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从沈玄苏的怀中挣脱出来,沈玄苏的指节虚虚拢着她那截月白袖缘,没用力,却也叫她迈不开步子。
河灯火色镀他半张脸,另一半沉在阴影里,被夜露浸得发懒,薄红的嘴唇一弯,婵鸢被他笑得发毛。通常他这样笑,就意味着,他心里正在蓄谋一些点子,不是作弄她的,就是诱哄她的。
他那些顽劣,不论前世或是今生,居然尽数都发作在了她身上,向谁说理去?
婵鸢原本就不打算这一夜都浪费在花灯节上,算算时间,也该走了,因此道:“殿下,夜深,臣该回去了,殿下身子不佳,明日还有朝会,也该早些休息。”
沈玄苏松开她的袖,却往前迈了半步,挡住她去路,声气慢悠悠的,“灯一放完就要走,着急什么?孤问你,想不想去个新鲜的去处?”
婵鸢倏地抬眼,这话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倒罢了,可从他嘴里冒出来,实在有些违和,问道:“这云京城内,还有殿下觉得新鲜的?”
“自然是新鲜极了。”沈玄苏垂眸看她,凤目里那点碎光却慎重起来,他从袖中取出两块木牌,在她眼前晃了晃,这是两块精雕细琢的桃木腰牌:“这是漕帮的通行令,今夜运河上有一艘画舫,听说里头有全云京最好的琴,还有一位从不露面的琴师,孤虽然琴艺不佳,却好奇极了,想去会一会那把琴。”
婵鸢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殿下要去画舫听琴?”
沈玄苏扬眉道:“孤今晚还没那么好的兴致,再名品的琴,也无法在如此乱世,奏出绝响。”
他说这话,已经转身往岸边的桥上走,腰间束带被他随手一抽,变做一件随形飘逸的衣袍,银流苏簪半绾着乌发,衬着那张过分秾丽的脸,竟硬生生压出几分落魄公子哥的薄气。
婵鸢实在是不敢相信他要做什么,快步跟上去,“殿下来真的?”
沈玄苏轻轻咳嗽了声,眼眸湿润,平静道:“真的呀。夏骧在京兆尹任上,每月初九请同僚赏灯夜宴,地点固定在运河市集尾那艘浮玉舟上。孤只是很好奇,京兆尹大人的风雅颂歌,到底是风雅之事,还是以风雅之名,行污浊之事。”
婵鸢心道,原来这才是他来花灯节的真实目的吧?
找她来,不过是去画舫上一探究竟的幌子罢了。
浮玉舟可是运河上最大的一艘花船画舫,名义上隶属京兆尹衙门的官船名录,近日西窗查走私时,最早一批失踪的线索,就断在浮玉舟停靠的码头。
婵鸢看左右无人,压低声音,蹙眉道:“可那是十二连环坞的地盘,他们手底下养的打手比巡防营还熟水道,殿下今日贸然闯入,不带亲兵,实在太冒险了,通常这些游船画舫,都是他们的势力范围。”
沈玄苏低头整了整袖口,瞥了她一眼,似笑非笑道:“怎么,你不敢?前日还在宫宴上作威作福,今日便胆怯了?”
婵鸢被他的眼眸迷住了一瞬,眼尾的那一抹水红,艳色与君威并重。她回过神来,立刻辩解道:“绝非不敢,就算是刀山火海,我若心意坚定,也是去得。只是,殿下玉体欠安,这些脏事,交给我们西窗来做就好了,自然也是做得又好又快。殿下身后牵连着各方势力,牵一发而动全身,殿下的命,自然要珍之重之。”
沈玄苏面上淡淡,“孤的命是命,你的命就不是命了?”
婵鸢正色道:“这怎么能相比?君命比臣命紧要,来日御座之上,不可空无一人。”
沈玄苏却笑道:“孤若是要死,也是天命使然,有何惧怕?孤若是不死,更是天命在我,又有何惧?”
婵鸢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,沿河岸边,夜风把他的面纱贴在颊上,伴随着心跳的声音。
她听见他道:“孤不亲眼看见,不致心痛,让许多政令,变成了纸面上的泡影。唯有以身试险,才能感同身受,亲手拂开遮在孤眼前的浓雾,看见一件事情的真相。”
沈玄苏从袖中取出一方面纱,系在耳后,遮住了下半张脸。
婵鸢眨了眨眼,问道:“殿下这又是做什么耍?”
