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里,一阵嘈杂脚步声,伴着呵斥由远及近,婵鸢偏头一看,只见几个皂衣官差大马金刀得晃悠过来。
“嘿!又是你这兔崽子!说了此处不许摆卖禁书,屡教不改,收了!”
官差不由分说便去扯那书摊油布,卖书小子抱头讨饶,“别打了!别打了!诶呦,我再也不敢了!”
人群作鸟兽散,场面混乱,沈玄苏拉着婵鸢退开两步。
婵鸢情急之下,像鹰隼般挡在了沈玄苏面前,恰巧看到一名官差腰间悬着一枚不起眼的玉雕挂坠,形制古拙,但那玉沁与刀工,绝非市面上寻常物件,倒像是古董。
等到官差驱散了书摊,骂骂咧咧离去,婵鸢对沈玄苏低语:“殿下别再与我怄气了,咱们跟上那名腰系青玉坠的,兴许能查出点什么。”
沈玄苏没说不,婵鸢便大着胆子扯他的袖子,沈玄苏竟然也随着她走,尽管她的手再往里面扯一些,便能拉住他的腰带。
那官差走得也慢,二人远远辍着,见他七拐八绕,最终消失在城西古一手医馆斜对面的一条窄巷里。
那巷口悬着块好匾,细辨是“积古斋”三字,是间门面豪阔的典当铺子。
沈玄苏在对面檐下站定,屈起手指,敲门。
许久,门板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:“干什么?找死啊?半夜咱们家打烊了。”
“有东西要典当。”沈玄苏冷冷道,一枚龙纹玉佩从他袖中滑出半截:“掌眼。”
那玉质与雕工,分明是宫廷内造之物,价值比价钱更重要。
门缝后的眼睛骤然睁大,迟疑片刻,门终于打开半扇。
掌柜的忙着系腰带,殷切问道:“客人要当这个?或是您想要用这个赎什么?”
“看看。”沈玄苏言简意赅,不等邀请便走进去,目光掠过店内角落几个蒙尘的箱子,以及壁柜上几件看似随意摆放,却很不协调的精美瓷瓶、铜器。
婵鸢一看便知,那些东西和画舫上的同出一处。
掌柜的惯会察言观色,见他目光所到之处,立刻上前一步,挡住了他的视线,脸上堆起勉强的笑道:“对不住,这位公子,这位姑娘,今日盘账,实在不便待客。您若有宝物,不妨明日请早?”
婵鸢心知今日是探不出更多了,她总不能带着西窗的人,将这铺子围了吧?在光天化日下,是查不到秘密的,只会打草惊蛇。
她故作娇嗔道:“那咱们走吧,夫君,这掌柜的不是诚心做生意。”
掌柜的面露难色,“唉!这个这个,明天还是可以的吧?”
沈玄苏却当真将龙形玉佩收了回去,“娘子说走,便走吧。”
婵鸢顺势拉着他出门,他们俩刚出店门,那扇门便在身后“哐当”一声迅速关死。
二人出了门就松开手,婵鸢干咳,沈玄苏从容地拍了拍自己的袍角,仿佛是目的已经达到了,因此并未嫌弃老板的粗鲁。
婵鸢却心中忧虑更甚,低声道:“殿下,此地蹊跷,不宜久留。您万金之躯,实不该亲身犯险,左右今夜咱们也打探不到更多的东西了,不如先回府休息?这个点儿,正阳门都不许进出了,臣送您回太子府吧。”
沈玄苏望着她,眼神幽深难辨道:“你这样匆匆告别,是要回琼华楼么?”
婵鸢老老实实道:“嗯,臣还要回家看望母亲,这就要回去了。待明日吧,明日辰时三刻,还在此地,我们见面,去古一手的药铺看看,殿下的顽疾不除,总是我心头一块病。”
沈玄苏这才颔首道:“孤送你回去。”
婵鸢急急忙忙道:“不必了!琼华楼离这里有好几条街远呢!殿下回太子府不是更近吗?”
