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清君侧 > 26. 第 26 章
    沈玄苏挂在高处的红绸子无法触碰,婵鸢也没有摘解下来的打算,不论那上面写的是续什么缘,她都没有询问的立场。

    不过,这是不是说明,前世的时候,沈玄苏在与她结婚之前,就有了心悦之人?

    否则,他许愿要“续缘”……到底是续什么缘呢?

    婵鸢心里有些难过,还有些生气。

    前世便是皇帝赐婚,她才嫁给他,如若那时他心里便有一位红颜,为何他不肯同她说?还要娶她?娶了她,又把她丢在后宫里冷落?

    就算那时他病入膏肓,他们君臣夫妻一场,她怎么可能不去照料?

    到底是他不喜欢她罢了,也不准她去探望……难为他装得那么贤良!从未纳妾封妃,实际上,心里早就另有所属了罢!

    怪不得,沈玄苏前些日子说要娶她做侍妾,而不是太子妃,那太子妃的位置,就是给那位红颜留着的吧?

    ……罢了,反正她今生也不能会嫁给他,他喜欢谁,有什么要紧?她不管,也管不了。

    只是可恨,这个骗子!

    婵鸢好不容易把自己劝好了,这庙内香火氤氲,她也实在不该亵渎了神明。

    沈玄苏并未察觉到身侧人的冷肃,他立于神龛前,身姿如竹,静默得仿佛另一尊垂眸的神祇。

    婵鸢在他身后一步,努力平息愠怒,看着他将三炷线香插入积满香灰的鼎中。

    青烟笔直而上,在他脸侧缭绕一瞬,又散入殿宇高阔的昏暗里。

    婵鸢亦奉香三柱,闭目,拜三拜。

    她没求什么具体,只是沉醉于心静的体验,就放任脑中空茫一片。

    那些国仇家恨,烈火焚身,狎昵欺辱……都是上辈子的事,她好不容易才走出来,不想回忆。

    这辈子,她本以为自己能慢慢来,一点点改变未来,没想到云京城内近日发生的大大小小破糟事,让她无比疲倦,唯独在这一刻,她耳畔清净了,只剩下青灯古佛,天地,月光,还有她自己。

    婵鸢双手合十站在香炉鼎前,却突然觉得,她前世也没少拜佛,可还是死的那么惨,她拜的到底是谁?

    是高而缥缈的神,是尚存于世的父母,还是红尘里走一遭的自己?

    如果这一切坎坷都是命中注定要遭遇的,神佛存在的意义是什么?

    “别愣着了,”沈玄苏的声音在耳畔悠悠响起,“求神拜佛,只能图个心安,若真正深陷泥沼,想要解脱,你不如对镜拜一拜,求求这位在世的神明,兴许你所求之愿望,终有一天会实现的。”

    婵鸢嫌恶地往旁边挪了挪,装作被香烟呛到了,睁开了眼睛,淡淡道:“殿下的意思是,佛坐莲台上,也坐在人心间么?”

    沈玄苏望着她湿润的眼眸,抬手摸了下她的头发,“是谁招惹你了,还是近日心情不好?说给孤听听。”

    婵鸢才意识到眼眶湿热热的,一时间忘了拒绝他温柔的抚摸。

    她不能把前世遭受过那些委屈都说给沈玄苏听,只得避重就轻,摇头道:“殿下金贵,臣子的私情不应该叨扰了殿下的耳朵。方才,只是想到一些不堪回首的前尘往事,有些感伤,又想到今日的境遇,真好像是又活过一次,奇妙至极,感恩戴德,没别的意思,殿下别担心了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的手指就这样轻轻捋着婵鸢的秀发,意味不清地说了句:“幽谷生兰,待风而芳。星移斗转,自见灵光。”

    婵鸢闻言心窍一动,终于抬头斜睨了他一眼:“……”

    沈玄苏望着她倔强的眼睛,轻声道:“小时候母后带孤去国安寺里,让孤跪在佛前求平安。孤跪了一个时辰,膝盖青紫,回去就发了高烧,病了大半月才好。后来孤就想,若真有神佛,何必让一个四岁的孩子跪那么久?若真要庇佑,又何必让人先受苦?”

    婵鸢若有所思,走到窗前,沉默片刻:“殿下不信神佛,也不信命,所以殿下觉得,求佛不如求己。”

    山风穿堂而过,吹得帷幔猎猎作响,香炉中的线香燃得旺盛,一截灰烬无声塌落。

    远山如黛,云雾翻涌,整座云京城都隐没在茫茫夜色之中,看不真切。

    沈玄苏亦是走过去,道:“并非不信。只是,因果的存在,抵消了一部分命运苦楚带来的不甘心。世人说,种因,得果,这世上所有的幸与不幸,都是选择之后必须承受的后果,你与我皆不能例外。”

    婵鸢想问他:那前世呢?前世她种了什么因,要落得烈火焚身的下场?前世他又种了什么因,要背负那样沉重的一生?

    唉,也许,正因她的随遇而安,与世无争,才导致被奸佞侮辱;而他疏于医药,错信他人,让他抱憾而终,壮志未酬。

    婵鸢摇头,失笑,觉得这真是太荒谬了,但也对命运十分信服,便道:“殿下的因果,听起来比神佛更冷酷。神佛好歹还给人一点念想,说今生受苦,来世得报,殿下的因果却是现世报,今生受苦,来世也不得安宁?”