“掩面抚琴。”他隔着面纱,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了些,“孤的面孔太招摇,还是遮一遮为好。”
他朝她伸出手,掌心朝上,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月光下泛着玉白,“走吧,付姑娘。今夜孤不是太子,你也不是鉴影使,待会儿也不要称孤为殿下,我们是漕帮请来的琴师和他的——”他顿了顿,笑意从眼底漫上来,“贤妻。”
“贤妻?您抬举我了,我不是您的侍妾吗?呵。”婵鸢面无表情地越过他,朝运河码头走去。
身后传来沈玄苏轻松的笑声,像夜风拂过竹叶。
画舫泊在运河最繁华的一段,三层楼船,飞檐翘角,每一扇窗都透着暖红的烛光。
丝竹声从舱内飘出来,混着女子的笑声和酒盏碰撞的脆响。沈玄苏领着婵鸢从侧舷上了船,他出示木牌时,守门的壮汉只是随意扫了一眼,又看了他一眼,便侧身让开了。
船舱内布置得极为奢华,金漆屏风,檀木案几,地上铺着西凉进贡的织花地毯。婵鸢跟在沈玄苏身后,目光快速扫过舱中众人。
七八个锦衣男子正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大案前饮酒作乐,每人身侧都倚着一名浓妆艳抹的女子。
而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,正是今夜早些时候她见过的京兆尹,夏骧。
沈玄苏走到屏风后,停在七弦琴案前,撩袍,抬腕,修长的手指拨过琴弦,发出簇簇的颤音,婵鸢“唯唯诺诺”地往沈玄苏身后挪了半步,借着屏风,遮挡自己。
沈玄苏开始弹奏,琴声从他指下流泻而出,是雅乐,节拍沉而缓。
这首曲,是沈玄苏谱写,他善音律。
婵鸢曾听过,并赞不绝口,当年他在明德殿偏阁写至天亮,她趴在案边蘸墨补完下半阕,彼时她还笑他,这调子太清冽,要人声兜着才不散。
他便故作嗔怒,把笔尾轻敲她手背,命她亲手填上唱词。
婵鸢心境复杂,却不由得清声叠进去,指尖在桌上,叩出韵口:轻,轻,重,停。
那些华丽的唱词,她只能在心里哼唱,若是此刻毫无准备就唱出来,难免怪异。
浮玉舟里正喧闹,丝竹、笑饮、杯盏相撞,无人注意这角落一支琴声有了人应答。
可沈玄苏隔着面纱抬眼,她感到那道凤目像慢火,从她指尖燎到喉间。
画舫内喧声忽然一滞,有人皱眉朝这边望:“哪儿来的琴声?”
另一人笑:“浮玉舟后台旧乐工呗,夏大人养的人,你管那么多。”
婵鸢垂眼,掌心收声,夸赞道:“好曲。”
沈玄苏指尖一抹,七弦归于沉寂,宫音沉落如钟唇叩河面,也道了句:“好韵。”
那些女子们依旧在陪酒、斟茶、被搂在怀里玩乐,她们的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,可婵鸢注意到,她们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。
她们张嘴的时候,婵鸢看见其中一人的口腔里空空荡荡,舌根被齐齐切断,忽然觉得胃里翻涌了一下。
沈玄苏似乎也看见了,他牵着婵鸢的手,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退了出去。
甲板上夜风清凉,婵鸢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船舱里那股浓郁的酒气与脂粉气驱出肺腑。
“贤妻,”沈玄苏站在船栏边,望着河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,道:“你瞧那些女子,是否有怪异?”
