低的玄色兜帽,帽檐阴影下,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双幽深如古井的凤眸。
是沈玄苏?
他竟然也在这里,还穿着这样一身便于隐匿的装束,他怎么也会到诏狱来?
“别动,看前面。”沈玄苏低声道,“晚些回去,我再同你解释。”
婵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见前方街口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身着素服、臂缠黑纱的人。
为首之人,正是多日未见的陆观澜!
他一身缟素,面容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清减苍白,一身素服,头束白麻,手里捧着一方乌木牌位,上面刻着“先考陆公远志之灵位”九个字。
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同样披麻戴孝的陆氏族人,沉默地拦在了景飞焰押送的队伍前方。
景飞焰勒住马,目光在陆观澜和他手中的牌位之间扫了个来回,唇角微微一挑,浑然不把眼前阵仗放在眼里,闲散笑道:“陆公子,你这副架势,是要拦棺喊冤,还是要劫尸?”
陆观澜端端正正地将牌位举至胸前,声音嘶哑:“陆氏嫡长子观澜,请归先考遗骨,以全人子之孝。父亲罪在朝纲,已以身伏法。人死如灯灭,观澜不敢喊冤,只求收殓尸骨,扶灵归乡,请靖武侯成全。”
他说完,撩袍,跪了下去。
他身后的陆氏族人和几个旧交官员也齐刷刷跪下,婵鸢远远看着这一幕,心里五味杂陈。
她不知道该同情他,还是该恨他。
景飞焰从马上下来,走到陆观澜面前,低头看着他,调笑着问他,“那你要不要开棺验尸?”
陆观澜猛地抬起头,那双通红的眼睛里,翻涌着不可置信的震惊:“你!”
景飞焰直起身,淡淡地挥了挥手,“本侯奉了特旨,押送尸身往化人场,曝尸三日,你无权阻拦,让开。”
“若我不让呢?”陆观澜向前一步,目光毫不退缩。
景飞焰似乎已经不耐烦,手按上了刀柄,“找死?”
气氛瞬间剑拔弩张,两方人马对峙,围观百姓屏息,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
就在这时,陆观澜的眼神无意中扫过了人群,然后,他看见了站在人群边缘的婵鸢。
即使隔着一段距离,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。
他眸光闪烁,似乎想说什么,然后,在众目睽睽之下,他竟然朝着她的方向,缓缓地伸出了一只手,像是……最后的挣扎和求助。
可是婵鸢肩头的那只手,紧紧扣住了她的锁骨,如同铁箍,将她牢牢固定在原地。
婵鸢将喉间翻涌的涩意狠狠压了回去,心中在想,陆观澜……还有多恨她啊?
婵鸢看不见身后人的动作,只看见陆观澜那只渐渐开始颤抖的手,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,望向她时,毫不作伪的恨意,和紧闭着的嘴唇,克制的隐忍。
是沈玄苏,他竖起一根修长的食指,压在了自己淡色的唇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