沈玄苏却已经往那个方向走过去了,看起来,太子殿下的旨意,无法拒绝,连轿子都不愿坐呢。
婵鸢只得陪着他,走回了自己的琼华楼。
待婵鸢回到茶楼,夜已深,下起了小雨,雨打窗棂,越下越急,天色晦暗如暮,沈玄苏独自立于门廊的黄灯笼下,看着她进屋,未曾道别。
婵鸢以为他在等,快步回了院子里,喊蓝峥送他回府,可等蓝峥出门,沈玄苏却已经离开了。
婵鸢还是让蓝峥跟着他,怕他出事。
她自己回去照料母亲,等都忙完了,又去浴房里简单擦洗了自己,换了干爽衣裳,却毫无睡意。
她合着衣衫,趴在床榻上,对着一盏烛灯出神,却不由自主想起了沈玄苏偷藏在袖子里的那本春宫图。
……他到底要做什么?要和他那红颜一起探讨么?
所以这一夜住在宫外,是在惦念着与她私会吧?
婵鸢捶了捶床,猛地坐起来,就觉得自己特别不值,不该为他挂心,她好不容易重回一次,又为他牵肠挂肚,她都快不自由了!
等到明天,一定亲口问问他,她才不想憋着难受,委屈了自己。
突然间,窗外传来轻响,婵鸢回神,回头,叶亭带着一身水汽与寒气闪入,肩头衣物颜色深暗,显然淋了雨。
“回来了?”婵鸢一看是他,放松了警惕,懒洋洋地又趴下了,抬眼瞧他,“你今天去哪里了?早上就不告而别,这么晚才回来。”
叶亭卸下身上微湿的夜行装备,声音有些低哑:“今早有一位故人给我传讯,我去见了他一面,才耽搁了些时辰,小姐原谅我罢。”
故人?叶亭的故人,多半与他的出身或那段模糊的过往有关。
但她此刻心绪纷乱,而且她察觉到叶亭不愿意说,终究只是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,看了眼叶亭的疲倦,揉了揉眉心道:“你去换身干衣服,喝碗姜汤驱寒,我也要睡了,今天好困。”
叶亭看着她心不在焉的侧脸,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低低应了声:“是。”
他转身退下时,在门边与端着热茶进来的蓝峥擦肩。
蓝峥将茶盏轻轻放在婵鸢手边,瞥了眼叶亭消失在廊下的背影,低声道:“主子,我已经将殿下送回去了,明日既要与贵人相会,不若早些安置,养足精神?叶亭自有他的去处,主子不必过于挂怀。”
婵鸢如何听不出他在为她好?
只苦笑一下,端起微烫的茶盏,吹拂茶沫。
“知道了。”
雨夜寒凉,骨头缝里冒冷风,叫人睡不踏实。
她此时挂怀的,又何止叶亭……
翌日,雨未停,绵密如愁的淅沥,转为了急促的滂沱。
婵鸢撑着一把青竹骨伞,如约来到积古斋斜对面的巷口。
此时,辰时三刻已过,街面清冷,只有雨声潺潺,她望着那紧闭的铺门,又望向来路,空无一人。
唉,他果然没来。
是了,昨夜淋了雨,旧疾恐又反复,或是觉此事不值他再亲身涉险,又或是……他因什么人,什么事,突然间改了主意。
心底那点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的情绪尚未蔓延开,婵鸢不知道该不该走,这时候,眼角余光却瞥见,长街尽头,雨幕之中,缓缓走来一人。
他撑着伞,那竹骨已经被风吹破了半截,遮不住雨了。
沈玄苏似乎来了有一阵子,他今日穿着素灰娴雅的交领长袍,因怕沾湿,袍角被他稍稍提起,露出一截沾了泥水的鞋履。
他形貌有些狼狈,墨发披散,挽起的部分只插了一枚玉簪,细雨斜风,打湿了他的肩头与前襟。
水洼很深,他走得不快,甚至有些慢,一步步,踏着青石板上积聚的水花,朝她走来。
隔着朦胧的雨帘,婵鸢看不清他竹伞下的神情,却能感觉到,那视线穿透雨丝,幽怨怨地,落在自己身上,阴狠冷厉,像是厉鬼一样纠缠着她不放。
怎么,现在知道嫌弃她了?
婵鸢心里还在生他的气,却不及细想,已撑着伞快步迎了上去。
青石板路湿滑,她险些踉跄,几步便冲到他面前,急急将手中雨伞高高举起,全然罩住他头顶。
“你怎么选了这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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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把伞!”