    沈玄苏似乎笑了一下,“就算苦难是天命又如何?孤要与天命,夺天下。”

    轻狂桀骜之语,听起来却意外地酣畅淋漓。

    婵鸢原本还被他的薄情气到,如此一来,心境也终于好了一些。

    她照例恭维道:“殿下有如此雄心壮志,是江山之幸,臣民之幸。”

    她只顾着向未来的天子效忠,却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,在一瞬间看向她,于风雨里晦暗难懂。

    二人转身,推开红门,朝庙外走。

    庙外头照旧是行人川流如织,墙角支着个不大不小的书摊,围了一圈人,摊主是个年轻人,眼神很是躲闪,似乎急于收钱卖书,一点也不想耽搁时间和客人闲聊。

    婵鸢本未在意,目光扫过,却见最上面几册的封皮甚是直白露骨,绘着交缠人影,题名更是大胆。

    她怔了怔,下意识伸手拈起一册翻开。

    “姑娘,可成亲了吗?小姑娘家家的,这书可不兴细看呐!”小子急声道,却已晚了。

    婵鸢已瞥见内页不堪入目的插图,脸颊“腾”地烧起来,慌乱合上,像被烫了手,书册“啪”地落回原处。

    原来是避火图……

    前世就算做这种事,她也是闭着眼睛不敢看的。

    婵鸢耳根红透,张口结舌,眼角余光却见身侧的沈玄苏,竟也随手从那堆书里抽了一本,面不改色地翻开。

    “殿……”她一个称呼卡在喉咙里,猛地停下。

    突然想到,皇子婚前有通房侍妾教导人事,这几乎是宫中不成文的规矩,尤其对于肩负绵延子嗣重任的太子。

    可沈玄苏没有,他病体孱弱,这类损耗元气的教导本就是不该尝试男女情爱。

    前世新婚前日,皇后拉着她的手,眼含欣慰,低声叹道:“太子心思重,身子又弱,有些事要委屈你多做一些,你们能如此,本宫也就放心了。”<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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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当时婵鸢只觉皇后是心疼他病弱,暗示她要多担待,如今想来,或许并非单指他病中需人照料,更是指……他于男女之事上的空白与笨拙,需要她这毫无经验的新妇,一同在黑暗里摸索。

    那一晚,这位在人前永远矜贵从容、算无遗策的太子,竟也会因为找不到她腰间暗扣而蹙眉,会因为不小心扯痛她头发而立刻僵住动作,在解开她嫁衣上最后一颗珍珠纽襻时,他嘴唇抿着,瞳孔轻颤,转头一口气饮尽了半壶合卺酒,才壮了胆,将规矩与端庄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
    因而,此时的沈玄苏,大抵是没见过此等新鲜玩意儿,正看得入迷,婵鸢也不好阻拦,只好作壁上观。

    书摊老板瞧着他,眼珠子一转,花言巧语道:“这位相公好眼力,这可是我这儿卖的最好的一本,里头花样可多着哩,保管您大开眼界,用得称心!”

    婵鸢听得头皮发麻,脸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轰然烧起,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,或是捂住这老板的嘴。

    她急急看向沈玄苏,却见他依旧神色平淡,甚至在那老板说出“用得称心”时,挑了挑眉梢,那表情不像羞赧。

    沈玄苏在那粗糙封皮上又点了点,“那倒是要请教老板,何为‘称心’?是按图索骥,便能琴瑟和鸣?还是依样画瓢,便可长长久久?”

    老板被他问得一噎,这等露骨营生,讲究的是个意会,哪有人这般正儿八经“请教”的?

    他干笑两声:“这个……这个自然是要看相公与娘子如何……咳咳,如何体悟了。这书嘛,就是个引子,引子!”

    沈玄苏瞧着那老板堆笑的脸,淡淡道:“那这引子,引向何处?是闺阁之乐,还是别有什么洞天?”

    老板心里打了个突,觉得这公子气势高洁,养尊处优,只当是富贵人家子弟的古怪癖好,忙赔笑道:“自然是闺阁之乐,您拿着这书,回家,去野巷子里,不都成嘛?”

    沈玄苏不再追问,只从袖中摸出一小粒碎银,随意抛在摊上,“买了。”

    他将那本春宫图利落地卷入自己袖中,书摊老板乐呵呵收下钱,婵鸢却一阵惊慌,拉着沈玄苏袖子,小声劝道:“您冰清玉洁,这书不好的,咱们不要看了好不好?”

    沈玄苏微微侧首,那双凤目在檐下阴影里晦暗不明,声音压得低,只她一人能听清,“何处不好?难道是你觉着,孤看了也无用,嗯?”

    这真的不算威胁么……

    婵鸢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恨不得抓耳挠腮道:“东宫偌大,夜寒衾冷,殿下渴望温暖的陪伴也是人之常情,可是,此等淫/秽之物有伤风化,于殿下清誉有损,殿下乃千金之躯,看这些……不成体统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那张昳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阴鸷来,低沉道:“云京城里,白日讲体统,夜里行鬼蜮的事,还少么?比起那些藏在锦绣下的腌臜,这书本上的图画,倒显得直白干净了。孤看,是你嫌弃孤不够乖巧,不能夺得你的怜爱。”

    婵鸢心道这不是无理取闹吗?即刻道:“岂敢啊,殿下,那是子虚乌有的,臣忠心天地可鉴,早就将自身命运与殿下绑在一起了!”

    沈玄苏闻言莞尔,手臂搭在她的腰间,手指并拢,合住了她的腰,像是丈量,“贤妻惯会哄为夫开心。”

    婵鸢暗自松了口气,再不敢提春宫图的事了。

    他愿意看就看,只是别学给她看,否则,她一定一定会逃跑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