婵鸢心情不佳,颓然道:“她们都不能说话,还有人没有舌头。”
沈玄苏默然片刻,道:“画舫里的船妓,一辈子不下船。她们皮肉细嫩,虎口没有常年撑船的茧,分明是良籍出身,却从小被拐来,灌了哑药,废了舌头,不能言语,便不能走露消息。”
婵鸢想起史书里提过的江山九姓船旧事。
那些世代为贱籍、生于舟、死于舟、连姓氏都被剥夺的女子,她们大多数出身良籍,而困于樊笼的理由,大致可以由前朝那些史官笔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来解释——帝晚年倦政,教坊盛于京师。
婵鸢咬了咬牙,“善烨一年至今,我朝卖良为娼,律例杖一百、流三千里,若是拐带,罪加一等……夏骧他够胆,居然敢将她们囚于画舫之上,你想查这艘画舫?”
沈玄苏回眸,盯着她,一句一顿道:“为夫要,查乱政,葬乱臣。”
婵鸢知晓他的雄心,他想[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]①
尽管民间的书册里,常常将太子塑造成一个野心勃勃的枭雄、狡诈之徒,但婵鸢相信自己的眼睛,他绝非邪佞,像是坊间卖的《东宫异闻录》《承平野记》之类刻本——说太子阴养死士,绘声绘色,像市井离朱。
可同一座云京,国子监廊下讲筵的讲义、弘文馆老太傅批注的《尚书》《周礼》,写的却是另一套话,说储君当让天下人不因饥寒而被迫为匪。这开太平的第一刀,便是破旧立新,将前朝豢养之蛀虫,一一拔除。
可是婵鸢又忍不住想,他想做的事太多了,但他的身子,撑得住吗?
其实,他不需要她来提醒他病弱,他自己比谁都清楚吧……
“殿……夫君,”婵鸢不得不改口:“你是止不住不正之风的,便是今日封了这一艘画舫,明日还有新的。青楼楚馆,从古至今,何曾真正禁绝过?那些女子就算下了船,也无法在世间安身立命。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。若能做良家女,何必卖笑?”
沈玄苏朝她轻笑:“设织造局、手作坊、膳食屋、酒坊茶楼、乐坊、教化司,总能使一批女子身有所托吧?有一技傍身,便不必再靠卖笑为生,不如先让这艘船上的女子,做第一批脱籍的人。”
婵鸢想说,他的宏愿,总是四海清晏,万民乐业,总是盼着明日便是太平盛世,这怎么可能呢?
可若是直说这很难实现,又怕他会伤心呐。
前世,哪怕他至死那一天,也没能实现呀。
婵鸢隐忍着,却看见他走到一旁,在供灯座上,拈起一枚纸皮灯笼,手指搓了搓灯座边缘的蜡油,然后从袖中取出火折子,不急不慢,将灯笼点亮。
暖黄的光在阴冷的舱道里晕开,驱散水面渗上来的白雾。
船边有一个覆了油布的木条箱,油布边缘露出一截金兽纹的角。
她太熟悉了,那是前朝祭器上的纹样,非民间该有的东西……这批东西一旦流入西凉,是断了一个王朝的文化根脉。
沈玄苏走到最近的一口箱子前,单手掀开箱盖,里面是锦缎包裹的青花瓷瓶,釉色温润,底部刻着前朝官窑的款识。
旁边的箱子里是青铜器,更远一些的是玉器,每一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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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。
沈玄苏神色凝重道:“咱们去后头看看,还有没有路通出去。”
婵鸢跟上去,浮玉舟的后部比前头暗得多,一间
舱门虚掩,二人停步,里头传来诸多女声。
借着门缝透出的微弱光线,可见里头是间通铺大舱,十数名身着轻薄纱衣的年轻女子,正在通铺上练习着种种姿态,有人被要求扭出腰肢,有人被强迫反复演练含泪凄楚、却又带媚眼如丝的神情,更有人因一个动作不合要求,便被人用细竹条抽打小腿,却也无人痛呼,那些从喉咙里挤出的气音,都被扭曲成吟哦。
婵鸢听不下去,便在此时,舱门外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紧接着便是一声粗嘎的喝问:“谁在里面!”