婵鸢飞快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外裳,不由分说便往他肩上披去。
沈玄苏垂着眼睛,在婵鸢缩回手去整理伞柄时,倏地伸出手,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腕。
婵鸢一惊,下意识想抽回,却被他握得更紧。
沈玄苏牵着她的手,带着她的掌心,轻轻贴在了他自己的脸颊上:“你怎么才来。”
雨声霎时远去。
婵鸢浑身僵住,指尖传来的触感,冰凉,细腻,却也没什么血色,像上好的冷玉。
她赌气道:“殿下松手。”
“不松手。还要问你,孤的皮肤,”他声音低哑,气息拂过她僵硬的指节,带着雨水的潮意和他身上的清苦药香,“是不是很凉?”
“……”婵鸢心跳如擂鼓,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问话弄得不知所措。
“凉极了,殿下等了许久吧?何必要早到?我又不是不来。”
她冷言冷语了几句,想抽手,手腕才一动,头顶的伞便因她失衡而猛地一歪,冰凉的雨水立刻洒了她半肩。
沈玄苏眼疾手快地抓过了伞柄,将两人重新笼回那一方干燥之下:“别乱动,你喜欢淋雨么?”
他轻轻咳嗽几声,“婵鸢,又闹什么脾气?”
他如此敏锐,婵鸢反倒是不愿意被他看出心情,不再试图抽手,反而蜷起指尖,用自己温热的掌心,更贴合地捂住了他的颊侧,温声道:“没有闹脾气呀,殿下若不嫌弃,臣给殿下暖暖就好了。”
沈玄苏狐疑地看了她一眼,而后,长睫重重一颤,闭上了眼,仿佛贪恋这片刻的温暖,又仿佛不愿泄露眸中更深的情绪。
婵鸢盯着他的脸,又气又恨,又无奈。
良久,他才重新睁开眼,目光越过她的肩膀,投向斜对面那间“古一手”医馆的黑字招牌,眸光不无沉郁,沙哑道:“那医馆瞧着甚是简陋,什么古一手,许是医术不佳,招摇撞骗弄出来的噱头,真能医得好孤这沉疴么?若是医残了怎么办?你就放心得下,孤被他施针?”
原来他整夜辗转,眼底乌青,竟是在忧虑这个?
婵鸢心中恍然,觉得好笑极了,放柔了声音,哄劝道:“我自然不放心呀,但是古一手先生既享盛名,必有独到之处,若殿下实在不安,不如,先用臣试针好了,臣身强体健,不怕的。”
沈玄苏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,眼中掠过一丝怒气:“胡闹,孤还没你那么没良心。”
婵鸢:“……?”
她一时没懂这话的逻辑,她愿为他试针,怎就成了“没良心”?难道他的良心标准是宁可自己冒险也不牵连旁人?这……
“咳咳。”
一声苍老的干咳从旁响起,两人齐齐转头,只见古一手医馆那扇斑驳的木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,一个精神矍铄的干瘦小老头正揣着手,倚在门框上,笑眯眯地看着他们,那眼神,活像瞧见了什么极有趣的景儿。
“年轻就是好啊,”古一手捋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,摇头晃脑,声调拖得老长,“雨里站着也能情意绵绵,诉不完的衷肠。小老儿这屋檐虽说破旧,好歹也能遮些风雨。二位要不进来避避?这春雨寒凉,可别把这位娇弱的小娘子冻着了。”
他目光在沈玄苏苍白脸上转了一圈,笑意更深,“这位相公更是贵人多疾,雨天湿寒,更需保重啊。”
婵鸢连忙把沈玄苏推开,下意识想解释:“老先生误会了,我们并非夫妻,只是朋友。”
话音未落,手上一紧,沈玄苏已松开了贴着自己脸颊的她的手,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多谢老先生。”
他对着古一手微微颔首,拉着还未反应过来的婵鸢,迈步便朝医馆门口走去。
婵鸢被他拽着,踉跄一步跟上,心下愕然。
不是,方才不是还嫌弃人家医馆简陋、担忧医术不佳么?怎的别人一邀,就这么干脆地进去了?
真是……善变的男人。