婵鸢猛地站起身,一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提着灯笼闯了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凶神恶煞的打手。
婵鸢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,电光石火间,她往前一步挡在沈玄苏身前,抬手扶住了他的手臂,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小妇人模样,声音发颤地朝那大汉道:“这位大哥行行好,我夫君是个病痨鬼,方才在画舫里咳嗽得厉害,怕冲撞了贵人,我们只是想找个僻静处让他歇一歇,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,误闯了,这就走,这就走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手已经暗暗扣住了袖中的短匕。
若是对方不信,她便动手杀了他们。
大汉将灯笼凑近了沈玄苏,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。
沈玄苏适时地低下头,用袖子掩住唇,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,那咳嗽不像作伪,他咳得肩头发颤,面色苍白如纸,手中的帕子不小心滑落在地上,刚好落在灯笼的光里。
帕子上一片暗红,是干涸的血迹。
大汉嫌恶地退了一步,皱着眉挥了挥手:“走走走,别死在我们船上,晦气。”
婵鸢连忙扶着沈玄苏往外走,船再次靠岸,他们踏上岸边的石阶,她才松开挂在他臂上的手,缓缓吐出一口屏了许久的气。
沈玄苏没有再咳,只是站在她身后,默不作声地看着她。
“婵鸢。”他的声音幽幽的:“孤在你眼里,是病痨鬼么?”
婵鸢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,“……殿下,臣绝非有意折辱殿下,方才情况紧急,若不如此信口胡诌,那几个人绝不会轻易放我们。”
沈玄苏缓缓抬手,摘下了面上的薄纱:“算了,孤不想听你解释。”
婵鸢百口莫辩,“殿下莫要生气可好?我真的是一时失言。”
沈玄苏却望着长街外一处人声鼎沸的庙宇,若无其事道:“国安寺远在西山,素日都去那里祈福。前面这所红杉寺,听闻极灵,去拜拜么?”
婵鸢不敢再惹他,很明显嘛,他又生闷气了,不知道这一晚上又要如何折磨她才能罢休。
她跟着他,忐忑不安,沿着青石台阶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庙前有棵老槐树,树枝上系满了红绸,每一条都写着字。
婵鸢的目光扫过那些红绸,缘主以女子居多,再看那些祈愿,心道:看来这座庙不灵别的,只灵一件事,姻缘。
婵鸢提醒道:“殿下,若不求姻缘,咱们便走吧,祈求国运昌隆的寺庙应当在别处。”
沈玄苏已走到庙门前,转过身来看她,月色落在他肩上,将蓝衣染成一片银灰。
他却走到书案前,取来两方红绸,将其中一条递给她,漫不经心道:“来都来了,讨个彩头罢。”
婵鸢怔怔地接过那方红绸。
沈玄苏已执起一旁的小毫,蘸了墨,垂眸在属于自己的那方红绸上书写,侧脸虔诚。
她握着红绸,指尖蜷了蜷,终究也走到另一张书案前。
笔墨是现成的,墨香清苦。
写什么呢?国泰民安?那是天子该祈的。西窗顺遂?那是她自己的事。为沈玄苏求康健……
她笔尖悬停,终是写下四字:各得其所。
搁下笔时,沈玄苏已立在槐树下。
夜风穿过枝桠,千万条红绸如海波轻漾,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,是无数痴男怨女的悲欢。
他将手中写好的红绸,系在一根颇为结实的枝桠上,婵鸢走过去,寻了旁边枝条,也抬手去系。
她身量远不如他,那枝桠又略高,她指尖将将触到,系得便有些费力,一个结没打好,红绸一头滑脱,飘飘荡荡就要落下。
一只手从旁伸来,稳当托住了即将坠落的红绸尾端。
沈玄苏瞧着她手中那方红绸,轻声念出:“各得其所。”
他轻笑,没说什么,抬手将红绸牢牢缚在枝头,将那四个字,混入万千朱红的愿望中。
婵鸢在他身侧,不免踮起脚,探头去看,“殿下许了什么愿?”
沈玄苏垂眼看向她,眸色在庙宇灯火下深不见底:“说出来,便不灵了。”
他用了她之前说过的话,顿了顿,又淡淡道,“有些愿并非说与神佛听,而是要亲手去争。”
一阵夜风骤然卷过,吹得槐叶与红绸哗啦作响,婵鸢系的那方“各得其所”,被风掀起一角,猎猎拂动。
沈玄苏写的那方,却因系得牢靠,只是微微摇曳,墨迹在红绸上时隐时现,她只来得及瞥见两个字,像是[续]、[缘]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